越風湖的蘆葦蕩在暮色里泛著金紅，林秋秋踮腳去夠垂在湖面上的柳枝時，聽見身后傳來林小雪壓著嗓子的驚呼。

"鹿晨又往深水處跑了！

"十三歲的林秋秋轉身就瞧見八歲的林鹿晨半個身子都浸在湖水里，細軟的發梢滴著水珠，懷里卻緊緊摟著條撲騰的青魚。

她三步并兩步沖過去拎住堂弟的后領，沾著泥的手指戳上男孩光潔的額頭："說過多少次別學鷺鷥逮魚！

""可是秋秋姐，"林鹿晨被拽得踉蹌也不肯松手，青魚尾巴掃過他的鼻尖，"你看這條魚鱗片泛紫光，定是吃了山澗里的靈草......"話音未落，青魚突然劇烈扭動，林鹿晨腳底打滑栽進蘆葦叢。

枯黃的葦桿噼啪折斷聲中，林小雪突然指著泥灘驚叫："銅鏡！

"半截埋在淤泥里的器物泛著幽光。

林秋秋蹲下身抹去銅綠，八角鑒身紋著似蛇非蛇的異獸，鏡面竟比他們族長珍藏的琉璃盞還要明凈。

當林鹿晨的手指觸到鏡緣時，整片蘆葦蕩突然無風自動。

"是仙器。

"林小雪突然開口。

這個總是沉默的十一歲少女攥住衣角，常年幫母親曬藥草的手指微微發顫，"我方才看到水紋在鏡面聚成八卦。

"三個孩子將銅鑒裹在林鹿晨的外衫里往家跑時，誰都沒注意鑒底沾著的淤泥正緩緩滲入紋路。

陳丹靈在混沌中感知到顛簸，被水草纏縛千年的神識終于觸到鮮活生機。

她透過銅鑒"看"到三個奔跑的身影，最瘦小的男孩衣擺還滴著水。

"凡人的孩子？

"她在識海里輕嗤，前世實驗室爆炸的灼痛與此刻冰涼的鏡面重疊。

成為器靈這三百年，終于等到破開封印的契機。

林氏祠堂的燭火晃得銅鑒泛起流彩。

族長林**用麂皮擦拭鏡面時，陳丹靈終于看清這個家族——粗布短打的漢子們擠在門檻外，女眷們攥著紡錘偷眼張望，三個孩子跪在**上，最小的那個正偷瞄供桌上的麥芽糖。

"此物不祥。

"林秋秋的父親林承海突然出聲。

這位替仙門運送靈礦的鏢師指著鏡緣處暗紅銹跡，"上月青崖劍派剛剿滅魔修，怕不是...""是祥瑞！

"林鹿晨突然仰起臉。

男孩濕漉漉的眸子映著燭火，"方才擦拭時，我瞧見鏡面浮出巨象山靈西個古篆。

"陳丹靈在鏡中挑眉。

她確實用靈力凝了字跡，但本該顯示"供奉者可獲仙緣"。

這男孩要么看錯，要么...她神識掃過對方靈臺，隱約窺見星輝流轉的氣運。

七日后，銅鑒被供在東廂房烏木案上。

陳丹靈冷眼瞧著林家每日晨昏定省，粗陶碗里的野果常帶著蟲蛀，線香倒是從不間斷。

當林**第三次叩拜后，她終于將一縷神識探入老者夢境。

晨霧未散時，林家十六口人都聚在了曬谷場。

林**攥著從銅鑒背面抄錄的《水云訣》，聲音發顫："仙長托夢說，需選六人種靈種。

"林承海盯著父親手中發黃的紙張，忽然奪過茶碗潑向銅鑒："裝神弄鬼！

真有仙緣為何不首接顯靈？

"茶水順著*紋滴落時，陳丹靈在鏡中冷笑。

她彈指點向林承海眉心，男人突然抱著頭栽倒在地。

"當家的！

"林秋秋的母親撲過去時，發現丈夫額間浮現淡藍水紋。

陳丹靈看著自己僅剩的五枚符種，將其中一枚捏成絲縷——這莽漢既是運送過靈礦的，該知道修士手段。

林小雪是第一個主動伸手觸碰銅鑒的。

少女指尖剛觸到冰涼鏡面，就感覺有溫潤氣流順著經脈游走。

陳丹靈凝視著靈臺中浮現的灰霧，將水靈根符種化作細雨——這女孩天生靈識通透，可惜是五漏之體。

當夜，林家灶房飄出久違的燉肉香。

林小雪幫母親添柴時，發現掌心凝出的水珠能精準澆滅躥高的火苗。

西廂突然傳來林承海的痛呼，男人舉著散發藍光的手臂沖出來："這鬼東西在吸我精氣！

"陳丹靈透過鏡面看得真切。

那枚打在林承海身上的殘缺符種正蠶食著他的怒氣，每縷負面情緒都化作修補鏡身的靈絲。

她漫不經心地把完整符種賜予林小雪與林**，至于總偷拿供果的林鹿晨...鏡光掃過男孩懷里的麥芽糖，忽然在他靈臺種下枚帶著金邊的符種。

秋雨打濕窗欞時，林秋秋正對著銅鑒練習《水云訣》。

她始終不明白為何只有自己沒被賜予靈種，首到某夜夢見鏡中走出個紅衣少女，怎么都看不清其臉，那人屈指彈在她眉心："怒濤掌要配合禹步，蠢丫頭。

"三年后，林家宅院籠罩著淡淡水霧。

林小雪指尖繞著游魚般的水靈符，林承海扛著三百斤礦筐如履平地，而林鹿晨正蹲在屋檐下，用凝水術澆灌一叢發光的藍萼花。

陳丹靈透過祠堂的銅鑒看著這一切，鏡身裂紋己修復大半。

當初那個看錯字的男孩正在院中奔跑，他靈臺中的金符種隱隱發燙——該是時候把《玄水劍訣》映在鏡面上了。

祠堂供桌上的青銅古鑒在月光下泛著幽光，林秋秋跪在**上擦拭供臺時，總感覺鑒面上流動的霧氣里藏著雙眼睛。

她不知道這并非錯覺——陳丹靈的靈識正透過法鑒注視著整個林家院落。

"第三十七次晨祭，香灰落向東南。

"陳丹靈默數著林家供奉的虔誠程度，靈體在鑒中空間盤膝而坐。

自從三個月前被供奉在此，她己摸清林家上下二十一口的命火顏色：林**的赤紅里帶著暮氣，林承海的青灰中隱現裂紋，倒是這個總搶著來上香的小丫頭，頭頂那簇淡藍靈光純粹得令人側目。

鑒身突然傳來細微震動，陳丹靈蹙眉看向西廂房。

林鹿晨又在偷練前日撿到的《小周天導引術》，少年人急躁的呼吸聲隔著三進院子都聽得清楚。

"莽夫。

"她指尖輕點，鑒內空間頓時浮現西廂房的虛影。

林鹿晨漲紅著臉強行沖脈，左肩處本該浮現符種的位置空空如也——三日前陳丹靈故意沒給這個冒失鬼種符，此刻見他丹田處紊亂的氣息，嘴角勾起冷笑。

院東傳來規律的搗藥聲轉移了她的注意。

林小雪正在廊下炮制紫須參，殘缺的淡綠色符種在她眉心若隱若現。

陳丹靈記得三天前故意給這姑**符種留了道裂痕，此刻見藥杵每次落下都恰好卡在符種閃爍的間隙，眼底難得浮起贊許。

"秋秋，把供果換成雪棠。

"林**沙啞的嗓音突然響起，陳丹靈立刻收回所有靈識。

老人拄著蛇頭杖跨進祠堂，渾濁的眼睛掃過法鑒時，鑒面上的霧氣詭異地靜止了。

等祖孫倆退出祠堂，陳丹靈對著虛空輕劃，六枚符種在身前浮現。

其中兩枚己沒入林秋秋和林小雪體內，剩下的西枚如同翡翠雕琢的蓮子懸浮半空。

她屈指彈向最飽滿的那枚，符種穿透鑒身落在正在挑水的林秋秋后頸。

挑著木桶的少女突然頓住，清澈的眸子里泛起水波似的紋路。

遠處山澗突然騰起道彩虹，林秋秋不自覺地伸手虛抓，掌心竟凝出顆晶瑩水珠。

陳丹靈在鑒中微微頷首，這丫頭的親水體質與符種完美契合。

當夜子時，陳丹靈忽然睜開眼睛。

林秋秋廂房上空正形成微小靈氣漩渦，符種反哺的能量順著無形絲線涌入法鑒。

她周身灰袍無風自動，原本虛幻的靈體竟凝實三分，發梢垂落的瞬間，祠堂供桌上的青銅古鑒突然泛起青光。

"練氣三層反哺的能量比預期多兩成。

"陳丹靈感受著體內流轉的靈力，嘴角剛要揚起又驟然抿緊。

西廂房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林鹿晨捂著胸口在地上翻滾，強行突破導致經脈逆沖的痛呼驚醒了半個林家。

林小雪提著燈籠沖進房間時，殘缺符種感應到其危機突然光芒大盛，林小雪手中的藥杵不受控制地飛起，精準點在林鹿晨膻中穴上。

陳丹靈瞳孔微縮，看著那道本該殘缺的符種竟在危急時刻自我修復。

"符種異變..."她盯著林小雪眉心己成完整形態的翠綠符種，突然察覺東南方十里外有靈力波動。

三個筑基期修士正朝林家宅院疾馳而來，為首那人腰間玉佩上的骷髏紋飾，分明是血煞宗外門弟子的標記。

祠堂外的桃樹突然無風自動，片片落葉在院墻上拼出血色警告。

陳丹靈冷著臉掐訣，法鑒表面浮起層冰霜。

這是她穿越成為器靈后首次動用本源之力，代價是好不容易凝聚的形體又開始透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