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遠站在青峰鎮**的鐵門前，望著斑駁的"*****"五個大字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了鄉間特有的泥土與稻谷混合的氣息。

公文包里裝著清華大學經濟學博士的畢業證書和放棄某國際投行百萬年薪的辭職信，它們此刻輕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

"喲，這不是老林家的明遠嗎？

"門衛老張瞇著眼打量他，"聽說你在北京發了大財，怎么跑這窮鄉僻壤來了？

"林明遠笑了笑，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遞過去："張叔，我是來報到的。

從今天起，我就是青峰鎮經濟發展辦公室的副主任了。

"老張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煙沒接穩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你...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鎮**辦公樓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走廊里彌漫著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息。

林明遠的皮鞋踩在開裂的**石地面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經過的辦公室門大多敞著，里面的人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竊竊私語像一群受驚的麻雀般此起彼伏。

"聽說沒，那個清華博士真來了...""放著幾百萬年薪不要，****了吧？

""誰知道是不是在北京犯了什么事..."經濟發展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林明遠推開門時，正在喝茶的主任王德海嗆了一口，茶水順著花白的胡須滴在皺巴巴的襯衫上。

"林...林副主任？

"王德海手忙腳亂地擦著桌子上的文件，"縣里通知說你要來，我還以為是開玩笑。

快請坐！

"辦公室不大，兩張掉漆的辦公桌面對面放著。

林明遠注意到自己的桌子上擺著一臺老舊的臺式電腦，顯示器上貼著"扶貧資金專用"的標簽，鍵盤縫隙里塞滿了煙灰。

"條件簡陋，別介意啊。

"王德海**手，"像你這樣的人才，應該去縣里、市里...""這里就很好。

"林明遠放下公文包，從里面取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王主任，我想先了解一下咱們鎮扶貧資金的發放情況。

"王德海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轉身去關窗戶，動作慢得像在放慢鏡頭："這個嘛...財務上的事歸劉副鎮長管。

對了，晚上***在黃玫瑰大酒店給你接風，你可一定要來啊！

""***？

""縣委***周正陽啊！

"王德海壓低聲音，"聽說你來了，特意從縣里趕過來的。

***可是咱們縣的實權人物..."林明遠點點頭，目光落在墻上貼著的扶貧項目公示表上。

表格己經發黃，幾個數字被人用圓珠筆涂改過，痕跡很新。

傍晚時分，林明遠騎著從鎮**借來的自行車，沿著崎嶇的山路往家走。

夕陽把稻田染成金色，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轟鳴。

經過小河村時，他看見幾個老人坐在老槐樹下乘涼。

"老林家的娃回來**啦！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喊道，"明遠啊，你可得幫咱們村說說話，去年的扶貧款到現在還沒發全哩！

"林明遠剎住車："李大爺，具體怎么回事？

"老人們面面相覷，最后是拄著拐杖的趙奶奶開口："說是要搞什么特色養殖項目，錢都投進去了，可咱們連只雞崽都沒見著...""負責的是誰？

""馬大富唄！

"李老漢朝地上啐了一口，"那***現在開上寶馬了，說是項目賺的錢！

"林明遠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黑色奧迪A6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王德海油光滿面的臉。

"林副主任！

***等著呢，快上車吧！

"黃玫瑰大酒店是縣城唯一的西星級酒店，水晶吊燈把大堂照得金碧輝煌。

電梯里，王德海不斷整理著林明遠的領子："待會兒見了***，多敬幾杯酒。

你年輕有為，***最欣賞你這樣的青年才俊..."包廂門開時，濃郁的煙酒味撲面而來。

圓桌主位上坐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梳著一絲不茍的背頭，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微微瞇著，像兩把鋒利的小刀。

"這位就是咱們清華的高材生吧？

"周正陽站起身，熱情地握住林明遠的手，"坐坐坐！

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酒過三巡，話題從林明遠的學業經歷轉到了鎮里的發展。

周正陽夾起一塊鮑魚放進林明遠碗里："小林啊，你在北京見多識廣，覺得咱們縣搞區塊鏈扶貧怎么樣？

""區塊鏈技術確實能解決扶貧資金監管問題。

"林明遠謹慎地回答。

"哈哈哈，我就說嘛！

"周正陽拍著大腿，"縣里剛批了五千萬搞這個，項目就交給小河村的馬大富了。

那小子雖然文化不高，但辦事靠譜！

"林明遠想起老人們憤懣的表情和那輛嶄新的寶馬。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喉嚨發燙："***，我聽說小河村的扶貧款出了問題..."包廂突然安靜下來。

周正陽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小林啊，基層工作復雜得很。

有些老百姓不懂**，亂傳謠言。

你是高材生，應該明白什么叫大局為重吧？

"坐在角落的鎮***所長劉彪突然插話："馬大富是我表弟，他那人最老實了！

誰要敢污蔑他，我第一個不答應！

""喝酒喝酒！

"王德海趕緊打圓場，"林副主任剛來，不了解情況..."飯局在詭異的氛圍中結束。

周正陽親自把林明遠送到酒店門口，握著他的手低聲說："明天縣里有個會，你跟我一起去。

年輕人要多學習，少聽閑話。

"回鎮**的路上，林明遠婉拒了王德海送他回家的提議。

夜風拂過發燙的臉頰，他站在鎮**大院中央，仰頭望著辦公樓頂層唯一亮著燈的窗戶——那是檔案室的位置。

鑰匙在口袋里硌得他大腿發疼。

下午趁王德海去廁所時，他偷偷復制了檔案室的鑰匙。

檔案室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林明遠打開手機照明，在滿是灰塵的架子上尋找扶貧項目的檔案。

最頂層的一個藍色文件夾上貼著"小河村特色養殖項目"的標簽，里面卻只有幾頁模糊的復印件。

"果然有問題..."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

林明遠迅速關掉手機光，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接著是鑰匙**鎖孔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走廊的燈光照進來。

林明遠躲在架子后面，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閃了進來，熟練地打開另一個柜子。

"誰在那里？

"來人突然轉身，手電筒首射過來。

林明遠不得不走出來："我是新來的副主任..."手電光下是一張年輕女性的臉，齊耳短發，眼神銳利如刀。

她穿著便裝，但林明遠注意到她腰間別著的工作證——市紀委，蘇瑤。

兩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對峙了幾秒。

蘇瑤先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清華的高材生，半夜偷看扶貧檔案？

有意思。

""我只是想弄清楚小河村的扶貧款去向。

""巧了，我也是。

"蘇瑤從包里取出一疊文件，"馬大富去年買了三套房產，注冊了五家公司。

而根據這些賬本，特色養殖項目應該連一只雞都養不起。

"林明遠接過文件翻看，心跳加速："這些是...""復印件。

原件在安全的地方。

"蘇瑤收起文件，"林副主任，你為什么要回來？

"月光從窗戶斜**來，照亮了林明遠半邊臉。

他想起離校前導師說的話："明遠，以你的能力，在哪里都能發光發熱。

但你要想清楚，基層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因為這里是我的家鄉。

"他輕聲回答，"而有些人，把老百姓的血汗當成了自己的盛宴。

"蘇瑤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她遞過一張名片："下周市里有個扶貧資金審計培訓，我覺得你應該參加。

"名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真正的區塊鏈，應該從人心開始。

林明遠回到家時己是凌晨。

老屋的燈還亮著，父親坐在門檻上抽煙，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爸，您怎么還沒睡？

""等你。

"老人咳嗽了兩聲，"聽說你今天見周正陽了？

"林明遠點點頭，在父親身邊坐下。

夜風吹過院子里的梨樹，發出沙沙的響聲。

"那人心術不正。

"父親掐滅煙頭，"你剛回來，有些事急不得。

"林明遠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影，想起檔案室里那些被涂改的數字，和蘇瑤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他知道，自己己經無意間踩進了一片雷區，而引線，正在看不見的地方靜靜燃燒。

"爸，您還記得我為什么叫明遠嗎？

""當然記得。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志在明德，行在致遠。

去吧，做你認為對的事。

咱們老林家，沒出過孬種。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林明遠還在桌前整理筆記。

窗臺上，一株野生的月季在晨光中綻放出第一朵花，鮮紅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