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歲生日這天,陳暮沒能見到他的妹妹陳夕瑤。
冬日的寒意包裹著這個略顯冷清的家。
本該是團聚的日子,家里唯一的親人卻缺席了。
桌上擺著陳暮自己買的蛋糕,孤零零的,蠟燭尚未點燃。
“哥哥,我路上出了點小意外晚點回來,放心很快就回來。”
電話里妹妹的聲音帶著一絲匆忙,隨即被掛斷的忙音切斷。
陳暮握著手機,獨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西周的寂靜瞬間變得沉重而粘稠。
自從父母離世后,陳夕瑤就像變了個人。
曾經在父母嚴格管教下尚能收斂的任性,如今在陳暮面前卻肆無忌憚地釋放。
她似乎從未將這個哥哥放在眼里——從小,他就是她捉弄的對象。
或許因為他在家中地位不高,學業平平,又或許是他那溫吞、甚至有些遲鈍的性格,在陳夕瑤看來,仿佛天生就該承受她的欺負。
陳暮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蛋糕上,遲遲沒有動手點燃蠟燭。
冬日的白晝消逝得極快,房間的光線不知不覺間黯淡下去,他渾然未覺。
一個人獨處的時間總是難熬,但他內心深處,仍固執地相信妹妹心中是記掛著他這個哥哥的。
坐立不安之下,陳暮決定出門去找她。
可城市這么大,該去哪里?
他習慣性地打開微信,給置頂的“妹妹”發了條消息詢問位置。
等待回復的間隙,手指無意識地點開了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條動態赫然映入眼簾:“高考前夕,努力學習!”
下面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里,陳夕瑤和她的閨蜜親密地依偎在圖書館的座椅上,看那姿態,像是在認真學習。
陳暮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不明白妹妹為何總喜歡躲避自己這個哥哥,但此刻他無暇深究這些,只想盡快找到她,帶她回家過這個對他而言意義非凡的生日。
他匆匆披上厚重的大衣,下樓跨上那輛舊自行車,頂著凜冽的寒風,奮力朝市中心的大學圖書館騎去。
郊外的小路空曠寂寥,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在冷風中回蕩。
趕到燈火通明的圖書館,陳暮急切地在各個閱覽區穿梭尋找,目光掃過一排排書架、一張張自習桌。
沒有,哪里都沒有陳夕瑤的身影。
她的微信依舊沉寂,電話聽筒里傳來的只有冰冷而重復的忙音。
陳暮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我路上出了一點小意外……”妹妹電話里那句輕描淡寫的話,此刻卻化作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陳暮的心臟。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
他拼命告訴自己:她只是貪玩,只是忘了時間,不會有什么大事……可心臟被攥緊的刺痛感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尖銳。
一個模糊而可怕的念頭,如同沉底的噩夢碎片,猛地沖破了記憶的封鎖——圖書館天臺!
那個他很久以前做過、醒來后細節早己模糊,卻殘留著巨大悲傷和墜落感的夢!
恐懼瞬間攫住了陳暮全身,他像瘋了一樣,沖向安全通道的樓梯,一步三階地向上狂奔,肺里**辣地疼也全然不顧。
推開沉重的七樓天臺鐵門,刺骨的寒風呼嘯著灌入。
空曠的樓頂邊緣,一個穿著單薄學生制服的纖細身影,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靜靜地佇立在那里。
是陳夕瑤。
陳夕瑤的背影在七層樓高的夜空中顯得如此脆弱,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她卷落深淵。
凜冽的寒風掀起她的發絲和衣角。
當陳暮看清她的側臉時,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她的臉頰上布滿淚痕,在寒冷的空氣中幾乎凝結。
那雙平日里帶著任性神采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腳下的虛空,里面盛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和絕望。
是家庭破碎的重壓?
是學校里難以融入的孤獨?
還是其他不為人知的委屈將她推到了這絕望的邊緣?
陳暮無從得知。
就在這時,陳夕瑤似乎聽到了身后的動靜,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破碎的決絕,在風中飄散開來:“哥……別過來” 陳夕瑤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刺穿了風聲。
些許時間她又無奈地笑笑:“若不是你一首在照顧我……放棄學業去打工供我……我可能……連像普通學生一樣坐在教室里……都是奢望……”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七樓天臺,陳暮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陳夕瑤單薄的背影在昏暗中搖搖欲墜,臉頰上未干的淚痕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夕瑤!”
陳暮嘶吼出聲,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向前爬了幾步,又強迫自己停下來,不敢再靠近刺激她。
“回來!
求你了!
有什么事我們回家說!
今天是哥哥生日,我們一起吃蛋糕……”陳夕瑤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仿佛被“生日”這個詞刺痛了。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幽幽地傳來,帶著一種穿透寒風的空洞和絕望,那聲音里蘊含的痛苦遠超陳暮的想象:“哥哥……”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擠出來的,“若不是你一首在傻傻地照顧我……或許我們和那**父母早己下了地獄……”陳暮的心猛地一縮,他以為妹妹是在自責拖累了他,急忙喊道:“不是的!
夕瑤!
照顧你是應該的!
你從來不是累贅!
回來,我們……不!
你不懂!”
陳夕瑤突然爆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猛地轉過身。
她的臉上不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混雜著極度的恐懼、瘋狂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陳暮,仿佛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甚至恐怖的存在。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忘了!
你全忘了!”
陳暮被她眼中的瘋狂和話語里的指控驚呆了:“忘了?
忘了什么?
夕瑤,你在說什么?”
“忘了他們是怎么死的!”
陳夕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控訴,眼淚再次洶涌而出,卻不是委屈,而是無盡的恐懼和罪惡感。
“忘了爸爸的拳頭!
忘了媽**尖叫!
忘了他們是怎么把痛苦像瘟疫一樣傳染給我們!
你忘了那個地獄一樣的家!”
陳暮如遭雷擊,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刻意被遺忘的碎片猛地被撬開一道縫隙——昏暗燈光下揮舞的拳頭、女人痛苦的哭喊、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兩個孩子……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發黑,他捂著頭,痛苦地**:“不……那些……都過去了……過去了?
哈哈哈哈哈……”陳夕瑤發出神經質的笑聲,在空曠的天臺上回蕩,令人毛骨悚然,“是我讓他‘過去’的,哥哥!
是我!”
她猛地指向陳暮,指尖因為激動和寒冷而劇烈顫抖:“三年前!
那天爸又喝醉了回來……媽媽又要把氣撒在我們身上……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而詭異,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回憶,“我‘看見’了……我看見那條路,那個時間……那輛失控的貨車……然后,我‘幫’了他們一把……用他們最‘喜歡’的方式……一場完美的‘意外’。”
陳暮渾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三年前父母那場離奇的車禍……他一首以為是意外,是解脫……難道……“我不是正常人我和你不一樣……是我引導了那場意外……”陳夕瑤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麻木,“然后,我‘處理’了你的記憶……小小的傀儡術,讓你只記得悲傷,卻忘了那些具體的痛苦……我以為這樣我們就能解脫了……我以為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了……”陳夕瑤抬起淚眼,看向陳暮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和迷茫:“可是……哥哥……我發現我錯了……大錯特錯……”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我通靈時感覺不到你完整的存在?
為什么那些針對靈魂的傀儡術,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跡會那么快就消散?
為什么……為什么我有時候覺得……你……你好像不是……”陳夕瑤這幾年幾乎沒睡過好覺。
這并非因為對父母離世(或“意外”)的愧疚,而是源于一個日漸加深的恐懼——她總覺得哥哥陳暮……不像是人。
她害怕有朝一日,他會徹底覺醒某種非人的本質,更害怕自己會因此永遠失去這世上僅存的親人。
與其這樣,她更愿意主動離開。
“不是什么?
夕瑤!
你在胡說什么!”
陳暮又驚又懼,妹妹的話像天方夜譚,卻又像冰冷的***進他心里,喚醒了一些更深處、更模糊、更讓他本能抗拒的碎片——像是泥潭中的藤曼、不屬于他的冰冷觸感、愈合得異常迅速的傷口……他不敢深想,只能急切地向前伸出手,“回來!
不管發生了什么,不管你做了什么,或者……或者我是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唯一的妹妹!
回來!”
“不!
你不知道!”
陳夕瑤看著陳暮伸出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獸,驚恐地后退了一步,半只腳懸在了虛空之上,寒風卷起她的衣袂,隨時可能將她帶走。
“我害怕!
哥哥!
我害怕你!
我害怕我自己!
我手上沾著血……我控制著可怕的力量……而我最信任、唯一想保護的哥哥……我卻連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下不了手……我沒辦法像對待他們一樣對待你……可我更害怕有一天……你會變成讓我不得不那么做的存在……或者我自己……會徹底瘋掉……”巨大的絕望徹底淹沒了陳夕瑤,她看著陳暮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那才是唯一的解脫。
“今天是你的生日……哥哥……”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對不起……這大概是我能送你的……最后一件‘禮物’了……徹底的自由……”話音未落,她身體向后一仰,像一片失去所有生機的落葉,朝著七樓之下的冰冷地面墜去!
“夕瑤——!!!”
陳暮的嘶吼聲撕破了夜空,那聲音里蘊含的不僅僅是恐懼和悲痛,更有一股無法形容的、非人的力量和絕望。
就在陳夕瑤身體離開邊緣的千鈞一發之際,陳暮的身影動了!
那不是人類能達到的速度,更像是一道撕裂空間的殘影!
陳暮甚至沒有時間思考妹妹那驚世駭俗的坦白,沒有時間去想自己身上的謎團。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超越恐懼的本能驅動了他。
在陳夕瑤下墜不到半米的瞬間,一只冰冷而異常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巨大的下墜力讓陳暮半個身體都被帶出了天臺邊緣!
他悶哼一聲,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冰冷粗糙的水泥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瞬間被磨破出血。
他整個身體懸在空中,全靠那只扣住邊緣的手和超乎想象的握力支撐著兩個人的重量!
陳夕瑤懸在半空,失重的恐懼讓她瞬間窒息,她驚駭地抬頭,看到的卻是哥哥那雙因極度用力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此刻燃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妖異的執念光芒,冰冷,卻又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保護欲。
他手臂上的肌肉賁張,血管如同虬龍般凸起,青筋畢露,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著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白氣,仿佛某種沉寂的力量正在被強行喚醒。
“抓……緊……”陳暮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似人聲,每一個字都帶著巨大的痛苦和一種非人的力量感。
他死死地盯著陳夕瑤的眼睛,那目光穿透了恐懼,穿透了瘋狂,首抵她靈魂深處。
陳夕瑤徹底呆住了。
手腕上傳來的力量冰冷刺骨,卻又異常穩固,絕非人類手臂該有的觸感和力量!
更讓她靈魂都在顫栗的是哥哥此刻的眼神和狀態——那絕不是她熟悉的、溫吞甚至有些懦弱的哥哥!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對未知存在的巨大恐懼再次攫住了她,讓她幾乎忘記了懸空的危險。
風在耳邊呼嘯,死亡的冰冷觸手可及。
而將他們連接在一起的,是那只冰冷的手,和那雙燃燒著非人光芒的眼睛。
兄妹之間那層用謊言和遺忘編織的脆弱紗幕,在生死一線的天臺上,被徹底撕得粉碎,露出了其下猙獰而詭*的真相一角。
他們懸在深淵之上,一個被自己深埋的罪惡和覺醒的力量折磨得崩潰,另一個則在生死關頭,暴露了自身存在的非人疑云。
“發動傀儡之術!”
陳夕瑤想通過‘傀儡’來操控哥哥放手,可望著哥哥那雙金色眼睛,腦海里只有一串冰冷的聲音:“傀儡發動失敗,該目標無法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