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靈山宗浸在青霧里，三十六座浮空仙島如懸于云海的明玉，琉璃瓦上凝結的晨露折射出細碎虹光。

江若凝赤足踏過白玉引仙階，腳腕處紫黑色的九幽冥魂印隨著步伐輕晃，三個銀鈴發出清越聲響，驚起幾簇開在朱欄邊的夜合花。

她指尖捏著半片桃花，正對著石燈籠上鐫刻的《云紋引靈訣》歪頭輕笑——昨日在山腳下聽游方修士說起修仙，那些晦澀口訣在她眼里竟如孩童畫片般淺顯易懂。

"站住！

"守山弟子的長劍橫在石階中央，劍穗上的靈山宗徽記泛著微光，"未測靈根者不得入內。

"少女抬頭，白藍紗裙被山風掀起一角，露出腳踝處若隱若現的腳鏈："師兄莫急，凝兒是來參加測靈的。

"她說話時指尖捻動桃花，粉白花瓣竟在掌心聚成細小花蝶，振翅掠過弟子僵硬的眉梢。

演武殿內，七位長老圍坐在青玉云臺旁。

蘇瑤光執茶盞的手突然一顫，茶水在盞中蕩出漣漪："今日這股靈氣波動......"話未說完，殿外忽有十色華光沖天而起，金、木、水、火、土五行靈光率先在云層炸開，緊接著雷雷耀金蛇、風冰卷碎玉，最中央的空間靈韻如黑洞般吞噬光影，卻又在邊緣處凝結出細碎星芒。

洛寒淵握筆的手頓在《神族禁術》某頁，筆尖在"混沌血脈"西字上洇開墨漬。

他望著殿外漫天華彩，喉間忽然泛起鐵銹味——那是千萬年前混沌初開時，他在混亂神女衣袂上嗅到的氣息。

廣袖下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面上卻浮起清潤笑意，袍角無風自動，己出現在測靈廣場中央。

江若凝正對著琉璃測靈碑發怔。

方才手掌貼上石碑時，十道靈根如活物般在血脈里游走，驚得她險些跌倒。

此刻她望著碑面上流轉的光華，藍眼睛里盛著細碎金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鬼幽血魔印——那里傳來微弱的共鳴，像母親臨終前哼過的歌謠。

"全靈根......"葉淺淺的聲音帶著顫音，作為三長老的她掌管靈根典籍，卻從未見過這般異象。

顧清歌握緊座椅扶手，指節泛白："上一個全靈根者，還是萬年前的混沌神女......"話到此處突然頓住，目光掃過少女赤足踏在碑前的模樣——腳踝腳鏈、手腕手鏈，正是傳說中混亂神女的貼身之物。

洛寒淵緩步上前，玄色衣擺掠過地面時，青石板上悄然結出細碎冰紋。

他在江若凝面前蹲下，指尖幾乎要觸到她腕間紅痕，卻在最后一刻化作虛攏的弧度："可曾覺得不適？

"聲音溫柔如春風，眼底卻倒映著少女發間晃動的玉簪——那是他親手刻的式樣，與記憶中神女鬢間飾物分毫不差。

江若凝慌忙后退半步，腳踩在冰涼的石碑基座上："回、回神尊，凝兒沒事......"她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墨發垂肩如夜，眉峰卻似雪山般冷冽，唯有笑時眼尾微彎，像極了山腳下賣糖畫的老伯伯。

可不知為何，當那雙眼睛望向自己時，她后頸的寒毛會驟然豎起，仿佛被遠古兇獸盯上。

"此女，我親自教導。

"洛寒淵起身時衣擺帶起強風，廣場上的測靈幡被吹得獵獵作響。

云夢溪手中的骨扇"咔嗒"合攏，魔族特有的赤瞳閃過警惕："神尊，全靈根弟子需經三堂會審......""三堂？

"洛寒淵側頭，唇角笑意未達眼底，"本宗規矩，掌門禁地不容例外。

"話語輕慢，卻讓在場眾人想起百年前他以神力碾碎魔尊半座魔宮的場景——那時他也是這般溫柔笑著，指尖卻滴著**的黑血。

待眾人散去，江若凝被引至"凝霜殿"。

說是住所，實則是座被玄冰包裹的宮殿，西面墻壁嵌著拇指粗的鎖鏈，末端泛著靈光的鐵環在地面投下陰影。

她剛要觸碰案幾上的《靈山入門經》，忽聽身后傳來衣料摩擦聲，洛寒淵不知何時站在三尺之內，指尖捏著條月白色絲帕："赤足傷脾胃，往后......"他忽然頓住，看著少女腳趾在青玉磚上踩出的淡淡水痕——她方才踏過露水深重的石階，足底沾著幾瓣落花。

"凝兒貪玩慣了......"江若凝慌忙后退，卻撞在冰涼的冰墻上。

絲帕輕輕覆上她腳背時，她渾身僵硬，嗅到對方衣間傳來的冷梅香——與記憶中母親懷中的氣息不同，這香氣里混著鐵銹味，像極了山澗深處腐葉下的泥土。

深夜，七位長老在"問心殿"密議。

梁子墨掌心扣著傳訊玉簡，聲音發顫："神尊從未收過親傳弟子，當年連大師兄蕭寒楓都只得了半本劍訣......""噓！

"西顧清歌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望向殿外——某處冰層傳來極輕的"咔嚓"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枷鎖中舒展筋骨。

江若凝趴在窗邊數星星，忽然聽見頭頂傳來鎖鏈摩擦聲。

抬眼望去，洛寒淵正站在殿頂，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冰墻上，宛如巨蟒盤曲。

他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開口卻是溫聲："明日起，卯時初刻隨我練劍。

"少女忙不迭點頭，卻沒看見他指尖碾過一片冰晶，將其捏成帶血的梅花形狀——方才觸碰她腳背時，那細膩的觸感幾乎讓他失控，唯有以神力碾碎掌心血肉，才能壓制想將她鎖入神魂的沖動。

深夜，江若凝抱著玉枕入眠，腕間手鏈突然發出微光。

朦朧中，她看見手腕上浮現出紅黑色魔紋，右眼角的彼岸花印記若隱若現——在測靈碑光芒綻放的瞬間，混亂神女留在她血脈里的封印，己悄然松動了一絲。

而千里外的魔淵深處，某位魔尊突然捂住心口，望著北方喃喃自語："母親的氣息......"凝霜殿內，洛寒淵隔著冰墻凝視少女睡顏。

她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腳鏈鈴鐺被壓在腿彎下，只余細碎銀響。

他指尖劃過冰面，那里正凝結出與她腳型相同的凹陷——從今日起，這雙赤足只能踏在他掌心，這串鈴音只能為他而鳴。

當少女在夢中發出細碎**時，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猙獰的舊傷——那是當年混亂神女隕落時，他試圖抓住她衣袂被混沌之氣灼傷的痕跡。

"這次，我不會再松手了。

"神尊低聲呢喃，指尖撫過冰墻上少女發間玉簪的倒影。

殿外夜風呼嘯，將他的話語卷入云海，卻沒人聽見冰層下傳來的、屬于混沌之力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