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涎香的暖意裹著姜昭陽醒來,眼皮沉重得如同壓著千鈞。
觸感先于視覺蘇醒。
身下是云朵般的柔軟錦被,指尖拂過,細膩如流水的緞面紋理清晰可辨。
姜昭陽猛地睜眼。
映入眼簾的是金線織就的層層帷帳,帳頂懸著明珠,光暈在帳幔的褶皺里流淌。
這不是她那間堆滿歷史文獻和方便面盒子的學生公寓!
劇烈的眩暈感伴隨著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洶涌而至:大周昭陽公主,御花園失足落水,昏迷不醒。
“公主醒了?”
清脆的女聲帶著小心翼翼的欣喜。
姜昭陽側頭,一個十六七歲的宮女跪在腳踏上,手里捧著熱氣氤氳的茶盞。
少女眉眼清秀,眼睛亮如點漆,此刻盈滿了真切的歡喜。
這是春桃,原主的貼身侍女。
姜昭陽想開口詢問,喉嚨卻干澀發緊,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公主可是哪里不適?
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春桃見狀,慌忙放下茶盞。
“不必。”
姜昭陽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出口的嗓音清越如玉石相擊般清脆,與她記憶中因熬夜和感冒總帶著沙啞的音色截然不同。
她下意識抬手制止,卻在看到自己手腕的瞬間僵住。
那是一只白皙纖細、近乎透明的手腕,肌膚細膩得看不見一絲毛孔,腕上松松套著一只精巧的金鑲玉鐲。
這不是她的手……她那雙在便利店打工搬貨、指節處帶著薄繭的手,怕是早己湮沒在另一個時空的記憶里。
“現在……是什么時辰了?”
她試探著問,努力模仿著記憶中屬于昭陽公主的腔調。
“回公主,己是巳時三刻了。”
春桃恭敬垂首,“皇上早朝前就來探望過公主,見您未醒,吩咐奴婢們好生照料,晚些時候再來。”
巳時……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父皇?
應該是周帝。
姜昭陽默默消化著這些信息,屬于原主的情感碎片也在絲絲縷縷滲入她的靈魂:那是對那位威嚴帝王深沉的孺慕與依賴。
春桃為剛醒過來的姜昭陽進行簡單的梳洗打扮,換上了一身簡約的淡藍色裙裝。
“本宮想再歇息片刻,你先下去吧。”
姜昭陽靠在貴妃椅上揮了揮手,努力讓聲音顯得平穩。
春桃行禮退下,輕手輕腳地合攏了厚重的殿門,還是去尋太醫為剛醒來的公主進行診治。
幾乎是門關上的瞬間,姜昭陽便掙扎著從那張奢華的椅子上起身。
雙腿虛軟,姜昭陽幾乎是跌撞著撲向不遠處的梳妝臺。
巨大的銅鏡模糊地映出一個身影,姜昭陽湊近,呼吸在冰涼的鏡面上凝出白霧。
鏡中的女子約莫十八九歲,杏眼含霧,**不點而朱,肌膚是養尊處優的細膩白皙。
這張臉與她現代的面容有八分相似,卻更精致美麗得如同畫中仙姝,帶著渾然天成的皇家貴氣。
“穿越?
重生?”
姜昭陽喃喃自語,指尖狠狠掐上自己的手臂。
清晰的痛感尖銳地傳來,不容置疑。
她頹然跌坐在冰冷的繡墩上,屬于現代孤兒姜昭陽的迷茫與屬于大周國昭陽公主的零碎記憶在腦海中激烈沖撞。
“昭陽——!”
一聲低沉而飽含情緒的呼喚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寢殿的寂靜。
殿門被猛地推開,一道明**的身影幾乎是沖了進來,帶著殿外的清冷氣息和難以言喻的焦灼。
周帝姜煜石來了。
他顯然是下了朝便首奔這里,甚至沒來得及換下繁復的朝服。
十二旒冕冠下,那張平日里威嚴冷峻、令朝臣噤若寒蟬的面容,此刻卻布滿了顯而易見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姜煜石幾步便跨到姜昭陽面前,深邃的眼眸緊緊鎖住她,仿佛要確認她是否完好無損。
“父皇……”姜昭陽本能地想要起身行禮,卻被一雙溫暖而有力的大手穩穩按住肩膀。
那雙手微微顫抖著。
“別動!”
姜煜石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沙啞,他彎下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目光在姜昭陽蒼白的臉上逡巡,最終落在她還有些濕漉的發鬢。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可還有哪里不適?
太醫呢!
快宣太醫!”
姜煜石連聲問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完全失去了原主記憶里的沉穩。
跟著姜煜石而來的太監***回道:“回陛下,公主殿下的貼身丫鬟春桃己經去請太醫了。”
“行,行,讓他們快點。”
姜煜石略微放下心來,隨后關切的看向姜昭陽。
“……兒臣無礙了,只是還有些乏力。”
姜昭陽望著他輕聲回答,幾乎要被這份濃烈到幾乎要溢出來的關切沖擊得有些無措。
她清晰地感受到姜煜石按在她肩上的手,那份力道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珍重。
這不僅僅是一個帝王對公主的關懷,更像是一個父親對唯一孩子的緊張。
很快春桃帶著吳太醫趕來,先是向周帝請安,隨后為姜昭陽診脈片刻,問了幾個問題,眉頭緊皺。
姜煜石心下一沉,連忙問道:“可有不妥?
傷到了何處?”
吳太醫拿起為公主診脈時覆在其手腕上的手帕,退到一旁鞠躬回答:“回皇上,公主殿下的貴體并無大礙,只是落水時可能吸入了過多的湖水,導致貴體比平時體弱一些,記憶也有些許混亂。”
“平時按方子好好調理,約莫半月至一月時日會慢慢想起來,至于落水時刮蹭出來傷口,近三日還是少接觸水為妙。”
“無大礙便好。”
姜煜石似乎松了口氣,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但眼中的關切絲毫未減。
屏退太醫和宮人后,姜煜石順勢在姜昭陽身邊的繡墩上坐下,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拂開姜昭陽頰邊一縷碎發,動作熟稔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那池水寒涼,你身子骨弱,這次可真是嚇壞朕了。”
姜煜石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濃濃的后怕,“下次萬不可再去水邊嬉鬧,記住了?”
姜昭陽順從地點點頭。
就在這近距離的接觸中,一種極其細微的熟悉感悄然爬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