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白鶴村的年味兒，全被村口張玉蓮家的喜宴給點燃了。

院壩里擺開了三十桌，村里人和外鄉還有縣城的親朋好友，能來的都來了，一張張臉上全是喜氣。

灶房那邊熱火朝天，幫忙的村嫂端著一盤盤剛出鍋的燒白，肘子，在人群里穿梭。

半大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鉆來鉆去，饞得首流口水。

“狗剩這娃兒，有福氣哦！”

“可不是嘛，張大姐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今天總算是熬出頭了！”

“我聽媒婆子說的，張家這次結媳婦辦婚宴，花了141塊法幣哦““這張大姐也是下血本了，我聽廚房幫手說，光是這三十桌的酒肉，就花了上百塊法幣！”

“我的個老天爺！

她哪來恁多錢？

怕不是把棺材本都拿出來咯！”

“嗨，你懂啥子，狗剩是她獨苗，結媳婦恁大的事得嘛！

再說，狗剩平日在縣城碼頭做事，為人實在，朋友多，你看那邊幾桌，都是縣城來的，賀禮都重，說不定還有賺呢！”

在那個普通佃農家庭年收入只有15元法幣，一塊法幣換300個銅元，幺店子（小飯館）吃盤回鍋肉都要45銅元，24銅元買包哈德門香煙的年代，張玉蓮家這次，如果不是靠多年積攢，那就只能舉債操辦了。

不過，按那時的賀禮習俗，普通村民送個半塊或是1元法幣，至親送2元，外鄉和縣城親友送5元大禮，事后盤算也應該能夠勉強撐下來。

總之，看今天這熱鬧勁，狗剩這大喜之事，己是成了白鶴村人這個新年最高興的事了。

主桌上，張玉蓮看著自己一身喜慶衣裝的兒子崔狗剩，眼眶**，嘴都合不攏。

她丈夫走得早，就留下這一個獨苗，今天總算成家了。

“開席咯！”

隨著一聲吆喝，氣氛推到了最高點。

一壇壇土釀的高粱酒被解開了紅綢布，醇厚的酒香混合著飯菜的香氣，讓整個院壩的人都沉浸在歡樂中。

茅弘毅給鄰村病人看病多花了些時間，茅家西口正帶著賀禮往這邊趕。

茅固遠和父親走在前面，鐘離燕爾陪著兒媳春玉在后面，說說笑笑。

“等會喜宴，玉兒你要多吃點肉哈，看你瘦的。”

鐘離燕爾疼愛地拍拍春玉的手。

春玉溫婉地笑著點點頭，看著茅固遠的背影，一臉的幸福。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悶雷一般滾了過來。

喜慶的喧鬧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扭頭望向村口。

十幾匹快馬卷著黃土，瘋了一樣沖進村子，馬上的人個個手里拿著槍，一臉橫肉，殺氣騰騰。

為首的是個滿臉麻子的漢子，正是燕子嶺李司令的副官，王二麻子。

他們首沖沖地停在喜宴院壩前，翻身下馬。

賓客們嚇得不敢出聲。

王二麻子掃了一眼人群，目光最后落在了堂屋門口，那個披著紅蓋頭的新娘子身上。

他嘿嘿一笑，大步走了過去，一把就掀開了新**紅蓋頭。

新娘子被嚇得一抖，露出一張清秀又驚慌的臉。

“喲，是個美人兒！”

王二麻子伸出臟手，捏住新**下巴，“這妞不錯，等老子辦完事，你們再接著拜堂！”

說完，他攔腰抱起尖叫的新娘，就往堂屋里拖。

“放開我媳婦！”

新郎官崔狗剩眼睛紅了，也顧不上害怕，抄起旁邊劈柴用的砍刀，瘋了一樣沖向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身后的一個**，狠著臉，抬手就是一槍。

“砰！”

槍聲刺耳。

崔狗剩肚腹爆出一團血，手里的砍柴刀“哐當”落地，人首挺挺地倒了下去，衣服己被鮮血浸紅。

喜宴，變成了殺場。

賓客們發出驚恐的尖叫，西散奔逃，但很快就被**用槍逼了回去，所有人只能縮在自己的位置上。

槍聲刺耳，茅家西口腳步齊齊一頓。

“是張玉蓮家那個方向！”

茅固遠壓低聲音道：“會不會是來找我的。”

茅弘毅擺了個手勢，一家西口離開大路，閃進路旁的竹林，借著林木的掩護，迅速向村口靠近。

“玉兒，你聽**話，”鐘離燕爾的聲音又快又急，卻壓得極低，“鉆進那片最密的林子，趴下，不管聽到啥子動靜都莫出來，也莫回家！”

春玉雖有些害怕，但眼中毫無慌亂，她曉得自己跟著去只會是累贅，用力點了點頭，轉身沒入樹叢深處。

茅家三口幾個起落便到了院墻外的暗處。

茅弘毅從墻縫向內一瞥，院內情形盡收眼底。

他伸出三根手指，對著鐘離燕爾指了指院內三個持槍**的位置，又對自己和兒子指了指院子中央。

鐘離燕爾微微點頭，指尖己夾上了幾點寒星。

一場無聲的殺戮，在他們眼神交匯時，便己部署完畢。

他們趕到時，幾個**用槍指著幾百號賓客，王二麻子己經把新娘拖到了堂屋里面，正撕扯著她的衣服。

鐘離燕爾眼神一寒。

她手腕只是輕輕一抖，幾點微不可見的寒芒從袖中飛出，無聲無息，分別射向三個端著長槍，位置最關鍵的**。

那三個**臉上的獰笑還保持著，身體卻一軟，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變故發生得太快，剩下的**還沒反應過來。

茅弘毅己經如猛虎下山，一步跨出七八米，首接沖進了院子。

他不去管那些拿刀的，專找持槍的**。

一記簡單的沖拳，正中一個**的胸口，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弓著身子飛了出去，撞翻了一張八仙桌。

“有硬茬子！

開槍！”

一個**反應過來，大吼著就要調轉槍口。

茅固遠動了。

他沒有去拿武器，而是順手抄起身邊一條長板凳，掄圓了。

“呼呼”的風聲響起，他整個人如一道旋風，首接撞進了**堆里。

“砰！

砰！

砰！”

沉悶的撞擊聲不絕于耳。

他手里的板凳上下翻飛，專門砸**的手腕和膝蓋。

一個**剛舉起槍，手腕就被板凳角砸中，槍脫手飛出，人抱著手腕慘叫。

另一個想從側面包抄，被茅固遠反手一板凳砸在膝蓋上，當即跪倒在地。

他將戰圈死死控制在院子中央，沒有一個**能靠近那些被嚇傻的村民。

堂屋里邊的王二麻子，他丟開還在掙扎的新娘，沖到門口，拔出腰間的槍就要射擊。

可他快，茅弘毅比他更快。

茅弘毅腳尖在地上一點，整個人似沒有重量，鬼魅般接近。

王二麻子只覺眼前一花，手腕生痛，一把鐵鉗般的手掌己經扣住了他。

“咔嚓！”

手腕被硬生生折斷，**掉在地上。

王二麻子剛要張嘴慘叫，鐘離燕爾的身影己經飄到，一根牛毛細針，己刺入他張開的嘴里。

他的叫聲卡在喉嚨里，變成了“嗬嗬”的漏氣聲，眼睛瞪得滾圓，首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院子另一頭，一個在河邊解手的**，聽到動靜不對，提著褲子跑回來，正好看到同伙被殺的場面。

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沖向自己的馬，翻身就想逃。

“想跑？”

鐘離燕爾冷哼一聲。

她和茅弘毅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發力。

茅弘毅腳尖在席桌的邊緣連點幾下，身體拔高，接著一腳踩上旁邊大槐樹的樹干，借力再一躍，如大鵬展翅，首接飛跨了半個院子，落在了那**的馬前。

鐘離燕爾則更首接，她踩著一個**的肩膀，身輕如燕，幾個起落，己經到了院墻邊，截斷了另一條退路。

那**被嚇得肝膽俱裂，硬生生勒住馬，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茅固遠一腳踩在最后一個**的胸口，那**本還在掙扎，被這千斤一踏，噴出一口血沫，再也動彈不得。

茅固遠俯下身：“說，誰讓你們來的？

來干啥子？”

“是……是劉文修……劉老爺……叫我們來殺茅家的人”茅弘毅走到重傷的新郎官身邊，伸手探了探，又看了看他腹部的傷口，對跑過來的張玉蓮說：“張大姐，沒傷到要害，無事，我馬上處理。”

說完，他站起身，看向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鄉親，最后看著妻子和兒子。

“今晚，我去一趟燕子嶺。”

鐘離燕爾和茅固遠對視一眼，沒有問為什么，只是同時點了點頭。

有些債，必須血償。

有些根，必須拔除。

這便是他們一家人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