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緒年間，徽州府有個叫周明禮的鏡匠。

他祖上傳下一手“透光鏡”絕活，能在鏡背刻山水人物，陽光一照，鏡面便會映出背面花紋，堪稱鬼斧神工。

這年霜降，周明禮接到樁怪生意。

城西富戶張員外差人抬來口楠木棺材，說要定制一面“照骨鏡”，鏡背需刻***地獄圖，且要在鏡鈕處嵌三枚人牙。

“張員外這是要鎮(zhèn)邪？”

徒弟阿木看著泛著油光的棺材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周明禮卻不動聲色，取來黃楊木樣板，在鏡背刻下刀山火海、孟婆湯碗，唯獨在“枉死城”處留了塊空白。

七日后，鏡子鑄成。

周明禮帶著阿木送鏡上門，卻見張府上下披麻戴孝——張員外的獨子昨日墜井而亡，死時手里攥著把斷齒梳。

“周師傅來得正好。”

張員外眼眶通紅，指著停靈堂的棺材，“犬子被邪物纏身，勞煩用這鏡子照照尸身。”

周明禮剛把鏡子對準(zhǔn)棺木，鏡面突然泛起血光，竟映出個披頭散發(fā)的女子，她脖頸間纏著根紅繩，正是張公子常戴的平安繩。

阿木驚呼出聲，手中燈籠掉在地上。

火光中，周明禮看見張員外握緊的拳頭里露出半枚指甲，顏色青黑——那是中了尸毒的征兆。

當(dāng)晚回家，周明禮取出祖?zhèn)麋R譜，發(fā)現(xiàn)“照骨鏡”那頁用朱砂寫著批注：鏡照活人，可鑒善惡；鏡照死人，必引魂歸。

嵌牙者，需用壽終正寢之人牙，否則易招枉死魂。

他猛然想起，張員外給的人牙帶著鋸齒，分明是被生生拔下的。

三更時分，周明禮被異響驚醒。

他看見梳妝鏡里映出個少女，她穿著水紅色襦裙，后頸有道三寸長的刀疤——正是半年前失蹤的繡娘巧兒。

“周師傅，救救我...”少女指尖叩擊鏡面，鏡面上竟?jié)B出水珠，“我本是張公子通房丫鬟，因有了身孕被主母推入井中，那鏡子里的枉死城，本該刻我的模樣啊！”

周明禮冷汗浸透中衣，忽聞隔壁傳來阿木的慘叫。

他沖過去時，只見阿木被吊在房梁上，手里握著半面碎鏡，鏡中倒映著張府主母猙獰的臉：“敢壞我事，就讓你們師徒給我兒陪葬！”

千鈞一發(fā)之際，周明禮舉起“照骨鏡”對準(zhǔn)月光。

鏡面突然爆發(fā)出強光，將主母的虛影釘在墻上。

阿木趁機割斷繩子，卻見主母的幻影化作黑煙，鉆進了鏡子里的枉死城空白處。

次日，張府傳來噩耗：主母懸梁自盡，死時手里攥著把帶血的梳子。

周明禮帶著巧兒的尸身去衙門報案，才知張員外早己病逝，如今的“張員外”竟是其胞弟，為謀家產(chǎn)毒殺親兄，又**侄媳巧兒。

案件審結(jié)后，周明禮將“照骨鏡”沉入新安江。

他從此不再刻地獄圖，只在鏡背刻慈眉善目的菩薩。

阿木發(fā)現(xiàn)，師傅新刻的“菩薩鏡”在陽光下竟會映出巧兒的笑臉，宛如新生。

二十年后，阿木己成鏡匠宗師。

他收下一個叫如月的女徒弟，這姑娘生得明眸善睞，唯獨后頸有塊月牙形胎記。

這年中秋，如月在鏡鋪后院拾得一面古鏡。

她對著月光擦拭時，鏡中突然映出個穿水紅襦裙的女子，正對著她微笑。

阿木看見鏡背的“枉死城”處竟刻著如月的生辰八字，驚得將茶盞摔在地上。

“師傅，這鏡子...”如月話音未落，鏡面突然裂開細(xì)紋，露出夾層里的半卷**。

阿木認(rèn)出那是師傅周明禮的筆跡：此鏡每隔二十年現(xiàn)世，若遇頸有月牙者，需以鏡毀魂，否則枉死城冤魂將借尸還魂。

三更梆子響過，如月捧著鏡子走進祠堂。

月光透過窗欞，在她后頸的胎記上投下陰影，竟與當(dāng)年巧兒的刀疤分毫不差。

阿木握緊祖?zhèn)麋R錘，卻在揮下的瞬間看見如月眼中的淚水——那分明是巧兒的眼神，又帶著少女獨有的清澈。

“師傅，我記得井里的水很冷。”

如月伸手觸碰鏡面，裂痕中滲出點點熒光，“但這二十年，我終于懂得了什么是人間溫暖。”

鏡中巧兒的虛影漸漸淡去，化作萬千光點融入如月體內(nèi)，她后頸的胎記竟化作了一枚小小的菩薩像。

阿木松開鏡錘，看著晨光中的古鏡。

鏡背的枉死城處，不知何時刻上了“回頭是岸”西個大字，在朝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忽然明白，師父當(dāng)年留的空白，不是給枉死魂，而是給世間人留的改過自新之路。

如月后來成了徽州府最有名的女鏡匠，她獨創(chuàng)的“心鏡”能映出照鏡人心中善惡。

有人曾見她對著空鏡說話，鏡中隱約映出兩個身影：一個是穿水紅襦裙的少女，一個是刻鏡的老匠人，他們并肩立在云端，手中捧著一面沒有瑕疵的明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