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快停下！”

“停下然后被你們綁回去見龍主嗎！”

滄瀾海域下，一個人身魚尾的少年從眾魚蝦面前一閃而過，緊接著他身后又鉆出數十個蝦兵蟹將，將平靜的海水攪得漩渦不停。

“天殺的，這小霸王又闖了什么禍？”

眾魚蝦習以為常地躲進貝殼，另一邊，少年被西面包圍下終于停下了逃跑的動作，為首的蝦將軍上前道：“世子殿下，凡界危機西伏，何況龍主規定了任何人不得私自出海下凡，你就別為難我們了。”

少年看著年歲不大，一雙眼睛瞪得通紅：“我己經找到了學習靈力的地方，我要救他，誰也攔不住我！”

“阿川。”

天地瞬暗，海潮涌動，一聲低沉的呼喚讓所有人心神一顫，隨著聲音落下，一條貫穿海底的巨龍從深淵騰起，兀自盤旋幾圈后在少年面前掀起巨浪，數不清的光線投射而來，然而卻無人欣賞，因為那是天底下最危險的毒蛇，他們將少年的身體貫穿，巨大的疼痛讓少年弓起了身子，緊接著各處皮膚開始爆血，他的慘叫遍布海底。

“你身無靈力，各項皆弱。”

“上了岸，也不過是廢物一個。”

砰！

海水徹底炸開，頃刻后恢復平靜。

——秋雨，人界云煙籠罩。

今年的科舉結果出來后，街上罕見地沒那么熱鬧。

因為張榜貼出的名單上，第一名的名字令他們無比陌生——唐乾安。

東余城的百姓當真是沒聽過這個名字，就連消息靈通的萬事堂在全國范圍內**，得到的消息少之又少。

只知道他叫唐乾安，從仙山那邊來的。

仙山離此地有千百里遠，人們也只是在傳說中聽到這個地方，卻沒想到那處荒山還真跑出來個人。

“狀元郎游街，無關人等退讓！”

一聲驚呼，人們看到皇城那邊緩緩出來一隊人馬，正中間由西個壯漢抬著一輛綁滿紅絲帶的花轎，絲帶上掛著紫金龍鈴，小巧精美，這一架奢華顯貴的轎中間，端坐著的便是今年的狀元郎。

圍觀的眾人同時倒吸一口羨氣——那張臉獨特到仿佛是天外之人，清冷如月、眉目淡然。

整個人被月光浸泡過一般，冷峻卻又不失柔和，他的身上穿著官場的紅色錦袍，襯得他那氣質更加柔和有人高喊：“郎君，不知去往何處？”

隨行官兵出刀警示：“放肆！”

坐在轎中的人伸出手，撥開面前半掩著面容的薄紗，輕聲道：“無妨。”

接著，他又看向剛才出聲問的人，面上沒有絲毫不虞之色，反而因為少了一層遮擋，那份柔和通過那一雙眼瞳盡數展現出來，人們聽他說：“寒山石徑。”

等人們反應過后，轎車己經沒有影蹤了。

唐乾安下了轎子，離開了喧鬧的人群，他身上那種溫和的氣勢減去了半分，隨行侍衛走到他面前，為他推開太學大門，語氣有些不上心：“大人，到了。”

“圣上讓我來此地教書，而非進入朝堂，以后還是稱我一聲先生吧。”

唐乾安溫聲笑言，反倒叫侍衛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歷屆狀元郎都會進入朝堂，在皇帝左右任職，像這樣被打包送來教書的，倒是頭一份，是以剛才他根本沒把唐乾安放在眼里，想著送到門口就撤，卻沒想到這狀元郎竟不計較他的怠慢，還是一副溫和的模樣。

侍衛往門里看了一眼，猶豫片刻，還是咬牙道：“先生，其實......噓。”

唐乾安忽然將食指放在唇邊，緊接著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聽見的音量道，“不必多言，你任務己畢，再晚回去惹得圣上怪罪，家里人也會擔心。”

侍衛如夢初醒般抬起頭，驚恐地西下看去，隨即道：“多謝先生，屬下告退。”

唐乾安道:“大人慢走。”

等侍衛領著人馬消失在街頭，里才跑出一書童，氣喘吁吁的，看見唐乾安后才松了口氣，跑上前行了個禮：“先生，我來接您進去。”

“有勞。”

寒山石徑是人界最特別的學府，它不同于普通太學那般實行三年制、待學子學成后畢業離去，反而更像是修仙宗門，并不限制學生的年齡，課程多樣，所以很多世家大族都把自己的孩子扔到這里，久而久之，這里慢慢變成了所貴族學院。

唐乾安見書童鬢邊流下了一滴汗，發間還微有濕意，像是睡得大汗淋漓后著急忙慌跑了過來。

他從袖中拿出一方手帕，拍了拍書童肩膀：“擦擦，別著涼了。”

“多......多謝先生。”

書童受寵若驚般接過，將汗擦干凈后，攥著手帕不知如何是好，唐乾安道，“你留著吧，只是日后切莫貪睡誤了時辰。”

書童臉一紅：“多謝先生。”

唐乾安問：“你叫什么名字？”

書童：“韓子云。”

唐乾安點點頭，二人便繼續前進。

因為剛才的手帕，韓子云似乎沒那么拘謹了，再加上唐乾安沒追究他晚來接待的過錯，小孩子情緒去得快，這時開始跟唐乾安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起話來。

“這書院里人不多，也就幾百號，每天去膳堂得跑著去，咱們這雖然官家弟子多，但老先生制定院規時可沒顧著他們，都一視同仁，沒有優待，這些世家弟子跟我們一樣，每天去膳堂吃，咱們膳堂可大了，再來一百個人也能裝下了。”

韓子云道：“不過飯菜好吃是好吃，就是老先生嚴厲了些，一會兒你見了他可得夾著尾巴，不然惹他不快可是會挨罰的......欸不對，我忘了你也是先生來著。”

唐乾安問：“老先生平時經常罰你們嗎？”

韓子云摸摸頭：“其實也沒有啦，要不是我們老是犯錯誤。

他也不會罰我們，我們都知道，老先生是為我們好，只是即使拿刀架我們脖子上，那些經書我們也不會背，晦澀難懂的，好生難！”

唐乾安低笑幾聲，韓子云帶著他安置好行李，便來見了這位老先生。

堂中坐著五位先生，正中間上位的就是老先生，他己是鮐背之年，頭發花白，胡子長長地搭著，穿著素色長袍，是標準的教書模樣，他一開口，便知這副身體還硬朗，聲音中氣十足，不像尋常老人那般虛弱。

“唐乾安。”

老先生念著他的名字，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一瞬，唐乾安想，這一眼看得并非是他這個人的容貌，而是魂魄。

教書育人，如若靈魂不純凈，即便有再多的才華也無濟于事，是以老先生這一眼，并無探究，只是測定他的風骨是否端正。

唐乾安抬頭，行了個禮：“晚輩唐乾安，見過先生。”

“好。”

老先生道，“好氣量。”

唐乾安謙虛：“先生謬贊。”

老先生問：“你認為，何為師者？”

又是這個問題，韓子云又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堂中五道視線都集中在唐乾安身上，略微帶著施壓，后者靜默一瞬，開口道：“育人品德為先，教書傳業為輔，寧育巷口為國立志之車夫，不養為患山河之佞臣，先圣人眼，著萬事興。”

“什么？！”

那邊一中年男子猛地起身，走到他面前，怒聲道：“無知小輩，好大的口氣，為何將教書傳業放次位！”

唐乾安絲毫不懼，看著他：“晚輩并非覺得課業不重要，只是國運當前，空有詩情才華不可取，一人即使有再高的學位，若是沒有堅毅的品性和為國**的覺悟，來日***下，如何于亂世中見微光，如何肩負天下大任？”

“......”堂中無一人言語，可見唐乾安的話有多么離經叛道，于當下的世態來說，簡首是異想天開。

老先生倒是很快吸收了他這番話，只是眉間還有些凝重，他任教七十載，這個問題問出不知多少遍，倒是頭一回兒收到這個答案。

他道：“孩子，你有很多想法，但你是否思考過，你現在的力量，足夠支撐你這句話嗎？”

“......”老先生：“古來圣人幾許，像你這樣的有志之士不少，但人本*蜉，力量微弱，又怎么能與命運抗衡，若真到了那一天，你我又怎么能左右國運興衰？”

唐乾安：“......”見他不語，老先生也不再為難他，只是剛才站起來那位中年先生鼻間“哼”了一聲，甩了下袖子回去坐了。

“我姓宋，你可以稱老夫為宋先生，今日天色己晚，你且先回去吧，明日還要招生，記得過來。”

宋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唐乾安沉默著跟著韓子云往外走，行至門前，他終回頭，盯著老先生道：“我會向您證明，人定勝天。”

“......”韓子云見他不說話，安慰道：“你別難過，老先生雖然話首了些，但并無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反倒覺得他很喜歡你剛才說的話。”

唐乾安低頭看他：“喜歡？”

“對啊。”

韓子云道，“老先生看不順眼的人早就被趕出去了，你留下來，證明他還是認可你的話，不必難過。”

唐乾安：“我并未難過，只是老先生的話點醒了我，當下，我確實不知該如何做。”

韓子云聽不懂，只是能感覺到他剛才說的話并非俗言，不然怎可能讓一向不動聲色的老先生，露出那樣的神情。

翌日，唐乾安早早去了大門口，坐在門前登記新來的學子名冊。

“今年來了不少人呢，比往年多了一百來人了吧？”

蘇菁菁抽出一只手迅速喝了口水，看著一旁查驗文書的男子，道，“我忽然又有動力了。”

“什么？”

魏平羽疑惑，“唐學政是有什么仙術嗎，讓你一下就恢復力氣了？”

蘇菁菁擺擺手：“你不懂。”？

魏平羽不解，但也沒再問，畢竟這個女人平時也是這樣神經兮兮的，說話叫人聽不懂。

一份名冊被拍在桌上，伴隨而起的風吹散了唐乾安額前的碎發，他抬頭，見一人逆著光，抱臂而立，神情桀驁，高高的馬尾隨著他的動作而漂浮擺動，像它主人般肆意不羈。

然而那張臉上卻是慘不忍睹，數不清的傷痕、布滿皮膚的血跡，這個少年，好像遭遇了什么很慘烈的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