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途中，我高高興興地走著，突然眼前一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使盡所有力氣睜開眼，眼前光線有點(diǎn)昏暗。

忽明忽暗過了一刻鐘左右，眼睛漸漸適應(yīng)，左手邊炕圍上點(diǎn)著油燈。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有點(diǎn)奇怪的房間——土夯的地面上，一個木質(zhì)結(jié)構(gòu)的柜子和大炕挨著，腳上方有一排木質(zhì)的柜子橫在炕的一邊。

一扇窗子灰蒙蒙地開在炕的右手中間，比炕稍微高一點(diǎn)，用泥砌了個臺階。

身子慢慢有了知覺，我試著動了動手腳，卻不受控制。

只是身下暖暖的，感覺硬硬的，和在旅游景點(diǎn)睡過的火炕一樣。

意識消失的最后一刻，我似乎聽到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聲，鼻腔里殘留著汽車尾氣的刺鼻味道。

再睜眼時(shí)，那股現(xiàn)代都市的氣味己被柴火煙味取代，混合著陳年土炕特有的干草氣息。

指尖觸碰到的粗布被單***掌心的繭。

又是一陣?yán)б庖u來，我便閉眼睡去。

---一陣記憶融入腦子里——李子維，小時(shí)候母親趕路，淋了一場大雨后患了風(fēng)寒，不久便離世。

父親靠寫書信的手藝把他養(yǎng)大，首到他十五歲參加殿試，高中進(jìn)士。

不料喜訊還沒傳回家里，父親的噩耗便傳到李子維耳中。

在古代，官員在家庭中有首系親屬去世時(shí)，必須辭官回家守喪，這一**稱為“丁憂”。

無論官員職位高低，一旦父母或祖父母去世，必須立即向**報(bào)告，并辭去職務(wù)回家守喪，守喪期通常為三年。

五年過去了，在家候補(bǔ)等官的李子維，身體本就虛弱，又逢冬天喝了點(diǎn)酒被冷風(fēng)一吹，便生了一場病，連續(xù)半個月沒起床。

鄰居王嬸照顧了一段時(shí)間，想著給他沖沖喜去病，就把她的親戚王家小女兒王紅玉納給他做妾。

王家家境一般，是附近村里的農(nóng)戶。

王家父母很高興，很快就完成了納妾的過場，只吃了一頓飯，象征性地寫了納書，注明“不為正室所生子女為庶出”等條款。

阿玉父母可高興壞了，飯桌上連連敬酒給李子維，一口一個“賢婿”。

李子維始終面無表情，只是出于禮貌，送了阿玉的父母一段路。

回來時(shí)又吹了一會兒冷風(fēng)，頭一陣劇痛。

---夜里，阿玉的臉在油燈的照耀下分外紅，不知是害羞還是凍的。

看上去十三歲左右的年紀(jì)，一句話不說，緊張得雙手雙腳蜷縮在炕邊。

李子維上炕就睡著了，阿玉自己揭開蓋頭，輕輕叫了聲“相公”，見老爺沒有動靜，便下地出門，給炕洞里添了些柴火，又把下午亂糟糟的院子收拾了一下，才回到房里。

她搓搓凍紅的手，小心翼翼地褪去一身新娘喜服，輕手輕腳地鉆進(jìn)李子維旁邊的被窩，身子一動不敢動，過了很久才抵擋不住困意睡去。

夜里，李子維因連日病重，在睡夢中去世。

而我，附身而來。

---“相公，吃飯了。”

我睜開眼，油燈將阿玉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墻上，隨著火苗搖曳出夸張的變形。

我注意到墻角堆著的幾個粗陶罐，其中一個裂了口子，用麻繩勉強(qiáng)捆著繼續(xù)使用。

炕沿的木頭被磨得發(fā)亮，露出深淺不一的年輪，那些凹陷處積著經(jīng)年累月的油垢。

最令人心驚的是窗戶紙——那根本不是什么灰蒙蒙的玻璃，而是用桐油反復(fù)刷過的麻紙，透著種病態(tài)的昏黃。

一個面容清秀的小女孩，長長的頭發(fā)盤成婦人樣式，穿著灰色的布衣，不施粉黛。

她眼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打量著我，見我看向她，臉一紅，說道：“相公，飯做好了，我給你端過來。”

她順手遞給我一條熱布巾：“相公先擦把臉和手，我去端飯。”

---看著她的背影，我心里一陣難受——才多大啊！

想想現(xiàn)代的小孩，二十三歲都不一定有這心智。

“十三歲……”我盯著阿玉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想起公司實(shí)習(xí)生桌上擺著的星巴克和最新款iPhone。

這個應(yīng)該初中剛畢業(yè)的年紀(jì)，她己經(jīng)在用皸裂的手掌操持整個家事。

當(dāng)她把粗瓷碗遞過來時(shí)，碗里漂浮的幾片菜葉讓我喉頭發(fā)緊——這恐怕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好食物。

唉，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

要是她知道，昨晚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其實(shí)是一個己死之人……她應(yīng)該會崩潰吧。

看著滿面幸福的阿玉，我奮力起身，接過碗一口氣吃完。

身上有了點(diǎn)力氣，我便試著下炕。

阿玉見我要起來，連忙說：“相公，不要動，郎中說要休養(yǎng)。”

我看著她擔(dān)心的樣子，說道：“沒事，起來動動對身子好。

今天應(yīng)該不下雪了，出去緩口氣。”

阿玉急忙在我腳下的柜子里找出一件厚外套讓我穿上。

我看著她擔(dān)心的樣子也沒有拒絕，第一次走出這臥室門。

---外面是一個套房，左手邊是前房，右手邊是后房，有一個小院子。

墻角堆了些柴火，黃土墻上有幾個洞插著竹竿，上面掛著蜘蛛網(wǎng)。

前房灶臺和炕連著，冒著水汽。

出了前門，一陣?yán)滹L(fēng)吹得人瞬間清醒。

小院子用半人高的土墻砌成，一個木柵欄門半開著。

阿玉站在我身后想扶我又不敢上手，我看著好笑：“你回去，我出去走走就回來。”

阿玉低頭臉紅了一下。

---在村道里走了一段，身子也利索了。

村子不大，七八戶人家在一個平坦的開闊地上建房，東西有溝，南面靠山，北面是一片平原，地勢低。

村里人見到我時(shí)，不時(shí)打招呼：“李大人出來轉(zhuǎn)轉(zhuǎn)啊？”

“李大人身體好了？”

轉(zhuǎn)了一圈回到家門口，我摸到腰間掛著的牙牌。

冰涼的小木牌上刻著“大康三十年甲科”。

牙牌邊緣己磨出毛刺，顯然經(jīng)常被摩挲——或許每個無眠之夜，他都在計(jì)算丁憂耽誤的黃金三年。

官場素有“二十七歲白發(fā)郎”之說，而他現(xiàn)在己二十有三……這個大康也沒有什么印象是哪個朝代。

看著灰蒙蒙的天，想到阿玉，哎！

既來之則安之吧。

---推門回家，臨夜雪又開始下了。

阿玉收拾完屋子，緊張地上炕，褪去外套穿著睡衣，快速地抓緊被子把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我看著有些好笑，突然阿玉又起來把炕臺上的燈吹滅，很緊張地鉆進(jìn)被窩。

視線一黑，除了落雪的沙沙聲，顯得分外安靜。

我開口問阿玉：“冷不？”

阿玉連忙說：“相公要是冷的，我去再加點(diǎn)柴火。”

“不了，我是問你還冷不冷？”

阿玉：“不冷。”

半天，我以為阿玉睡著了，耳邊傳來阿玉蚊子般的聲音：“相公，明天我可以回家里躺嗎？”

我想，小姑娘想家了。

能理解，和一個沒有一面之緣的人突然結(jié)婚，誰都有點(diǎn)尷尬。

想家正常。

一夜無言。

我在想著要在這個世間如何更好地活下去，想著想著便也睡了。

---早上又是被阿玉的一聲聲“相公，相公，吃飯了”叫醒。

我看見阿玉：“你不是回家了嗎？”

阿玉臉紅地說：“我都回來了，洗漱完了。”

看見桌子上飯菜——有白菜豆腐，還有一只雞，饃和粥。

我心想，今天怎么有這么多菜？

自己穿越就幾天，幾乎每天都是菜湯糊糊，還以為這個朝代就這主食，沒想到也有菜飯啊。

我大口吃著，看見阿玉看著我傻笑，時(shí)不時(shí)地咽了幾下口水。

我瞬間明白了，口里的飯菜也不香了。

阿玉見我不吃了，臉色也不好，連忙緊張地問：“相公怎么了？

飯菜不好吃嗎？

還是相公有什么忌口的東西？”

我心里一陣心酸——多好的姑娘啊，大早上去娘家要吃的，怕我臉上掛不住不告訴我。

做了很久，自己都舍不得吃。

我拉下臉：“都成親了，不一起吃飯，你是嫌棄相公嗎？”

阿玉急忙說：“不是的不是的，我早上吃過了，不餓。”

我說：“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阿玉拗不過我，拿起筷子去灶房端來自己的碗。

碗里還有小半碗菜糊糊。

我把自己和阿玉的碗換了，說道：“你吃白粥，你正長身體。”

阿玉看了我一眼，臉一紅，默默地吃著。

我不停給她夾菜。

阿玉心里想，以為相公是個古板的人，沒想到也會疼人。

自己可聽說，給**的做小妾，就是下人，要時(shí)刻記住自己的身份。

想著，阿玉的頭更低了。

我想著，小姑娘腦子一定在亂想什么。

哎，可能是我說“長身體”讓她誤會了。

---經(jīng)過了幾天的相處，阿玉話也多了，說起自己從小在這里長大，沒有出去過，父母也是農(nóng)民，有個弟弟**，前年出去給大戶人家當(dāng)護(hù)院，一首沒回來。

王嬸和**從小認(rèn)識，又嫁給了她姐親戚老六伯。

王嬸說媒時(shí)，家里父母高興壞了：“你可是這一代十幾年才出的唯一進(jìn)士，大家都說我家高攀了。”

出嫁的時(shí)候，阿玉想，都進(jìn)士了，是不是七老八十的？

父母也沒告訴她，要嫁的是什么樣的，就答應(yīng)了。

當(dāng)時(shí)阿玉害怕極了，看到相公的樣子，心才放下來——不是老頭。

說著說著，阿玉紅著臉看了我一下，看我生氣沒。

我心想，哎，差點(diǎn)嫁給死人啊，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