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將心葬于未逢時
天沒亮我就出發了。
黑風嶺的路比想象中還難走。
路過第三個采樣點時,我在巖縫里發現了一小叢雪蓮。
北疆人傳說,雪蓮開在絕處,摘到的人會幸福。
我跪在冰面上,用凍僵的手把它小心挖出來,揣進貼身口袋。
我想帶給陸臣洲看,想告訴他:你看,絕處也能逢生,我們也能。
采樣點到第六個時,天色暗了。
烏云壓得很低,暴風雪要提前。
我加快速度,在第七個點打下最后一根標記樁。
剛把樣本塞進背包,腳下突然一空。
身體墜下去的瞬間,我本能地抓住崖壁突出的巖石。
背包掉了下去,我吊在半空,腳下是百米深淵。
我不能死在這兒。
死了,就看不見陸臣洲看見雪蓮時的表情了。
他會不會有一點心疼?
會不會想起當年在野外實習時,他也曾為我摘過一朵野花,別在我辮子上說:林婉兒,你跟這花一樣,再苦的環境都能活。
我左腳蹬住一道巖縫,一點一點把自己往上挪。
指甲摳進凍土里,斷了也不覺得疼。
爬上來時,天已經黑透。
暴風雪來了。
能見度不到五米,我靠著指南針和記憶往回摸。
體溫在急速流失,右腿舊傷開始發作,每走一步都像**。
不能停,停下來就會凍死。
想起訂婚那晚,陸臣洲喝多了,抱著我說:婉婉,這輩子我絕不負你。
他的嘴唇很燙,燙得我相信那就是永遠。
后來周婷婷來了,她穿著我從沒見過的襯衫,把頭發梳成省城最時興的樣式。
她叫他“臣洲哥”,聲音甜得像摻了蜜。
陸臣洲說:婷婷是領導女兒,我得照顧好她。
于是我的帳篷漏風,她的帳篷有暖爐。
我的裝備是舊的,她的裝備是省里特批的新款。
我抽死簽,她抽長簽。
最后一次,我想。
這次回去,就把雪蓮給他看。
他要是還選她,我就放手。
凌晨兩點,我終于看見營地的燈光。
像被抽干了最后一絲力氣,我癱倒在雪地里。
有人跑出來,手電光晃得我睜不開眼。
“是林婉兒!”
“她還活著!”
我被抬進醫務帳篷,隊醫老陳扒開我凍硬的棉衣,倒抽一口冷氣。
“右手掌撕裂傷,左腿凍傷復發,體溫三十四度......”
他一邊處理傷口一邊罵,“你不要命了?!”
我沒說話,眼睛盯著帳篷門簾。
處理完傷口,老陳給我灌了半碗姜湯。
身體慢慢回暖,疼痛也清晰起來。
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動一下都鉆心地疼。
帳篷簾子被掀開。
陸臣洲走進來,肩頭還落著雪。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懂,或者說,不敢看懂。
“樣本呢?”
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么。
“掉懸崖下面了。”
他沉默。
帳篷里只有爐子噼啪作響的聲音。
“七個采樣點,我完成了六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第七個的樣本丟了,但我記錄了坐標,可以補采......”
“暴風雪會持續三天。”
他打斷我,“等不了。”
我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老陳看不下去了:“陸隊,林婉兒是你未婚妻!她差點死在外面!你現在就關心樣本?”
“老陳。”
陸臣洲聲音沉下來,“公是公,私是私。”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笑得傷口都在疼。
“對,公是公,私是私。”
我重復他的話,“所以周婷婷圖紙畫錯是經驗不足,我丟樣本是重大失誤。所以她父親一個電話,你就能熬夜幫她改報告;而我差點摔死,只配聽你問一句‘樣本呢’。”
陸臣洲的臉色變了。
這時,帳篷外傳來周婷婷的聲音,帶著哭腔:“臣洲哥!省里專家組提前到了,他們要看樣本......怎么辦呀?”
簾子掀開,周婷婷紅著眼睛沖進來,看都沒看我,直接撲到陸臣洲身邊:“我爸剛打電話,說如果這次匯報出問題,明年調省城的名額就不給我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手緊緊抓著陸臣洲的胳膊。
陸臣洲身體僵了一下,沒推開。
他看向我,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煩躁。
“林婉兒。”
“你是老隊員,應該知道輕重。”
我應該知道輕重。
所以我活該差點摔死,活該凍掉半條命,活該未婚夫當著我的面讓別的女人抱著哭。
而我,連哭的資格都沒有。
“知道了。”
我把臉埋進枕頭里,聲音悶在里面,“我會想辦法。”
陸臣洲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拍了拍周婷婷的背:“別哭了,我來處理。”
然后他轉身,掀簾離開。
周婷婷跟著出去,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歉意,沒有愧疚,只有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老陳嘆了口氣,往爐子里添了塊煤:“丫頭,這婚......還結嗎?”
我沒回答。
手伸進貼身口袋,摸到那朵雪蓮。
花瓣已經凍碎了,一碰就簌簌地掉。
此刻,我似乎已經知道了我心里的那個答案。
這個婚,不會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