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聲穿透濃霧，陸九淵踩著青磚上的霜花踏入葬劍淵。

七十二根鎮魂柱在殘月下泛著幽藍磷火，蟠龍石雕的逆鱗上垂著冰棱，昨夜外門弟子試劍時濺落的血珠，正順著龍須緩緩凝成暗紅色的冰晶。

他緊了緊磨破的麻布手套，竹帚掃過青磚縫隙時帶起細碎的冰碴，有幾粒鉆進脖頸，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辰時前擦不凈東七柱的龍睛，今日的辟谷丹便喂了洗劍池的魚！

"監工李煥將玄鐵令牌拍在斷龍碑上，符紋灼得青磚騰起青煙。

遠處洗劍池傳來劍刃破空聲，七道流光裹著外門弟子沖天而起，殘缺的"北斗誅邪陣"震得鎮魂柱嗡鳴不止。

陸九淵抱緊竹帚退至碑后，一片被劍氣削落的冰錐貼著臉頰劃過，在**肩頭割開寸許裂口，滲出的血珠還未落地就凝成冰粒。

灶房的柴堆壘得高過人頭，陸九淵掄起豁口的鐵斧劈開第三根青岡木。

這種產自北崖的靈木堪比精鐵，每劈一次都會震得虎口開裂。

老雜役吳伯蹲在門檻啃著冷硬的窩頭，袖口沾著昨夜賭錢輸掉的符紙碎屑："西苑趙管事昨日又扣了月俸，說是要補去年修繕問道臺的虧空。

"他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我瞧那老匹夫新換的乾坤袋，少說值二十塊下品靈石。

"陸九淵將染血的麻布纏上手掌，目光掃過灶臺邊半卷《淬體要訣》。

書頁間夾著干枯的九死還魂草，葉片上還留著蟑螂啃噬的齒痕——這是三年前暴斃的雜役王二留下的，那人在月圓之夜突然發狂沖進劍煞漩渦，尸骨都沒尋回半塊。

窗外的碧眼金翎雀撲棱棱掠過柴堆，尾羽掃落幾根枯枝，正巧掉在吳伯的酒葫蘆旁。

"這扁***倒是機靈。

"吳伯醉眼朦朧地嘟囔，"上回叼走了陳六半塊炊餅，害得那愣子餓著肚子擦了三天的鎮魂柱..."洗劍池的墨色潭水泛起漣漪。

陸九淵跪在青石板上，握著玄鐵劍匣浸入水中，劍煞凝結的冰晶立刻攀上小臂。

驚鴻劍在匣中嗡鳴，劍柄處的赤焰紋路忽明忽暗，一縷劍氣順著掌心陳年舊疤鉆入經脈，像毒蛇在血**游走。

他佯裝被劍氣所傷跌坐在地，木桶"恰好"翻倒在王晟腳邊。

"廢物就是廢物！

"王晟玄色錦靴碾過他指尖，雪水混著血漬在青磚上洇開，"連劍匣都端不穩，活該掃一輩子劍冢！

"幾個外門弟子哄笑著走遠，陸九淵垂首收拾殘局，在青石縫里撿起半枚冰玉劍穗——這飾物與葉清霜昭明劍上的墜飾形制相仿，卻在掌心化作齏粉，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霜雪氣息。

正午的日頭照不暖鎮魂柱的陰寒。

陸九淵攀上三丈高的蟠龍石雕，玄鐵鎖鏈纏繞的柱身傳來刺骨涼意。

這是天劍閣立派時鑄就的鎮物，每根石柱暗合周天星辰方位，龍睛中封印著上古大能斬殺的妖魔殘魄。

蘸取洗劍池水的布帛擦過第三十七片逆鱗時，暗紅冰晶在龍鱗下逐漸消融，露出底下猙獰的裂痕——三百年前某位金丹修士自爆留下的創傷，至今仍在滲出腥臭黑血。

"當心龍睛的煞氣。

"吳伯的破鑼嗓從柱底傳來，"上月陳六被沖了神識，現在還在藥廬嚷著要斬妖除魔。

"老人仰頭灌了口劣質燒刀子，酒液順著花白胡須滴在鎮魂符上，"要我說，這擦柱子的活計就該讓外門那群..."突如其來的劍嘯打斷話語。

陸九淵竹帚掃過龍睛，青銅鈴在腕間輕顫，蟠龍瞳孔深處閃過鎏金流光。

他佯裝腳滑跌落，掌心"恰好"按在柱基的符紋凹槽，三縷劍煞順著疤痕游入丹田，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凝成米粒大小的金珠。

碧眼金翎雀突然從柱頂俯沖而下，尖喙啄走他發間的枯草，翅尖掃過青銅鈴時激起一圈肉眼難見的漣漪。

戌時的葬劍淵刮起刺骨陰風。

陸九淵將最后一捧劍煞冰晶倒入玄鐵甕時，鎮魂柱頂的青銅囚籠正發出瘆人的撞擊聲。

李煥踢了踢甕底，玄鐵令牌映出他掌心結痂的傷口："去把西三區的斷劍清干凈，子時前若見著半片劍刃..."話音未落，驚鴻劍的嘶鳴突然撕裂夜空，封魔鏈寸寸崩斷，赤焰劍魄凝成三丈巨蟒，卻在觸及斷龍碑時詭異地偏轉方向。

陸九淵跌坐在青磚上，竹帚"失手"掃過劍脊銘文，一縷黑氣順著青銅鈴的饕餮紋路滲入衣袖，在皮下化作蜿蜒血線。

洗劍池方向傳來重物落水聲，吳伯醉醺醺的呼喊混在風里："...潭底的劍尸要爬出來了！

""放肆！

"霜華劍氣劈開劍煞濃霧。

葉清霜踏著昭明劍凌空而立，冰玉劍穗映出她周身流轉的元嬰靈力。

陸九淵望著她腕間若隱若現的月牙疤痕，突然想起洗劍池畔崩解的冰玉劍穗——那傷痕的位置，與三百年前某位劍修遺物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昭明劍掠過他頭頂時，劍穗墜著的半枚鈴鐺與青銅鈴共振，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悲鳴。

暮色沉入淵底時，他蜷在柴房草堆上挑出血痂里的劍煞殘渣。

窗外飄來李煥與執事弟子的嗤笑，瓦片忽然輕響，碧眼金翎雀掠過窗欞，尾羽沾著洗劍池特有的鎏金水漬。

陸九淵摩挲著青銅鈴上的饕餮紋路，鈴舌深處有一點朱砂似的紅芒正在蘇醒，映得墻角《淬體要訣》上的蟑螂齒痕泛著詭*微光。

灶房方向傳來吳伯斷斷續續的鼾聲，混著酒氣的夢話在夜風中飄散："...那劍穗...是葉紅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