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山的霧靄在黎明前漫過青石板路時,陳瀟瀟正坐在竹屋前的石桌旁,用枯枝在棋盤上推演星象。
他指尖掠過的地方,棋子便自動懸浮排列,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執子對弈。
自六界歸一又散佚千年,這副用天外隕鐵磨制的棋子上,早己積了三層薄灰。
“啪嗒”。
枯枝斷裂的聲響驚破晨霧。
陳瀟瀟抬眼望向東南方向,那里的云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涌,隱約有仙力波動撕裂虛空。
他唇角掀起一抹冷笑——上一個敢在他隱居地百里內動用仙術的家伙,如今還被封在蒼梧山底的玄冰窖里,每隔十年才敢發出半聲嗚咽。
來人的腳步聲比晨露還要輕。
當那個白衣勝雪的身影跌跌撞撞闖入竹林時,陳瀟瀟才看清她腰間晃動的玉佩——九瓣青蓮纏繞著鎏金云紋,正是仙界長青宗圣女的信物。
他挑眉看著對方蒼白如紙的臉,以及發間凌亂散落的珠翠,忽然覺得這千年未變的山色,竟多了幾分生動。
“魔尊...大人...”洛清河踉蹌著扶住竹椅,指尖深深掐進竹節里。
她能聞到對方身上若有若無的沉水香,那是魔界特有的氣息,混著陳年松脂的味道。
喉間的情毒此刻正順著血脈灼燒,她不得不咬破舌尖,用刺痛感保持清醒:“求你...助我壓制此毒。”
陳瀟瀟垂眸凝視她顫抖的指尖。
那雙本該握拂塵、施仙法的手,此刻正因為毒發而青筋暴起,腕間的白玉鐲裂了道細紋,露出底下淡青色的咒印。
他忽然想起千年之前,長青宗老宗主就是用這樣的眼神求他放過仙界,那時對方的指尖也在發抖,卻比眼前這人多了幾分虛偽的莊重。
“長青宗的圣女,竟會中了魔界的情蠱?”
他慢悠悠起身,寬大的黑袍掃過滿地竹影。
洛清河下意識后退半步,卻被他指尖輕輕點住眉心,瞬間動彈不得。
陳瀟瀟的氣息籠罩過來,帶著歲月沉淀的壓迫感:“說清楚,是誰下的毒,我便考慮救你。”
洛清河閉上眼。
喉間的腥甜混著情毒的灼熱,讓她幾乎要嘔出內臟。
三日前,她在長青宗的演法臺上忽然毒發,那粉色煙霧里分明有魔尊舊部的氣息。
長老們說她修行不凈,要將她鎖入冰潭凈化,卻在她逃脫時露出了腰間的赤鱗紋身——那是魔界“血手修羅”的標記。
“是...仙界叛徒...”她艱難道,睫毛上凝著汗珠,“他們用...幻蝶蠱偽裝成靈氣...我...唔!”
情毒突然發作,她眼前炸開一片粉色云霧,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撞進陳瀟瀟懷里。
后者猝不及防地托住她的腰,觸感柔軟如春日新雪,卻在接觸的瞬間感覺到她體內亂竄的魔氣。
陳瀟瀟皺眉——這情蠱竟不是單純的催情之術,而是用魔界禁術“蝕心咒”改良過的殺招,一旦發作便會焚燒心脈,首到宿主淪為行尸走肉。
“他們想讓你死于情欲失控,再將罪名安在我頭上。”
陳瀟瀟指尖拂過她后頸,那里有一塊淡紅色的胎記,形如斷翅蝴蝶。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大戰時,長青宗圣女的轉世身上也有這樣的印記,那時他親手斬斷她的仙骨,看著她在輪回鏡里化作光點:“看來仙界的老家伙們,至今沒學會什么叫長進。”
洛清河的意識己經開始模糊。
她能感覺到陳瀟瀟的手掌貼在自己后心,源源不斷的魔氣正在壓制體內的蠱毒,但情毒引發的燥熱卻絲毫未減。
眼前的男子面容被霧氣氤氳,卻分明與記憶中那個踏碎南天門的魔尊重疊——他眼角的朱砂痣還是那樣妖冶,唇畔的冷笑還是那樣譏誚,仿佛千年時光不過是指間流沙。
“為什么...救我...”她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
陳瀟瀟低頭看她,發現她眼底己經泛起情欲的水光,卻仍強撐著最后的清明。
這種倔強讓他想起當年的自己,在魔神殿里被群魔逼宮時,也是這樣咬碎牙齒不肯示弱。
“因為無趣。”
他忽然輕笑,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蒼梧山的晨霧不知何時散去,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在兩人身上織出碎金般的圖案:“六界太平太久,連陰謀都變得乏善可陳。
你這顆棋子,或許能讓棋盤重新活過來。”
洛清河想反駁,卻被他突然俯身的動作驚得渾身一顫。
陳瀟瀟的唇擦過她的耳垂,聲音低啞如老松年輪:“情蠱需以魔氣為引,方能徹底拔除。
但你我仙魔體質相沖...呵,圣女可曾想過,這解法本就是個陷阱?”
她猛地抬頭,卻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底。
那里翻涌著黑色的漩渦,像極了魔界深淵里的萬劫魔池。
情毒此時己蔓延至心脈,她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在寂靜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陳瀟瀟的指尖順著她的鎖骨下滑,在她顫抖的瞬間忽然停住:“后悔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風穿過竹林,卷起滿地落葉。
洛清河想起長青宗的戒律,想起師尊說過的“仙魔不兩立”,想起演法臺上那些長老們陰鷙的眼神。
她忽然伸手勾住陳瀟瀟的脖子,將自己徹底送入他懷里,聲音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然:“比起死在陰謀里,我更愿意賭一把...魔尊大人的無趣,究竟能容忍多少變數。”
陳瀟瀟挑眉。
下一刻,他忽然扣住她的腰,指尖掐訣間,竹屋的門轟然緊閉。
窗外的陽光被魔氣凝成的屏障隔絕,屋內瞬間陷入昏暗,唯有兩人相觸的肌膚在幽暗中泛著微光。
洛清河感覺到他的魔氣如潮水般漫過全身,每一寸肌膚都在發燙,卻又在極致的灼熱中生出一絲清涼,像是雪落在巖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記住,這不是憐憫。”
陳瀟瀟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帶著近乎殘酷的清醒,“從你踏入蒼梧山的這一刻起,便不再是仙界的圣女。
若想活下去,就把那些虛偽的仙門教條全忘了——”他忽然咬住她的唇,像是要將千年的孤寂都融進這個吻里。
洛清河嘗到了血腥氣,不知是來自他還是自己。
體內的情毒與魔氣在激烈交鋒,她能感覺到蠱蟲在經脈里亂竄,卻又被陳瀟瀟的魔氣一一碾碎。
每一次呼吸都混著他的氣息,像是在飲下一杯毒酒,明知會死,卻甘之如飴。
竹屋外,山風卷起棋盤上的棋子。
“將”字棋子骨碌碌滾到崖邊,懸在半空搖晃。
遠處的清溪鎮傳來晨鐘,驚起一群山鳥。
而在這與世隔絕的竹屋里,兩個本該對立的身影正在沉淪,像是兩條交纏的毒蛇,在黑暗中互相啃噬,又互相救贖。
當第一縷陽光重新爬上窗欞時,洛清河己經昏死過去。
陳瀟瀟坐在床邊,凝視著她臉上褪去的潮紅,以及后頸處淡下去的胎記。
方才的**中,他發現她體內竟有一絲微弱的魔氣,像是被封印的種子,在情毒的刺激下終于露出芽尖。
這個發現讓他指尖微動,忽然想起千年前那場大戰,長青宗圣女臨終前的詛咒:“魔尊,你我終將在輪回中重逢,那時我必取你首級。”
他冷笑一聲,替她蓋好被子。
窗外的棋子“啪嗒”落地,驚起一片塵埃。
陳瀟瀟起身走到屋外,望著遠處云霧繚繞的群山,忽然握緊了拳頭——十年,二十年,亦或百年,他忽然開始期待,當這個帶著他血脈的孩子長大,當仙界的陰謀再次浮出水面,這盤被他擱置千年的棋局,究竟能下出怎樣的波瀾。
“洛清河,”他低念她的名字,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你最好能活到那一天——畢竟,無趣的日子,可需要足夠有趣的對手來打破呢。”
山風掠過,竹屋的門“吱呀”輕響。
屋內,洛清河的指尖動了動,掌心悄然攥緊了一枚黑色的鱗片——那是陳瀟瀟方才不慎遺落的魔氣結晶。
她睫毛顫動,在昏迷中皺起眉頭,像是做了一個冗長而紛亂的夢,夢里有血色的花海,有破碎的仙旗,還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在她耳邊低笑:“歡迎來到地獄,圣女殿下。”
蒼梧山的晨霧再次漫來,將一切都籠罩在朦朧之中。
遠處的清溪鎮里,有貨郎開始叫賣,有農婦在溪邊浣衣,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
唯有竹屋前的棋盤上,“將”字棋子孤零零地躺在塵埃里,像是一個被遺忘的預言,等待著千年后的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