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巨大的落地窗外，華燈初上，將整座城市點綴得流光溢彩。

顧家別墅里卻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

水晶吊燈的光芒璀璨奪目，落在光可鑒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而疏離的光暈，將這棟價值不菲的豪宅映襯得如同一座精心打造的***。

蘇晚站在空曠得能聽見回音的廚房里，小心翼翼地攪動著砂鍋里的湯。

乳白色的霧氣氤氳上升，模糊了她蒼白的側臉。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菌菇香氣，這是她熬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松茸雞湯。

婆婆周美云挑剔得很，湯的咸淡、火候、撇浮沫的次數，都有近乎苛刻的標準。

她不能出錯，一點都不能。

指尖傳來被砂鍋邊緣燙到的細微刺痛，她只是輕輕顫了一下，連眉頭都沒皺。

這點痛，比起這三年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積攢在心口的鈍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還沒好？

磨磨蹭蹭的，等著誰伺候你呢？”

尖利刻薄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刀子，突兀地劃破了廚房的寂靜。

周美云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保養得宜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惡。

她挑剔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蘇晚身上的舊家居服，最終定格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看看你這副樣子，畏畏縮縮，上不得臺面！

燉個湯都這么久，笨手笨腳！

要是薇薇在……”后面的話，周美云沒有說下去，但那聲冷哼和眼中瞬間涌起的、對某個完美存在無限懷念與向往的光芒，比任何語言都更具殺傷力。

林薇薇。

這個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針，時時刻刻扎在蘇晚的心尖上。

她是顧沉舟心頭的朱砂痣，是顧家上下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更是蘇晚這三年來無法擺脫的、沉重的影子。

蘇晚握著湯勺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出青白。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低聲應道：“媽，馬上就好了，我再撇一次浮沫，保證味道剛好。”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又仿佛……早己習慣了這種卑微的語調。

“哼，”周美云冷哼一聲，目光像刀子一樣剮過蘇晚的臉，“味道？

學都學不像！

薇薇燉的湯那才叫一個鮮香醇厚，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哪像你……” 她撇撇嘴，眼神里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東施效顰！

連聲音都模仿得不像，聽著就晦氣！

沉舟快回來了，趕緊收拾好你自己，別讓他看著心煩！”

說完，周美云像驅趕**般揮了揮手，踩著昂貴的地毯，扭身離開了廚房門口，留下濃郁刺鼻的香水味和更深的寒意。

模仿不像……連聲音都模仿得不像……蘇晚的身體幾不**地晃了一下。

廚房明亮的燈光打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眼底那一片死寂的灰暗。

她看著砂鍋里翻滾的乳白色湯汁，熱氣模糊了視線。

是啊，她只是個贗品。

一個在顧沉舟痛失所愛、顧家需要“顧**”這個身份來維系體面時，被精心挑選出來的、廉價而拙劣的替代品。

只因為她的眉眼，有幾分像那個叫林薇薇的女人。

她存在的意義，就是扮演好這個影子，安撫顧沉舟的“喪偶之痛”，堵住悠悠眾口。

至于她的感受？

她的愛？

誰在乎呢？

這棟房子，華麗，冰冷，巨大。

每一寸空間都彌漫著金錢堆砌出的奢華，卻也像一座無形的牢籠，將她困在其中。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期待，她的愛戀，都在這種無聲的消磨中，一點點被抽干，只留下一具日漸麻木的軀殼。

“咔噠。”

玄關處傳來輕微的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挺首了脊背，飛快地關掉爐火，用隔熱墊端起砂鍋，小心翼翼地走向餐廳。

腳步放得很輕，生怕發出一絲多余的聲響。

顧沉舟回來了。

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玄關的陰影里，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和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他脫下剪裁完美的黑色羊絨大衣，隨手遞給候在一旁的傭人。

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

他是上帝的寵兒，擁有足以讓任何女人心動的完美皮囊，卻獨獨吝嗇給予她一絲溫度。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餐廳的方向停留一秒，仿佛那里站著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他徑首走向樓梯，皮鞋踩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冷漠的“篤、篤”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蘇晚的心尖上。

蘇晚端著湯碗的手微微顫抖，滾燙的碗壁灼燒著她的掌心，她卻感覺不到疼。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那句練習了無數遍、帶著卑微討好的“沉舟，喝點湯暖暖胃吧”，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他就這樣，無視了她，如同無視空氣。

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只留下一個冰冷決絕的背影，和餐廳里彌漫的、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蘇晚僵在原地，手里的湯碗燙得驚人。

她看著那碗她耗費心血、精心熬制的湯，湯面上倒映著水晶吊燈破碎的光影，也倒映著她自己模糊而蒼白的臉——一張屬于“影子”的臉。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在眼眶里拼命打轉。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才勉強將那洶涌的酸澀壓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只會招來更深的厭棄。

她默默地放下湯碗，指尖一片通紅。

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她單薄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這座華麗墳墓的中央。

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溫暖明亮，卻沒有一盞，是為她而亮。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熟悉的、綿密而尖銳的疼痛，像有無數根細針在反復**。

這就是她的生活，她的婚姻。

一個華麗的***，而她，只是棺中那個沒有聲音、沒有存在感、隨時可以被替代的——影子。

她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么？

也許，連她自己，都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