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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淵陷落

寒淵余燼

寒淵余燼 云鯨禮 2026-03-15 07:11:21 古代言情
玄甲上的薄冰隨著戰戟的刺入而碎裂,發出類似玉器撞擊的脆響。

江烈反手拔出插在最后一個敵將胸口上的蟠龍戟,玄鐵打造而成的戟刃在月光下泛起陣陣寒光。

這位大胤的鎮北王抹了把臉上的血污,長長的舒了口氣,卻突然發現落在肩上的并非是雪——是霜。

這頓時讓這位久經沙場的王爺緊張起來。

“王爺!

東門糧倉起火了!”

副將韓平穿著只剩半邊的鎖子甲,捂著左臂潰爛的傷口踉蹌的跑來。

“守城弩箭有半數卡死,箭矢…箭矢箱里裝的全是松木桿!”

他每說一個字,齒間都迸發出血沫。

這并非重傷所致,而是恨意燒穿了肺腑,那些送往前線的軍械本應由他親自檢驗,如今卻出現了如此大的變故。

江烈的臉頓時陰沉下來,還不等再做詳細追問,便聽見城樓下傳來西羌國的號角聲,夾雜著西羌鐵衛特有的彎刀敲擊盾牌的聲音。

平日里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王爺瞳孔驟縮,他看到關墻外本該是盟友的南曜藍旗,此刻竟是和西羌狼旗并立。

握拳的左手發出骨骼擠壓的聲音,指甲深深陷入血肉中。

他突然想起離開京城前謝道臨那句“三足鼎立方得萬秋”。

原來那老狐貍早就在棋盤上布好了殺招,就等著自己這一刻入局了。

“謝道臨…”鎮北王一把拍碎肩上的冰霜,突然放聲大笑。

笑聲之渾厚沉重震得箭樓積雪簌簌落下,也驚起了夜棲的寒鴉。

“好一個三朝通吃的謝相!”

笑聲裹著北境風沙磨礪出的蒼涼,透出無盡的悲傷,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要留在寒淵關了。

他突然很想問妻子,當年裴氏宗主說“**武夫配不上瑯琊文脈”時,她可曾后悔過嫁給自己。

韓平眼見勢己不可為,突然跪地抱拳,身上的甲片附著著的冰晶叮當作響“請王爺帶世子突圍!

墨江率三百死士擋住追兵!”

不等話說完,東南角樓就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沖天的火光蔓延了整座城墻,寒淵關屹立百年都不曾被攻破的玄武巖鑄成的城墻,在此刻如酥餅般坍塌殆盡。

十二歲的江懷瑾緊緊攥住母親裴洛依的袖角,望向東南方向的火光。

他記得三天前父親還在營帳沙盤前教他排兵布陣,說寒淵關是天下第一關隘,是北境永不墜落的雄鷹。

但此刻這只雄鷹卻在哀鳴,關墻裂縫中滲出的不是血,而是閃著幽藍的冰晶。

少年突然想起先生教過的《鹽鐵論》中,那些關于“邊關防衛”的枯燥理論,此刻化作細**進心臟。

原來那些書中道理和紙上談兵的代價,是此刻父王甲胄上的血冰。

“瑾兒,看著為**眼睛。”

裴洛依蹲下身去,雙眼注視著江懷瑾,瑯琊裴氏特有的青黛色眼眸里泛起陣陣漣漪。

少年感覺有股溫潤的氣流從眉心灌入,緊接著母親的聲音在腦海中想起:“記住《春秋簡》的總綱:周天星斗在懷,萬古明月藏心。”

這《春秋簡》乃是儒門至寶,傳聞修至文樞九境運用此寶,掌中竹簡可改史冊,口含天憲重塑山河。

她指尖在不停顫抖,這不是裴氏秘傳的醍醐灌頂之書,而是母親臨別前最后的私心。

她想將自己研讀半生的圣賢文章,化作可以護住心脈的暖流,傳給了自己這唯一的孩子。

腦海中的話音剛落,腳下的城樓也如東南方的城墻一般轟然倒塌。

江烈魁梧的身軀如戰神降臨,他一手提起兒子,右手摟住妻子,躍下十丈高臺。

落地的瞬間身上十七處傷口同時迸出血珠,江烈輕輕的把妻兒放下,一口鮮血噴出,只能靠手中的蟠龍戟勉強支撐才不至于倒下。

這位曾單騎破陣的悍將此時此刻忽然鼻頭發酸,他多希望此時此刻只是陪兒子練習馬術時失手墜鞍,而不是用血肉在為摯愛鋪就一條生路。

“兩面城墻己破,守不住了。

帶懷瑾去京城找陸鴻漸。”

鎮北王穩住身形,摘下鎮北王令牌將它交給韓平“告訴那酸儒,欠我的三條命是時候還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交代明日的糧草調度,全然不像生離死別。

但只有跟隨身旁近三十年的偏將韓平看到,將軍松開玉符時,手指尾端在痙攣抽搐。

裴洛依突然拔出劍斬斷了眼前的朱漆廊柱,青商劍劃過青石磚擦出火星,這位平日里撫琴作畫,才情享譽大胤的鎮北王妃,最后將三尺青鋒停在了咽喉處。

“韓將軍,瑾兒就拜托給你了,**血脈可以死,不能辱,若見事不可為就…”話到此處她己然淚流滿面,不忍再說下去。

最后一刻她望向一起走過半生丈夫,恍若回到了那年瑯琊山初見。

杏花雨里執戟的少年將軍,也想這樣用魁梧的身軀為她擋住驚馬。

地道入口閉合的最后一剎,江懷瑾看到母親解開發髻,一身素色青衣負手而立。

她將火把擲向墻角的油柜,燃燒的長發在夜風里綻成金蓮,這一面便是永別。

少年在這一刻讀懂了《楚辭》中那句“子魂魄兮為鬼雄”,原來不是詩家誑語,而是此刻母親留給他的遺訓。

“王妃——!”

韓平的嘶吼在地道里回蕩。

火勢緩緩蔓延,只剩一首手臂能動的將軍夾著掙扎的少年向著出口狂奔,背后不斷傳來巖石崩裂聲。

剛剛不停掙扎的江懷瑾聞到韓平身上混雜著血腥和馬革的味道,突然安靜下來。

在少年的印象中這是與父親每次凱旋后的擁抱一樣安心的味道。

這個平日里晨練時總給自己塞糖吃的韓叔,此刻肩甲縫隙滲出的血,比私塾先生戒尺留下的紅印還要醒目無數倍。

地面傳來悶雷般的震動,那是西羌鐵衛的破城錘在轟擊東門。

江懷瑾感覺到腕間玉符突然發燙,玉符表面的蝌蚪文如同活物在游動。

這枚玉符是上個月生辰的時候父親給的,當時父親說這玉符是**男兒的魂,原來魂是會痛的。

江懷瑾剛要說些什么,韓平便猛然駐足,險些將他甩出去。

前方岔路口躺著三具**,定睛一看心口處都插著南曜特有的制式柳葉鏢。

韓平剛在心中暗道不妙,便見幾支帶著冰符的弩箭射來。

“抱緊我!”

韓平將少年甩到背上,獨臂舞動長槍挑飛射來的兩支弩箭。

追兵的火把照亮了地道壁上的一個個抓痕,那分明就是西羌狼騎才能留下痕跡。

江懷瑾從后面抱住韓平的脖子,當看到抓痕時明顯感覺到將軍背后在發抖,那不是恐懼,是無盡的悲憤與怒意。

稍微觀察這些抓痕的方向就不難看出,西羌人在地道完工時就己經知道密道的走向。

江懷瑾突然感覺后頸傳來刺痛感,韓平的鮮血順著鐵甲縫隙流入衣領。

將軍的喘息聲越來越重,連番的戰斗和精神打擊讓他有些力不從心,一時分心就被三支弩箭釘在了巖壁上。

少年也在跌落的瞬間,看到黑衣兇手額間點著朱砂,是南曜道兵才有的死士標志。

“跑!”

韓平眼看著三人逼近,用最后的力氣擲出長槍,為少年爭取能夠逃入暗河的時間。

江懷瑾在血泊里抓起一把帶冰碴兒的泥土,是父親說的即便戰死也要埋在舌根下的故鄉。

隨后少年沒有絲毫猶豫,一頭跳入暗河之中。

冬日里刺骨的暗河水灌入鼻腔,讓他險些喘不上氣。

就在此時狼首玉符突然藍光大盛,那些蝌蚪文不斷游動,最后鉆入血脈,在他眼前展開一幅星圖:北斗倒懸,紫薇位移,代表著父親的天狼星正迸發著血色光芒。

少年在混沌中抓住一絲清明,多年后再回想起時他會發現,此刻眼前的場景并非是天象,而是謝道臨書房掛著的那幅《三恒二十八宿圖》。

原來殺局早己寫進了星辰軌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