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帝的龍船離了揚州己有半月，運河兩岸的柳樹上卻還掛著褪色的黃綾。

十二歲的陳三牛赤腳踩在潮濕的河堤上，腳趾縫里嵌著黑泥。

他身后兩頭瘦牛慢吞吞地嚼著帶泥的草根，牛尾巴甩動時，露出肋骨間凹陷的皮肉。

"小**！

官爺的船卯時到，還不快把牛牽去運沙石！

"里正趙德全的鞭子抽過來時，陳三牛下意識縮了脖子。

鞭梢擦過耳際，"啪"地一聲在牛背上炸開一道血痕。

黃牛吃痛地哞叫，陳三牛卻先一步撲過去抱住牛脖子——這牛要是傷了，東家能活剝了他的皮。

"趙爺，牛昨日里剛...""剛什么剛？

"趙德全一腳踹在他腿彎，陳三牛跪進泥水里，聽見頭頂聲音混著酒氣噴下來，"欽差大人要看漕運盛況，知府老爺說了，就是人累死了，也得給我把運河清出來！

"陳三牛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看見運河上漂著的畫舫。

紗簾后伸出只白膩的手，往水里扔了塊糕點，幾條錦鯉立刻翻騰著爭搶。

那手的主人嬌笑著說了句什么，船艙里傳來一陣哄笑。

他咽了口唾沫，把懷里硬得像石頭的窩頭又往里揣了揣。

午后的日頭像蒙了層油紙，昏黃地懸在天上。

陳三牛牽著牛往河灘走時，總覺得后頸發涼——好像有誰在盯著他看。

"嘩啦——"牛犢突然掙脫繩子沖向蘆葦蕩。

陳三牛追著跑了幾步，腳下突然一空。

世界天旋地轉。

泥水灌進鼻腔的剎那，他胡亂抓撓的手碰到個冰涼的東西——那觸感既不像石頭也不像樹根，倒像是...人的手指？

"咳咳...嘔——"陳三牛趴在溝底嘔吐，混著胃酸的窩頭渣滓落在泥水里。

他顫抖著抬頭，正對上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青灰色的陶俑半埋在溝壁里，裂開的胸腔露出森森肋骨。

更可怕的是，那些肋骨間卡著密密麻麻的銅錢，銅綠混著暗紅的銹跡，像干涸的血。

"鎮...鎮水老爺..."陳三牛牙齒打顫。

他聽村里的老人說過，前朝修河堤時會埋"鎮水俑"，但從來沒人真的見過。

陶俑空洞的眼窩突然"滴答"落下水珠。

陳三牛尖叫著后退，后背撞上溝壁。

一塊松動的陶片"咔"地脫落，露出俑身中空的腹腔——那里靜靜躺著一本裹在油布里的冊子。

同一時刻，城南"百草堂"的后院里，蘇半夏正在研磨一株毒芹。

十七歲的少女穿著月白衫子，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

她研磨的動作很輕，石臼里的汁液卻泛著詭異的藍紫色。

"小姐！

"丫鬟春桃跌跌撞撞沖進來，"碼...碼頭又..."蘇半夏頭也不抬："慢些說，當心碰翻了曬著的烏頭。

""撈起來第七個了！

這次那尸首...尸首耳朵里開出了蓮花！

"春桃抖得像風里的葉子，"王仵作說讓您快去看看，老爺留下的那本..."銀簪突然"叮"地一聲磕在石臼邊緣。

蘇半夏起身時，袖中滑出三根銀針，針尖閃著幽藍的光。

她打開藥柜最上層的暗格，取出一本手抄冊子——《江南異物志》，扉頁上有她父親蘇明遠的朱批："水虺，形如蛇，目赤，棲于怨氣深重之水...化蛟需食九十九具沉尸。

是夜，陳三牛蜷在牛棚的干草堆里，就著漏進的月光翻那本奇書。

泛黃的紙頁上，一幅"九曲鎮水圖"蜿蜒如蛇。

蛇眼位置標著座荒廟，旁邊朱砂小楷批注："水虺醒，則青銅匣現。

""啪嗒。

"一滴水落在紙頁上。

陳三牛猛地抬頭——牛棚頂完好無損，哪來的水？

"叮鈴..."遠處飄來銅鈴聲。

陳三牛扒著門縫看去，渾身的血都凍住了——里正趙德全帶著西個官差，正往河里沉綁著石頭的麻袋。

月光下，麻袋縫隙露出一截青白的人手。

更可怕的是，官差腰間掛著的青銅小鈴，竟和書中描繪的"鎮魂鈴"一模一樣！

"動作快點！

"趙德全壓低聲音，"趁欽差還在醉仙樓..."夜風突然送來一股腥味。

陳三牛看見河面泛起不正常的波紋，好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水下..."嘩啦！

"一只長滿鱗片的爪子搭上岸邊，又迅速縮回水中。

官差們尖叫著后退，趙德全卻舉起青銅鈴瘋狂搖晃："鎮！

給我鎮??！

"次日清晨，陳三牛偷了趙德全的銅鈴逃往河神廟。

晨霧中的廟宇殘破不堪，門楣上"敕建"二字己模糊難辨。

他剛要邁步，突然踩到個硬物——那是片指甲蓋大小的藍色鱗片，邊緣鋒利如刀。

"小孩。

"清泠的女聲從身后傳來。

陳三牛轉身時，看見晨霧中走出個挎著藥箱的少女。

她彎腰撿起鱗片，腕間的銀鐲碰出清脆的響。

"你見過..."蘇半夏將一塊飴糖放在他臟兮兮的掌心，瞳孔里映出陳三牛衣領下的淤青，"耳朵里長蓮花的人嗎？

"風掠過荒草，陳三牛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混著一絲...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