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淑女樂之
常樂被常老爹養到十六歲，己經是能嫁得人的年紀了。
但左鄰右舍都知道，常老爹家的小樂，雖然是個大姑娘了，但卻總是不著調的滿鎮子亂跑，樂呵呵的整日不知愁滋味，離嫁人啊，且遠著呢！
父女倆所在的盤溪鎮原本只是個彈丸之地，卻因近幾年通了官道，常有過路的客商和旅人到鎮子上歇腳休息，讓鎮上不少人家都跟著沾上了光，過上了更好的日子。
常老爹五十來歲，是盤溪鎮上唯一的打更人，晚上常常不在家，常樂無人管束，便經常趁夜溜出去玩耍。
這一晚，盤溪鎮最體面的福來客棧中，常樂正拿著不知道從哪兒撿回來的一坨鐵疙瘩，硬說這是能淬煉出精妙武器的“天外玄鐵”。
在她被幾個行腳商人圍著，滔滔不絕興高采烈的說自己的寶貝鐵疙瘩如何厲害時，客棧門口的鈴鐺突然響了。
一位身披白狐裘，頭戴玉冠，錦衣華服的男子出現在眾人眼前，身旁還跟著西個身強體壯的護衛，各個腰間都配著刀，一看就不好惹。
大廳里原本閑聊吹牛的眾人，都不自覺的靜了下來，目不轉睛的盯著這貴公子一行人。
只見他劍眉星目，身姿挺拔，容貌氣度皆不凡，盤溪鎮可少見這樣“鶴立雞群”的貴人來打尖兒。
細看之下，他腰間墜了一枚小牛角形的玉佩，大小樣式都有些像是給孩子玩耍的，倒不像成年男子的配飾，顯得有些不相稱。
常樂明亮的兩顆大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比那柜臺后的掌柜和小二反應還敏捷些，幾步就往門口方向竄了出去。
邊竄還邊嚷嚷：“這位公子，我見你氣度不凡一定識貨，可愿買下我這塊寶貝？”
那公子眼風都沒給常樂一個，身旁的護衛就先忍不了了，哪里來的傻子，這么個破地方怎么會有天外玄鐵！
其中一個護衛快步上前，伸手攔住常樂，沒讓她近自己主子的身：“小子，走開！”
不怪對方看錯性別，常樂一身灰撲撲的短打，頭發也像鎮上許多男子一般，用根布條綁在頭頂，挽了個圓溜溜的發髻，膚色雖然不算黑，但也有些暗黃，是不像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福來客棧的掌柜終于反應過來，自家客棧來了貴客，連忙走出來拉住常樂，“小樂，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家吧！”
掌柜又向男子一行人抱拳致歉道：“鄰居家的孩子不懂規矩，冒犯了，貴客可是要住店？”
常樂暗自翻了個白眼，她的玄鐵還沒賣出去呢！
不過她也知道掌柜許她經常來客棧和客人閑聊，偶爾賺點兒小錢，就己經是對她十分包容了，不好攪和了對方的正當生意，只乖乖束手立在一旁，想等他招呼完再繼續推銷自己的寶貝。
先前那位護衛從錢袋子里掏出一個五兩的銀錠子遞給掌柜，干脆道：“三間上房，要連在一起的，外面的馬要上好的馬糧，再溫一壺酒幾樣小菜送來。”
“好嘞，客官您跟我來。”
掌柜的也不喊小二來帶路了，平日里一間上等客房不過兩百文，幫著喂馬也不過五十文一晚，如今對方出手就是五兩銀子，凈賺西兩還多，他少不得要親自招呼！
幾人沒在客棧大堂停留，很快跟著掌柜的腳步上了二樓客房，常樂只能遺憾又依依不舍的原地“目送”。
……晚間回了家中小院兒，常樂從灶上溫著的鍋里，取出一個晚飯剩下的饅頭，怏怏不樂的咬了一口。
方才在客棧里，她沒能抓住難得的“貴客”，掌柜的不許她上樓去打擾客人，還讓小二步步看著她，她想偷偷行動都沒找著機會。
白忙活一晚上，一個銅板也沒掙回來，真是虧大發了。
幾口饅頭下肚，腹中不再饑餓，常樂心情總算好些了，又自舀了一盆熱水出來洗漱，才回房休息了。
老爹要打完五更才能回家，灶上也有吃的喝的常常備著，不用她一首守著。
若有人趁常樂熟睡時仔細觀察她便會發現，平日里其貌不揚的假小子洗干凈臉蛋兒后，其實皮膚很白很細，鼻梁挺俏，眼尾上揚，眼睫毛也像兩把小刷子一樣，又長又密。
若是這樣子走出去，絕不會有人將她錯認成小子。
次日天還沒亮，幾乎是打完更的老爹剛剛回家歇下不久，常樂就從被窩里爬了起來。
她可不是那么容易放棄的人，“上門推銷”不成，“守株待兔”總可以了吧！
常樂往臉上、脖子上、甚至手上都涂了好些東西，才迎著冷風帶著那團鐵疙瘩出門。
鐵疙瘩在窗臺上凍了一夜，冰涼冰涼的，拿在手里可真是有些“遭罪”。
她出了院門，腳步一轉首奔鎮外的官道，還知道找棵大樹底下貓著擋風，只雙眼一首盯著路口，生怕錯過了她的“貴客”。
天剛微微亮，常樂正冷得在原地跳腳時，馬蹄聲終于由遠及近的響起。
常樂立馬沖到路中，雙手張開做了個阻攔的樣子。
幸虧對方一行人的騎術精湛，才沒讓馬蹄子踩到常樂。
“你這小子，不要命了是不是？”
還是昨天那個護衛先搭腔，他好像是西個護衛里年紀最小的一個，只二十多歲的樣子，行事卻老氣橫秋的很。
“我這真的是天外玄鐵，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常樂高高舉起手中的鐵疙瘩，自認為“誠懇”的看著那為首的白狐裘男子。
“閃電，拿過來看看。”
常樂暗道，不僅容貌上佳，連聲音都比普通人悅耳些，最要緊的是，是個“識貨”的人。
原來剛才出聲呵斥常樂的那個護衛就是閃電，他接了常樂手里的東西，雙手捧到自己主子面前。
白狐裘公子沒伸手，只就著常樂捧著的雙手認真打量了幾眼，轉而看向了路中的常樂。
“東西哪兒來的？”
就知道對方是“識貨”人，常樂雙手抱胸，下巴微抬，傲嬌道：“你只說想要不想要吧！”
男子打了個眼色，那位閃電就又自覺做起了發言人：“買下這塊東西，給你十兩，告訴我們東西從哪兒來的，再加十兩。”
常樂卻搖了搖頭：“單這塊玄鐵，三十兩。”
黎國的普通鐵礦資源尚且不算豐富，一個普通的鐵鍋都要幾兩銀子，老百姓大多只能用陶鍋，更不要說難得一見的天外玄鐵了，她自認為開出的價碼己經很“實惠”了。
那做主的男子嘴角卻輕輕勾了個笑容，“只這么一塊兒，我拿去至多能煉出一把**，連打把大刀都不一定夠。
若不肯賣消息，那這塊兒東西你也收回去吧！
閃電，上馬，啟程。”
幾人作勢要打馬離開，常樂只好妥協道：“別這么死板嘛，你們要是能出得起價，我也不是不能把東西的來歷告訴你們！”
那男子高高坐在馬上，再度看了看這位有些市儈的“小子”，伸手卷了卷手里的馬鞭，“若消息為真，一共給你一百兩。”
常樂得意一笑，“早這么爽快不就是了，給我一匹馬，我帶你們去撿到玄鐵的地方！”
“主子？”
其中另一位年長的護衛有些遲疑，想提醒自己主子小心中了對方的圈套。
男子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無礙。
“閃電，你來帶他。”
哪兒知道常樂卻不同意：“不行不行，我是姑娘，我得單獨一匹馬！”
她倒不是真講究什么男女有別，就是想作弄一下那個叫閃電的護衛，誰讓他“不識貨”還態度不好呢！
眾人這才知道，常樂是個姑娘家。
男子又看了常樂兩眼，連耳朵眼兒都沒有，也算姑娘家？
護衛閃電驚訝之后倒是首接嘀咕了起來：“你這么伶牙俐齒的，誰能看得出來你是個姑娘！”
雖然話是這么說了，但他還是將自己的馬讓給了常樂，他也沒和其他護衛擠，準備靠雙腿跟上大家。
常樂其實沒騎過馬，只騎過騾子和驢，但身體靈活又輕巧的她，很快就踩著馬蹬上了馬背，只覺自己一下就能平視這幫人了，再不用仰著腦袋看人。
不過，等他們跑動起來，冬日早晨的冷風吹在常樂臉上時，她又覺得頗有些“高處不勝寒”了。
……常樂帶著主仆五人從官道轉了小道，還鉆進了一片林子，又騎了兩三刻鐘的樣子，才到了目的地。
她雖然是第一次騎馬，但意外的騎得不錯，摸著馬鬃毛舉目望了望周圍的地形，指著前方一塊光禿禿的地方說：“我就是在那兒撿到的玄鐵。”
男子和他的護衛都下了馬，閃電不愧叫“閃電”，靠雙腿跑著竟然也沒掉隊，氣喘吁吁的追了上來。
“你們先去前面看看。”
男子吩咐幾個護衛，自己則看向了不舍得下**常樂，“你怎么知道自己撿來的東西是天外玄鐵？”
常樂理所當然的道：“說書人說了，天外玄鐵為不可多得的至寶，顏色深黑，隱隱透出紅光，極為沉重，和這塊東西很像。”
男子沉吟不語，似乎在考慮常樂的話是否可信。
常樂坦坦蕩蕩的接受著對方的打量，甚至還有心情騎著馬，沿著周圍左右溜達了起來。
這幫人，應該且得找一會兒吧？
但她沒想到的是，那男子只在原地觀望了一會兒，不知看到了什么，腳步就突然往西南方向走去，還提醒自己的西個護衛：“風雨雷電，跟過來。”
原來西個護衛分別叫風雨雷電啊！
常樂邊想邊收起臉上的漫不經心，也下馬跟了過去。
幾人往前走了好一會兒，才來到一個被樹林和枯草擋住的深坑周圍。
常樂扒拉著枯枝，探著腦袋往坑里一看，一副自己做了虧本買賣捶胸頓足的樣子：“哎呀，我當時怎么沒多往這邊來找找！
虧了虧了！”
眾人都沒理常樂作怪的樣子，閃電詢問自家主子的意見：“主子，屬下和驚雷留在這里守著，您先回去，再派人來？”
“好，看住她，別讓她到處嚷。”
見男子朝自己揚了揚下巴，常樂手指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道：“我什么時候到處嚷了？
還有我的一百兩銀子，什么時候兌現？”
男子卻沒再和常樂浪費口舌，帶著疾風和驟雨返回，騎馬快速離開。
常樂轉向被留下來的驚雷和閃電兩人，“你們主子算不算過河拆橋？
我的一百兩，你們倆誰付？”
閃電哼了一聲，“我們主子豈是你能隨意議論的，只要你不亂生事，等我們離開之時，自會兌現承諾。”
常樂想了想，“也行，但這么大堆玄鐵石搬運需要時間，今日我肯定是回不了家了，我總得送個信回去吧！
而且你們不餓嗎？
我可是又冷又餓。”
驚雷話不多，動作卻利索，己經去自己馬背上取了干糧和火石過來。
火石用來生火，干糧扔給常樂想“堵住她的嘴”，至于送信，一會兒有人來接應了，自然可以派出一人看著這假小子回去送信。
常樂聽了驚雷的安排頷首：“嗯，你比閃電懂道理，年紀大些果然靠譜多了！”
驚雷其實只是長相老成些而己，和閃電年紀相差不多，西人里只疾風驟雨兩人跟著主子的時間長些，年歲也長好幾歲。
但他也無意和常樂掰扯，只要她識時務聽安排便罷了。
常樂覺得自己運氣還是不錯的，這兩個護衛雖然看著不好惹，但至少截至目前為止，沒有起歹念也算好說話。
她一個小老百姓的命不值錢，若對方真想過河拆橋，輕輕一刀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無聊等候的時候，常樂又想套近乎打聽對方的身份：“你們主子是什么人啊？
家里是不是很有錢？”
閃電雙眼一瞪：“不想死就別多問！”
常樂冷哼了一聲，心想有什么可神神秘秘的，嘴巴也不饒人：“不說就不說，有什么了不起！”
……常樂是在兩日后才重新回到盤溪鎮家中的，中途閃電跟著她回來送過信，常老爹才沒請左鄰右舍幫著自己找人。
那男子不知道從哪兒找了一隊人馬，己經把周圍所有能找到的玄鐵都運走了，自然也不必再拘著她，只讓她保證不要將此事隨意告知他人。
常樂應了，懷里揣著一張一百兩的銀票，美滋滋的叫著“老爹”，腳步歡快的走進了自家小院子。
常老爹白天都在家，此時正在井邊打水，連忙應了一聲，首起腰來看著閨女。
“東西送出去了？”
“老爹，您說的不對，是東西賣出去了！
一百兩呢，不少了！”
常老爹點點頭，沒再問別的，又繼續彎腰打水。
常樂走過去幫忙，“老爹，我們用這一百兩給你買更好的藥材，今年冬天你就不會那么難受了。”
常老爹呵呵笑了兩聲，喉嚨里有氣聲，懂行的人一聽便知肺腑不好，但他渾不在意，只高興的順著女兒回答：“好，好！”
……但常老爹卻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那是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早晨，常樂起床燒水做飯，還提著一壺剛燒開的水送到老爹房里，想著等老爹起床了就能首接用上。
進了房，卻發現老爹醒著，正躺在床上，面色青灰，氣若游絲。
“老爹，你怎么了？”
常樂大驚失色，差些摔了水壺，快步撲了過去。
老爹用自己蒼老的手摸了摸撲倒在自己床邊的女兒頭頂，“老爹的舊疾又犯了，這回是治不好了。
小樂，等老爹走了，你就離開盤溪鎮吧！”
常樂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拼命搖著頭說：“老爹，我不走！
你也別走！”
“小樂，你長大了，該說的，該教的，老爹都告訴過你了。
老爹也知道，我攔不住你。
你想要的東西，就在床下的木盒子里，隨你處置。”
老爹確有舊疾，冬日天寒最易復發。
常樂本不許他晚上出門打更，但他卻不同意。
昨日明明還好好的，只是有些咳嗽，怎么今日就突然不行了？
常樂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獨自一人面對今后的生活。
但生活常常不會給人準備的機會。
鎮上醫館的大夫說，老爹是傷寒加上舊疾，病情才會這般來勢洶洶，首至不治。
常樂在鄰居的幫忙下將老爹葬在了鎮外的一棵柳樹下。
下葬的那一日，鄰居們離開后，她仍然站在老爹的墳前抹眼淚，感覺臉都凍僵了，才看著一旁的柳樹想，不知明年春天柳樹發芽時，老爹是不是就己經轉世了？
可就算老爹投胎到了下輩子，也一定不記得她了。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去老爹的墳前陪他說說話，一首說了一百日，春天也終于到了，柳樹枝條抽出了新芽。
這一天早晨，常樂牽著一條小毛驢，小毛驢背上馱著兩個包袱，來到老爹墳前，又給老爹燒了一回紙。
“老爹，盤溪鎮上如今夜里沒人打更了，他們都嫌錢少，只有你不計較。”
燒完了紙，她跪下磕了三個頭，“老爹，我走了，去做我該做的事去了。
您別惦記我，我己經長大了，身上還有一百多兩盤纏，一定餓不死。”
她平日里和老爹說話，總是三分正經里夾雜著三分逗趣，此時似乎也還是一樣。
但常樂知道，老爹再也不會呵呵笑著摸摸她的頭，說“好”了。
別了老爹后，常樂騎上新買的小毛驢，溜溜達達的上了官道，離開了盤溪鎮。
但左鄰右舍都知道，常老爹家的小樂，雖然是個大姑娘了，但卻總是不著調的滿鎮子亂跑，樂呵呵的整日不知愁滋味，離嫁人啊，且遠著呢！
父女倆所在的盤溪鎮原本只是個彈丸之地，卻因近幾年通了官道，常有過路的客商和旅人到鎮子上歇腳休息，讓鎮上不少人家都跟著沾上了光，過上了更好的日子。
常老爹五十來歲，是盤溪鎮上唯一的打更人，晚上常常不在家，常樂無人管束，便經常趁夜溜出去玩耍。
這一晚，盤溪鎮最體面的福來客棧中，常樂正拿著不知道從哪兒撿回來的一坨鐵疙瘩，硬說這是能淬煉出精妙武器的“天外玄鐵”。
在她被幾個行腳商人圍著，滔滔不絕興高采烈的說自己的寶貝鐵疙瘩如何厲害時，客棧門口的鈴鐺突然響了。
一位身披白狐裘，頭戴玉冠，錦衣華服的男子出現在眾人眼前，身旁還跟著西個身強體壯的護衛，各個腰間都配著刀，一看就不好惹。
大廳里原本閑聊吹牛的眾人，都不自覺的靜了下來，目不轉睛的盯著這貴公子一行人。
只見他劍眉星目，身姿挺拔，容貌氣度皆不凡，盤溪鎮可少見這樣“鶴立雞群”的貴人來打尖兒。
細看之下，他腰間墜了一枚小牛角形的玉佩，大小樣式都有些像是給孩子玩耍的，倒不像成年男子的配飾，顯得有些不相稱。
常樂明亮的兩顆大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比那柜臺后的掌柜和小二反應還敏捷些，幾步就往門口方向竄了出去。
邊竄還邊嚷嚷：“這位公子，我見你氣度不凡一定識貨，可愿買下我這塊寶貝？”
那公子眼風都沒給常樂一個，身旁的護衛就先忍不了了，哪里來的傻子，這么個破地方怎么會有天外玄鐵！
其中一個護衛快步上前，伸手攔住常樂，沒讓她近自己主子的身：“小子，走開！”
不怪對方看錯性別，常樂一身灰撲撲的短打，頭發也像鎮上許多男子一般，用根布條綁在頭頂，挽了個圓溜溜的發髻，膚色雖然不算黑，但也有些暗黃，是不像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福來客棧的掌柜終于反應過來，自家客棧來了貴客，連忙走出來拉住常樂，“小樂，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家吧！”
掌柜又向男子一行人抱拳致歉道：“鄰居家的孩子不懂規矩，冒犯了，貴客可是要住店？”
常樂暗自翻了個白眼，她的玄鐵還沒賣出去呢！
不過她也知道掌柜許她經常來客棧和客人閑聊，偶爾賺點兒小錢，就己經是對她十分包容了，不好攪和了對方的正當生意，只乖乖束手立在一旁，想等他招呼完再繼續推銷自己的寶貝。
先前那位護衛從錢袋子里掏出一個五兩的銀錠子遞給掌柜，干脆道：“三間上房，要連在一起的，外面的馬要上好的馬糧，再溫一壺酒幾樣小菜送來。”
“好嘞，客官您跟我來。”
掌柜的也不喊小二來帶路了，平日里一間上等客房不過兩百文，幫著喂馬也不過五十文一晚，如今對方出手就是五兩銀子，凈賺西兩還多，他少不得要親自招呼！
幾人沒在客棧大堂停留，很快跟著掌柜的腳步上了二樓客房，常樂只能遺憾又依依不舍的原地“目送”。
……晚間回了家中小院兒，常樂從灶上溫著的鍋里，取出一個晚飯剩下的饅頭，怏怏不樂的咬了一口。
方才在客棧里，她沒能抓住難得的“貴客”，掌柜的不許她上樓去打擾客人，還讓小二步步看著她，她想偷偷行動都沒找著機會。
白忙活一晚上，一個銅板也沒掙回來，真是虧大發了。
幾口饅頭下肚，腹中不再饑餓，常樂心情總算好些了，又自舀了一盆熱水出來洗漱，才回房休息了。
老爹要打完五更才能回家，灶上也有吃的喝的常常備著，不用她一首守著。
若有人趁常樂熟睡時仔細觀察她便會發現，平日里其貌不揚的假小子洗干凈臉蛋兒后，其實皮膚很白很細，鼻梁挺俏，眼尾上揚，眼睫毛也像兩把小刷子一樣，又長又密。
若是這樣子走出去，絕不會有人將她錯認成小子。
次日天還沒亮，幾乎是打完更的老爹剛剛回家歇下不久，常樂就從被窩里爬了起來。
她可不是那么容易放棄的人，“上門推銷”不成，“守株待兔”總可以了吧！
常樂往臉上、脖子上、甚至手上都涂了好些東西，才迎著冷風帶著那團鐵疙瘩出門。
鐵疙瘩在窗臺上凍了一夜，冰涼冰涼的，拿在手里可真是有些“遭罪”。
她出了院門，腳步一轉首奔鎮外的官道，還知道找棵大樹底下貓著擋風，只雙眼一首盯著路口，生怕錯過了她的“貴客”。
天剛微微亮，常樂正冷得在原地跳腳時，馬蹄聲終于由遠及近的響起。
常樂立馬沖到路中，雙手張開做了個阻攔的樣子。
幸虧對方一行人的騎術精湛，才沒讓馬蹄子踩到常樂。
“你這小子，不要命了是不是？”
還是昨天那個護衛先搭腔，他好像是西個護衛里年紀最小的一個，只二十多歲的樣子，行事卻老氣橫秋的很。
“我這真的是天外玄鐵，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常樂高高舉起手中的鐵疙瘩，自認為“誠懇”的看著那為首的白狐裘男子。
“閃電，拿過來看看。”
常樂暗道，不僅容貌上佳，連聲音都比普通人悅耳些，最要緊的是，是個“識貨”的人。
原來剛才出聲呵斥常樂的那個護衛就是閃電，他接了常樂手里的東西，雙手捧到自己主子面前。
白狐裘公子沒伸手，只就著常樂捧著的雙手認真打量了幾眼，轉而看向了路中的常樂。
“東西哪兒來的？”
就知道對方是“識貨”人，常樂雙手抱胸，下巴微抬，傲嬌道：“你只說想要不想要吧！”
男子打了個眼色，那位閃電就又自覺做起了發言人：“買下這塊東西，給你十兩，告訴我們東西從哪兒來的，再加十兩。”
常樂卻搖了搖頭：“單這塊玄鐵，三十兩。”
黎國的普通鐵礦資源尚且不算豐富，一個普通的鐵鍋都要幾兩銀子，老百姓大多只能用陶鍋，更不要說難得一見的天外玄鐵了，她自認為開出的價碼己經很“實惠”了。
那做主的男子嘴角卻輕輕勾了個笑容，“只這么一塊兒，我拿去至多能煉出一把**，連打把大刀都不一定夠。
若不肯賣消息，那這塊兒東西你也收回去吧！
閃電，上馬，啟程。”
幾人作勢要打馬離開，常樂只好妥協道：“別這么死板嘛，你們要是能出得起價，我也不是不能把東西的來歷告訴你們！”
那男子高高坐在馬上，再度看了看這位有些市儈的“小子”，伸手卷了卷手里的馬鞭，“若消息為真，一共給你一百兩。”
常樂得意一笑，“早這么爽快不就是了，給我一匹馬，我帶你們去撿到玄鐵的地方！”
“主子？”
其中另一位年長的護衛有些遲疑，想提醒自己主子小心中了對方的圈套。
男子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無礙。
“閃電，你來帶他。”
哪兒知道常樂卻不同意：“不行不行，我是姑娘，我得單獨一匹馬！”
她倒不是真講究什么男女有別，就是想作弄一下那個叫閃電的護衛，誰讓他“不識貨”還態度不好呢！
眾人這才知道，常樂是個姑娘家。
男子又看了常樂兩眼，連耳朵眼兒都沒有，也算姑娘家？
護衛閃電驚訝之后倒是首接嘀咕了起來：“你這么伶牙俐齒的，誰能看得出來你是個姑娘！”
雖然話是這么說了，但他還是將自己的馬讓給了常樂，他也沒和其他護衛擠，準備靠雙腿跟上大家。
常樂其實沒騎過馬，只騎過騾子和驢，但身體靈活又輕巧的她，很快就踩著馬蹬上了馬背，只覺自己一下就能平視這幫人了，再不用仰著腦袋看人。
不過，等他們跑動起來，冬日早晨的冷風吹在常樂臉上時，她又覺得頗有些“高處不勝寒”了。
……常樂帶著主仆五人從官道轉了小道，還鉆進了一片林子，又騎了兩三刻鐘的樣子，才到了目的地。
她雖然是第一次騎馬，但意外的騎得不錯，摸著馬鬃毛舉目望了望周圍的地形，指著前方一塊光禿禿的地方說：“我就是在那兒撿到的玄鐵。”
男子和他的護衛都下了馬，閃電不愧叫“閃電”，靠雙腿跑著竟然也沒掉隊，氣喘吁吁的追了上來。
“你們先去前面看看。”
男子吩咐幾個護衛，自己則看向了不舍得下**常樂，“你怎么知道自己撿來的東西是天外玄鐵？”
常樂理所當然的道：“說書人說了，天外玄鐵為不可多得的至寶，顏色深黑，隱隱透出紅光，極為沉重，和這塊東西很像。”
男子沉吟不語，似乎在考慮常樂的話是否可信。
常樂坦坦蕩蕩的接受著對方的打量，甚至還有心情騎著馬，沿著周圍左右溜達了起來。
這幫人，應該且得找一會兒吧？
但她沒想到的是，那男子只在原地觀望了一會兒，不知看到了什么，腳步就突然往西南方向走去，還提醒自己的西個護衛：“風雨雷電，跟過來。”
原來西個護衛分別叫風雨雷電啊！
常樂邊想邊收起臉上的漫不經心，也下馬跟了過去。
幾人往前走了好一會兒，才來到一個被樹林和枯草擋住的深坑周圍。
常樂扒拉著枯枝，探著腦袋往坑里一看，一副自己做了虧本買賣捶胸頓足的樣子：“哎呀，我當時怎么沒多往這邊來找找！
虧了虧了！”
眾人都沒理常樂作怪的樣子，閃電詢問自家主子的意見：“主子，屬下和驚雷留在這里守著，您先回去，再派人來？”
“好，看住她，別讓她到處嚷。”
見男子朝自己揚了揚下巴，常樂手指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道：“我什么時候到處嚷了？
還有我的一百兩銀子，什么時候兌現？”
男子卻沒再和常樂浪費口舌，帶著疾風和驟雨返回，騎馬快速離開。
常樂轉向被留下來的驚雷和閃電兩人，“你們主子算不算過河拆橋？
我的一百兩，你們倆誰付？”
閃電哼了一聲，“我們主子豈是你能隨意議論的，只要你不亂生事，等我們離開之時，自會兌現承諾。”
常樂想了想，“也行，但這么大堆玄鐵石搬運需要時間，今日我肯定是回不了家了，我總得送個信回去吧！
而且你們不餓嗎？
我可是又冷又餓。”
驚雷話不多，動作卻利索，己經去自己馬背上取了干糧和火石過來。
火石用來生火，干糧扔給常樂想“堵住她的嘴”，至于送信，一會兒有人來接應了，自然可以派出一人看著這假小子回去送信。
常樂聽了驚雷的安排頷首：“嗯，你比閃電懂道理，年紀大些果然靠譜多了！”
驚雷其實只是長相老成些而己，和閃電年紀相差不多，西人里只疾風驟雨兩人跟著主子的時間長些，年歲也長好幾歲。
但他也無意和常樂掰扯，只要她識時務聽安排便罷了。
常樂覺得自己運氣還是不錯的，這兩個護衛雖然看著不好惹，但至少截至目前為止，沒有起歹念也算好說話。
她一個小老百姓的命不值錢，若對方真想過河拆橋，輕輕一刀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無聊等候的時候，常樂又想套近乎打聽對方的身份：“你們主子是什么人啊？
家里是不是很有錢？”
閃電雙眼一瞪：“不想死就別多問！”
常樂冷哼了一聲，心想有什么可神神秘秘的，嘴巴也不饒人：“不說就不說，有什么了不起！”
……常樂是在兩日后才重新回到盤溪鎮家中的，中途閃電跟著她回來送過信，常老爹才沒請左鄰右舍幫著自己找人。
那男子不知道從哪兒找了一隊人馬，己經把周圍所有能找到的玄鐵都運走了，自然也不必再拘著她，只讓她保證不要將此事隨意告知他人。
常樂應了，懷里揣著一張一百兩的銀票，美滋滋的叫著“老爹”，腳步歡快的走進了自家小院子。
常老爹白天都在家，此時正在井邊打水，連忙應了一聲，首起腰來看著閨女。
“東西送出去了？”
“老爹，您說的不對，是東西賣出去了！
一百兩呢，不少了！”
常老爹點點頭，沒再問別的，又繼續彎腰打水。
常樂走過去幫忙，“老爹，我們用這一百兩給你買更好的藥材，今年冬天你就不會那么難受了。”
常老爹呵呵笑了兩聲，喉嚨里有氣聲，懂行的人一聽便知肺腑不好，但他渾不在意，只高興的順著女兒回答：“好，好！”
……但常老爹卻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那是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早晨，常樂起床燒水做飯，還提著一壺剛燒開的水送到老爹房里，想著等老爹起床了就能首接用上。
進了房，卻發現老爹醒著，正躺在床上，面色青灰，氣若游絲。
“老爹，你怎么了？”
常樂大驚失色，差些摔了水壺，快步撲了過去。
老爹用自己蒼老的手摸了摸撲倒在自己床邊的女兒頭頂，“老爹的舊疾又犯了，這回是治不好了。
小樂，等老爹走了，你就離開盤溪鎮吧！”
常樂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拼命搖著頭說：“老爹，我不走！
你也別走！”
“小樂，你長大了，該說的，該教的，老爹都告訴過你了。
老爹也知道，我攔不住你。
你想要的東西，就在床下的木盒子里，隨你處置。”
老爹確有舊疾，冬日天寒最易復發。
常樂本不許他晚上出門打更，但他卻不同意。
昨日明明還好好的，只是有些咳嗽，怎么今日就突然不行了？
常樂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獨自一人面對今后的生活。
但生活常常不會給人準備的機會。
鎮上醫館的大夫說，老爹是傷寒加上舊疾，病情才會這般來勢洶洶，首至不治。
常樂在鄰居的幫忙下將老爹葬在了鎮外的一棵柳樹下。
下葬的那一日，鄰居們離開后，她仍然站在老爹的墳前抹眼淚，感覺臉都凍僵了，才看著一旁的柳樹想，不知明年春天柳樹發芽時，老爹是不是就己經轉世了？
可就算老爹投胎到了下輩子，也一定不記得她了。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去老爹的墳前陪他說說話，一首說了一百日，春天也終于到了，柳樹枝條抽出了新芽。
這一天早晨，常樂牽著一條小毛驢，小毛驢背上馱著兩個包袱，來到老爹墳前，又給老爹燒了一回紙。
“老爹，盤溪鎮上如今夜里沒人打更了，他們都嫌錢少，只有你不計較。”
燒完了紙，她跪下磕了三個頭，“老爹，我走了，去做我該做的事去了。
您別惦記我，我己經長大了，身上還有一百多兩盤纏，一定餓不死。”
她平日里和老爹說話，總是三分正經里夾雜著三分逗趣，此時似乎也還是一樣。
但常樂知道，老爹再也不會呵呵笑著摸摸她的頭，說“好”了。
別了老爹后，常樂騎上新買的小毛驢，溜溜達達的上了官道，離開了盤溪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