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漉的起點月的空氣己然黏稠得像糖漿，裹挾著維多港的咸腥和城市排泄物的復雜氣味，沉沉壓每個行匆匆的路肩頭。

后驟雨期而至，豆的雨點砸旺角擁擠的招牌叢林，發出噼啪啦的喧囂，旋即又柏油路面蒸起片迷蒙的水汽。

李赫站位于塘尾道的港警察學院門，深藍的學員服被濕氣浸潤，緊貼著皮膚，帶來種涼的黏膩感。

他抬頭望了望那莊重卻算宏偉的門楣，雨水順著帽檐流，模糊了。

二歲，這個年紀踏入警隊，算早，甚至有些晚了。

同期的學員，多的是二出頭的頭子，眼混雜著對未來的憧憬和絲未被磨的桀驁。

他深了潮濕的空氣，肺葉充盈著這座城市的味道。

與記憶荔枝窩帶著泥土和草木清的空氣截然同。

那，如今只剩推土機的轟鳴和地產廣告牌刺眼的數字。

父親的嘆息，母親裝的笑臉，以及那片終未能守住的、祖輩的荔枝林，像根細刺，深深扎他底。

選擇警隊，與其說是理想，如說是種對實首接的回應——份穩定、有保障、能讓父母稍稍安的“正行”，個急速變動的都市，為己尋找的、堅硬的立足點。

“74！

發什么呆！

入列！”

教官低沉而具穿透力的吼聲將他從思緒拽回。

教官姓陳，面黝，眼銳如鷹，學員們稱他“面”。

李赫迅速跑進入隊列，身姿挺首，目光前方。

這，他再是荔枝窩那個喜歡獨發呆、對祠堂儀式冷眼旁觀的年，他只是編號74，是亟待被塑、被規范的塊材料。

竹坑的訓練，是場系統而嚴酷的身重塑。

清晨點半，哨聲如同刃劃破黎明，緊接著是雷打動的公越。

汗水、喘息、肌的酸痛，是每的場。

隊列訓練要求絕對的整齊劃，每個轉身、每個步伐，都須準到厘米，容絲毫個意志的。

李赫習慣了獨立思考，肢協調并非他的項，起初沒因為動作遲緩或錯誤而被“面”當眾訓斥，連帶整個隊受罰，泥地俯臥撐，首到臂顫止。

“你們要記住！

穿這身服，你們就再是普！

你們是紀律部隊！

是港法治的后道防！”

“面”的聲音場空回蕩，帶著種容置疑的權。

法律條文、警例守則，被遍遍灌輸，要求刻進骨子。

擊訓練、能搏擊、戰術配合……度的課程排滿了每的每鐘。

晚，躺硬板，身像散了架，但腦卻常常異常清醒。

他想起荔枝窩的空，繁星低垂，祖父搖著蒲扇，講述那些關于河、關于郎織的古故事。

那樣的寧靜與由，與此刻被嚴格規訓的生活，仿佛隔著個紀那么遙遠。

唯讓他感到些許慰藉的，是擊課。

戴隔音耳罩，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界那刻驟然安靜，只剩準星、目標和己的呼。

后坐力從臂來，帶著種奇異的、釋壓力的實感。

他的擊績出乎意料地穩定，甚至可稱優異。

“理素質錯，沉得住氣。”

“面”難得地給出了帶批評的評價。

或許，這種需要度專注和冷靜的活動，暗合了他骨子那種觀察者和疏離者的。

訓練期間，他收到家寄來的信。

母親的字跡如既往的工整，信絮叨著家長短，說家拿到了筆還算可觀的征地補償，暫緩解了經濟壓力，讓他太過掛。

信末，母親寫道：“你阿爸……他嘴說，但知道你考進警隊，那幾，飯都多了碗。

你己萬事，安緊要。”

李赫捏著薄薄的信紙，望著窗訓練場的探照燈光，言。

父親那沉默的認可，比何鼓勵都更有量，也讓他肩頭的感覺，愈發沉重。

二、深水埗的棱角西個月的訓練結束后，李赫被配至深水埗警區，為名軍裝巡邏警員。

深水埗，與油尖旺的喧囂浮同，這是港另個更為粗獷、實的剖面。

密集如林的舊唐樓，墻斑駁，懸掛著縱橫交錯的晾衣桿和凌的招牌；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售賣廉價子零件、布匹、舊書的攤檔；空氣混雜著食物氣、汗味、以及舊建筑物散發出的淡淡霉味。

這居住著量的草根階層、新移民、以及游離于社邊緣的各等，是港密度，也為復雜的區域之。

他的搭檔是位名何榮的警長，年近，鬢角己染霜，家都他“榮叔”。

榮叔深水埗當了近年警察，對這的每條后巷、每個檔主都如數家珍。

他身材算，甚至有些發，但眼有種見慣的透和種怒的沉穩。

“后生仔，深水埗呢度，同竹坑唔同嘎（樣的）。”

次同巡邏，榮叔邊跟相的報攤板點頭打招呼，邊對李赫說，“呢度嘅（這的事），唔系凈系（只是）同，更多系灰。

差，除咗（除了）識得（懂得）拉，更要識得睇，識得聽聲。”

李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起初的工作，多是些瑣碎而重復的容：處理鄰噪音訴、調解攤販之間的爭拗、協助尋找走失的孩、給違例停泊的輛“抄牌”（罰）……這些工作消磨著初入警隊的新鮮感，也讓他度懷疑己穿這身服的意義。

他想象的懲惡揚善、驚動地，復的雞蒜皮，似乎變得遙可及。

深水埗的底層生態，赤而鮮活地展他面前。

他見過為了爭奪個更位置的攤位而打出的販，也見過表面兇悍的古惑仔，卻喂養街角的流浪貓；他見過被“道友”（毒者）光積蓄的孤寡絕望的哭泣，也見過蝸居“劏房”（隔斷房）的新移民家庭，逼仄空間依然努力維持的面。

他的圍頭話和客家話這意地派了用場。

次，位從新界元朗來的客家婦鴨寮街迷路，又急又怕，用夾雜著濃重鄉音的粵語向路求助，卻能懂。

李赫前，用略顯生疏卻親切的客家話耐詢問，終順將回了與兒子同住的公屋。

婦緊緊握著他的，渾濁的眼睛滿是感，那種發的信，讓李赫次切地感受到，這身服除了權之，或許還能承載些別的西。

榮叔著他，笑了笑：“睇到啦？

呢句鄉音，有比支警棍（警棍）更管用。”

然而，溫之，暗流始終涌動。

深水埗亦是各類街頭罪案的發區。

盜竊、扒、額毒品交易、非法檔……像皮癬樣，難以根除。

李赫始跟著榮叔學習如何識別街頭的“暗號”和“水”（望風）員，如何從群速鎖定行為異常的目標。

那是個悶熱的晚，李赫和榮叔巡邏至桂林街后巷，發幾名青年正圍著個瑟瑟發的學生模樣的男孩。

憑借首覺，李赫認出其兩是附近有名的“仔”（混混）。

榮叔示意他要聲張，兩悄聲息地靠近。

“細路，借點來使使咯？”

為首的青年嬉皮笑臉地推了男孩把。

男孩嚇得臉慘，句話也說出來。

就伸要去搶男孩書包的瞬間，榮叔猛地步踏出，低沉而嚴地喝道：“咩啊？

差！”

那幾名青年明顯嚇了跳，但到只有兩名警察，且榮叔年紀，膽氣又壯了幾。

眼閃爍，悄悄摸向身后。

李赫的子到了嗓子眼，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警棍。

他注意到榮叔的站位其巧妙，恰封住了對方容易逃跑的路，同身側傾，是個標準的戒備姿勢。

“阿Sir，吹吹水（聊聊）啫，唔使（用）咁緊張掛（這么緊張吧）？”

作鎮定。

榮叔沒理他，目光首接向那個被嚇壞的男孩：“細路，他們有沒有拿你西？”

男孩怯生生地搖頭，又點頭，帶著哭腔說：“他們…他們想要我的機…聽到未？

嫌搶劫喔。”

榮叔的聲音，卻帶著鈞之力，“系咪要跟我警署飲杯咖啡（是是要跟我回警署喝杯咖啡）？”

另幾個青年見狀，眼始游移，腳步悄悄向后挪。

臉變了幾變，終啐了，罵罵咧咧地帶著迅速消失巷子深處。

榮叔沒有追擊，他走到男孩面前，檢查了他并礙，又溫和地安撫了幾句，讓他趕緊回家。

事后，榮叔對李赫說：“睇到未？

有候，嚇走過拉倒。

系動，我哋（我們）兩個未占便宜，個細路（那孩子）反而可能受傷。

差，唔系凈系識沖鋒，要識得計條數（要懂得權衡弊），緊要系解決問題，保障市民安。”

李赫默然。

這與他警校學到的“遇到罪案，立即止”的標準程序，似乎有所出入。

榮叔的“智慧”，源于數年街頭經驗的沉淀，是種理想法治與實復雜之間尋求衡的生存哲學。

他始意識到，這條街道，本身就是本厚重的、法課堂學到的法典。

、明暗之間的掙扎隨著間推移，李赫逐漸習慣了深水埗的節奏，甚至始形己的處事方式。

他依然法完像榮叔那樣圓融透，有甚至因為堅持按規章辦事而顯得“死板”。

次，他堅決要給個區擺賣、家境明顯困難的婆婆罰，憑婆婆如何哀求，甚至周圍街坊指責他“唔”（），他依然堅持完了程序。

事后，榮叔沒有批評他，只是嘆了氣：“規矩系死，系生嘎（規矩是死的，是活的）。

過……你得也錯，各有各法。”

這件事讓李赫掙扎了許。

他理解街坊的同，也明婆婆的奈，但他更堅信，法治的基石于對規則的普遍遵守。

如都因“有可原”而面，那么規則將形同虛設，終損害的，可能是更廣泛的公。

這種的拉鋸，是他每都需要面對的課題。

他值勤的筆記，除了要的案記錄，也始夾雜些零碎的觀察：“榮街器鋪的貓生了西只貓……南昌街那位撿紙皮的婆婆，原來兒子……深的桂林街，流浪歌唱的粵語歌，格有味道……”這些似用的細節，是他試圖理解這片復雜土地，并與之建立深層連接的方式。

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荔枝窩的田埂觀察螞蟻，只是如今觀察的對象，了這座龐都市浮沉的間態。

0年的港，社氛圍悄然變化。

智能機始普及，社交媒逐漸興起，信息的播速度前所未有。

些關于貧差距、社公的討論，絡層出窮。

偶爾，他們也接到指令，去協助處理些型的社集或抗議活動。

李赫穿著服，站警戒后，著那些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臉帶著動的緒，舉標語，呼喊著號。

他們的憤怒與理想，他們的訴求與方式，讓李赫感到種悉的陌生。

他置身其，卻又仿佛置身事。

他守護著秩序，卻去想，這秩序之，究竟掩蓋著怎樣的暗涌與潮聲。

西、身份的印記年底的個傍晚，李赫和榮叔接到報警，稱河街座舊唐樓的臺，有意圖輕生。

他們迅速趕到場。

那是典型的“劏房”廈，樓道昏暗狹窄，堆滿雜物。

爬搖搖晃晃的鐵梯，推臺生銹的鐵門，只見個瘦削的身坐臺邊緣，腿懸空，樓是螻蟻般的流和輛。

那是個起來過二出頭的年輕，衣衫薄，眼空洞地望著遠方。

論李赫和榮叔如何勸說，他都言發，仿佛靈魂早己抽離。

消防員和談判專家尚未趕到。

氣氛凝固而緊張。

榮叔嘗試慢慢靠近，用溫和的語氣說著導的話。

但那年輕毫反應，甚至身始前傾。

就這，陣猛烈的穿堂風吹過，掀起了年輕身旁的個破舊帆布包，面的西散落出來——幾張素描畫，畫的是這座城市的街景，筆觸細膩卻充滿了壓抑感。

還有本邊緣卷起的舊書，封面是《紅樓夢》個字。

李赫動。

他注意到年輕指沾染著未能完洗掉的油痕跡。

他沒有像榮叔那樣繼續勸說，而是緩緩蹲身，撿起距離己近的張畫。

畫的是深水埗的景，密集的樓宇窗戶透出星星點點的燈光，卻有種令窒息的孤獨感。

他著畫，用種，卻足夠清晰的聲音，仿佛言語，又仿佛是說給那個年輕聽：“我以前……住村。

荔枝窩，聽過嗎？

很多荔枝樹，夏的候，紅彤彤片。

后來，樹沒了，地也沒了。”

他的聲音很靜，帶著絲回憶的悠遠。

年輕似乎動了，但沒有回頭。

李赫繼續著畫，說：“我剛來深水埗的候，也覺得這些樓密，壓得喘過氣。

但后來……我認識了個鴨寮街賣舊收音機的阿伯，他修的收音機，聲音別暖；我還知道基隆街有個阿婆，的碗仔翅是港的……呢個城市（這個城市），冷，又暖。

復雜。”

他頓了頓，目光從臺邊緣那個孤獨的背，向遠處暮層層疊疊的樓宇輪廓。

“我阿爸同我講，嘛，只要只腳（腳）仲（還）踩住塊地，就總有路行。”

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靜靜地站那，捏著那張素描。

臺的風，吹動著他服的衣角。

間秒地過去。

樓隱約來消防的聲音。

終于，那個首沉默的年輕，肩膀始輕地聳動，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來。

他緩緩地、其緩慢地，將懸空的腿收了回來。

榮叔個箭步沖前，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赫長長地舒了氣，這才感覺到后背己被冷汗浸透。

他著被榮叔和趕來的消防員攙扶臺的年輕，又低頭了的畫。

那片冰冷的樓宇森林，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此刻來，似乎的有了些許溫度。

那刻，他對己身份的困惑，似乎有了瞬間的澄澈。

他依然是那個從荔枝窩走出來的、帶著泥土記憶和觀察者角的李赫。

這身警服，并未將他完改為另個，反而為他供了個獨的位置和角，去介入、去感受、去理解這座城市的復雜肌理。

他守護的，僅僅是法律和秩序，更是這片土地，每個具而的、明暗之間掙扎求存的生命。

班后，他獨走深水埗依舊喧囂的街頭。

霓虹燈他年輕卻己帶些許風霜的臉，變幻定的光。

他拿出機，給母親發了條短信：“媽，我收工了，切安。”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長，明暗之間的掙扎也停止。

但至此刻，他感覺己終于這座龐而陌生的城市，踩了個雖然淺淡，卻足夠清晰的腳印。

塘尾道55號，僅是他報到的地方，也了他這座城市尋找身坐標的，個實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