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岸的鋼筆尖在申論答題卡上懸停了整整三分鐘。
空調的冷風裹挾著油墨味鉆進他的鼻腔,前排考生翻頁的沙沙聲像無數只蠶在啃食桑葉。
他盯著試卷上"基層治理現代化"的題目,突然發現答題卡的紅色格子線似乎微微蠕動起來。
"眼花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熬夜復習的酸脹感從眼底蔓延到后腦。
"這次必須上岸......"他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咒語般的執念。
畢業三年,這己經是第七次考公。
***里的數字和父親病歷上的癌細胞一樣不斷擴散又收縮。
昨晚出租屋里,母親在電話中說:"**的靶向藥......"后半句化成了電流雜音,但陳岸知道,那張寫著"行政編"的紙,就是最好的處方箋。
就在他準備落筆時,一滴冷汗墜落在紙面上,那些紅色格子線瞬間像被激活的血管般鼓脹起來。
監考老師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傳來。
陳岸抬頭時,卻看到黑色西裝裙下露出一雙皂色官靴——那絕對是古裝劇里才會出現的厚底靴子,鞋尖還沾著暗紅色的污漬。
腳步聲逐漸變成了鐐銬拖地的金屬碰撞聲。
陳岸的脊背瞬間繃首,后頸汗毛根根豎起。
他死死掐住大腿,指甲透過牛仔褲陷進皮肉——這痛感真實得可怕,證明不是幻覺。
"這位考生,請專注答題。
"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陳岸看見老師袖口露出一截青色皮膚,上面刺著褪色的"衙"字。
他猛地抬頭,對方卻己經轉身走開,只在空氣中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咚!
"前排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陳岸的膝蓋撞到桌底,震得筆袋里的2*鉛筆簌簌發抖。
穿白襯衫的男生不知何時換上了藏青長衫,正用毛筆在宣紙上疾書。
墨汁順著紙角滴落,在瓷磚地上積成一汪粘稠的黑潭,散發出的腥臭讓陳岸胃部抽搐。
更可怕的是,那考生手腕上分明套著生銹的鐐銬,鎖鏈的另一端消失在虛空里。
"冷靜......這一定是壓力產生的幻覺......"陳岸用顫抖的手去摸保溫杯,卻抓到了一塊冰涼的金屬——那是他考前在孔廟求的"及第符"。
此刻銅符燙得驚人,掌心傳來灼燒的刺痛。
陳岸的準考證突然在口袋里發燙。
他匆忙掏出準考證,瞬間,燙金字體"***錄用**"正在融化成金液,紙面浮現出"大明萬歷十五年鄉試"的朱砂字樣。
極度的恐懼讓陳岸的太陽穴突突跳動,他想起復讀班墻上那句血紅標語:"上岸是唯一救贖"。
此刻這句話在腦海中扭曲變形,化作毒蛇往腦髓里鉆。
一只蒼白的手從照片框里探出,指甲縫里塞滿干涸的墨渣。
一個半透明的明朝書生從準考證里爬出,發髻上的方巾己經褪成灰白色。
"讓老夫來!
"他搶過陳岸的鋼筆,袖中飛出由碎試卷熔鑄的鎖鏈,像活物般纏住陳岸的手腕。
筆尖觸及紙面的剎那,陳岸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寫下:"臣對:伏惟陛下圣謨廣運,澄敘官方......""你干什么?
"陳岸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嘶啞得不似人聲,接著用左手去扯鎖鏈,卻像抓住了一把潮濕的頭發。
書生轉頭露出青灰色的側臉,嘴角咧到耳根:"三百年了,總算等到個讀書種子替老夫完卷。
"陳岸看清書生腰間魚袋上繡的字——"吏部候補"。
這讓他渾身血液結冰,某種可怕的明悟在顱腔內炸開:自己正在變成這個古代怨魂的替身。
考場廣播突然滋滋作響:"請考生注意,不得使用非規范答題方式。
"天花板開始滲出瀝青般的黑色黏液,組成"違者取消資格"六個大字。
掛在墻上的電子鐘瘋狂倒轉,時針分針化作兩道銀光,最后停在"卯時三刻"。
陳岸的瞳孔里映出魔幻景象:塑料課桌變成柏木考案,LED燈退化為搖曳的油燈,周圍考生全都成了頭戴方巾的書生。
他們脖頸上纏繞著細密的紅繩,繩頭延伸進虛空,像被無形的手提著的線偶。
陳岸突然發現自己的喉嚨也被什么勒住了,低頭看見一截猩紅絲線正在頸間收緊——那是去年面試被刷時,他用領帶在浴室橫梁上打的結的形狀。
"萬歷十五年那場,老夫也以為能寫完。
"書生陰笑著蘸了蘸鋼筆,紅墨水突然變成朱砂,在紙上洇出"八股取士"西個血字。
陳岸發現自己的答題卡正在褪色,逐漸變成泛黃的宣紙,邊緣還有被蟲蛀的痕跡。
黑色黏液滴落在書生背上,發出烙鐵灼肉般的嗤響。
他慘叫一聲,身形扭曲著縮回準考證。
陳岸趁機狠咬舌尖,鐵銹味在口腔爆開的瞬間,他看清考場墻上的《考場紀律》變成了《大明科場條例》,**處罰那欄用朱筆圈著"枷號三月"西個字。
但下一秒,他看見監考老師撕下臉皮——下面是趙文昌那張掛著金絲眼鏡的臉。
這是去年考上省廳的學長,朋友圈里永遠曬著機關食堂和下鄉調研的照片。
此刻他的金絲眼鏡后面沒有眼球,只有兩團旋轉的墨汁。
"陳同學,你的申論......"趙文昌的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滿口黃牙,"得用陽壽來換啊。
"陳岸的尖叫卡在喉嚨里。
他忽然明白那些紅繩是什么了——是無數考生勒在脖子上的執念,是三代人壓在脊梁上的期待,是每次查分時血**奔涌的絕望。
考場大門上的"第13考場"金屬牌突然翻轉,露出"洪武三十年恩科"的木匾。
陳岸低頭看自己的座位號,燙金的"38"正在融化,重組為一個猙獰的"冤"字。
黑暗吞噬意識前的最后一瞬,他聽見此起彼伏的落筆聲化作幽幽的誦經聲:"為天地立心......"聲音突然扭曲成母親帶著哭腔的催促,"這次再考不上就回老家......"父親化療儀器的滴答聲混進來,最終匯成震耳欲聾的宣言:"我要上岸!
"這執念如此強烈,以至于當陳岸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長出青灰色尸斑時,第一個念頭竟是——"至少把最后一道對策題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