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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十歲清明城隍爺翻案
城隍廟的后殿有一間鎖了很久的屋子。
門上的銅鎖生了綠銹,門縫里透出幽幽的藍光。
城隍爺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挑了最舊的那把,咔嗒一聲打開。
"進來。"
屋子正中央立著一面銅鏡。
它沒有鏡框,懸浮在半空,表面像一潭死水,暗沉沉的,偶爾泛起漣漪。
城隍爺說,這叫回魂鏡。
陰間用來追溯亡者死前最后一刻的記憶。
只要把魂魄靠近它,鏡面就會映出死亡當天的畫面。
"準備好了嗎?"他看著我。
我走上前,把手貼在鏡面上。
冰涼刺骨的寒意從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是被人拽進了冰水里。
下一秒,畫面亮了。
我看到了那一天。
清明節,下午三點多,陽光很好。
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站在家門口。
林舒跑過來拉我的手,笑嘻嘻的:
"念安,走,阿姨說帶你去水庫那邊玩,有驚喜。"
我猶豫了一下。
我不太敢去水庫,水深,媽媽以前說過不讓我靠近。
可林舒拽著我不放,說媽媽在那邊等著呢。
我就跟她走了。
水庫的堤壩出現在眼前,風很大,蘆葦被吹得東倒西歪。
突然。
畫面猛地模糊了。
像是有人往鏡面上潑了一盆墨水,什么都看不見了。
城隍爺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整間屋子嗡嗡作響:
"好大的膽子!用法事遮我城隍的眼!"
我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他不是在對我發火。
他盯著鏡面上那團墨色的遮蔽,眼里全是怒意。
"有人在陽間做了法事,專門封鎖了這段記憶。"
"掩魂符。"他咬著牙說,"至少是道行十年以上的術士才畫得出來。"
畫面雖然模糊,但并非完全看不見。
在墨色翻涌的間隙里,我捕捉到了幾個碎片。
一雙手。
從正面伸過來,用力推向我的胸口。
手腕上系著一條紅繩。
我的心臟猛然縮緊。
那條紅繩我認識。
去年過年的時候,我用媽媽買布剩下的紅線頭,編了兩條一模一樣的紅繩。
一條系在媽媽手腕上,她當時還笑著說好看。
另一條給了林舒,因為她說她也想要。
紅繩。
兩條一模一樣的紅繩。
推我的那雙手,到底是誰的?
城隍爺讓我坐下,遞給我一杯熱茶。
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沉重。
"丫頭,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你死后第七天,你爹去了鎮上***。"
"他辦了一個手續,把林舒的戶口遷到了你的名下。"
"從那天起,林舒就叫沈念安了。"
我捧著茶杯的手開始發抖。
"他……用我的名字?"
"不止名字。你的學籍,你的醫保,你死后賠的那筆保險金全都轉到了林舒頭上。"
城隍爺翻開一本厚厚的陰間檔冊,指給我看。
上面清清楚楚記錄著:沈念安,意外溺亡,賠償金十二萬,領取人沈建國。
沈建國是我爸。
"十二萬。"我喃喃地說。
在我們那個村子里,十二萬能蓋一棟新房子。
我死了,他們拿了錢,還把我的名字給了別人。
我把茶杯放下來,沒有摔,也沒有哭。
只是覺得胸口那個地方,空了一塊。
像是被人用手伸進去,把什么東西掏走了。
"那條紅繩……"我抬頭看著城隍爺。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想問什么。"
"紅繩有兩條,**媽一條,林舒一條。"
"推你的人,是其中一個。"
"也可能。"
他頓了頓,"兩個都是。"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
躺在城隍廟偏殿的小床上,盯著房梁,一遍一遍地想那個畫面。
一雙手,紅繩,用力推。
水灌進嘴里的感覺,我到現在都記得。
冰冷的,帶著泥腥味。
還有一種很淡的香味。
桂花香膏。
媽媽梳妝臺上,那瓶她舍不得用的桂花香膏。
可我不敢確認。
我怕答案是我猜的那個。
天快亮的時候,城隍爺推門進來。
他看我睜著眼,沒有意外,只是說了一句:
"掩魂符有時效,最多封十年。"
"你等得了嗎?"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陰間也有天亮的時候。
只不過是灰白色的,像永遠放不晴的陰天。
"等得了。"我說。
城隍爺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可我心里知道,我等不了。
我怕再等七年,我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