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舊物店打工的第三年，第一次遇見那個只在雨天出現的客人。
他總是撐一把黑傘，傘沿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干凈冷白的下頜。進店不說話，徑直走向最里面那排落灰的舊信柜，指尖輕輕劃過信封上褪色的字跡，像在辨認一段早已死去的時光。
老板說，這人從十年前就開始來，只找一種信——沒有寄信人，沒有地址，只有收信人一欄，寫著同一個名字。
我從沒看清過他的眼睛。
直到某個暴雨夜，店里跳閘，唯一的光來自窗外昏黃的路燈。他蹲在地上撿散落的信紙，我伸手去扶，指尖相碰的瞬間，他忽然抬頭。
那雙眼睛很亮，像浸在雨里的碎玻璃。
“你看得見我？”他輕聲問。
我愣了愣：“你不是一直站在這里嗎？”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輕得像要融進雨里：“除了你，沒人看得見。”
我這才發現，他腳下沒有影子。
他不是客人。
他是被封在舊信里，等了幾十年的人。
他說，他當年寫了無數封信，想寄給一個人，卻始終沒能送出去。戰亂、遷徙、誤會、生死，把一句話攔在了時光兩端。后來他死在一個雨天，魂魄就附在了這些未寄出的信上。
“我只是想知道，她后來過得好不好。”
我幫他一封一封拆開。
信里沒有情話，只有瑣碎的日常：
今天的云很好看，想拍給你看。
巷口的桂花開了，你以前總說香。
我又夢到你了，這次你沒走。
讀到最后一封，紙頁已經脆得一碰就碎。
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沒能等到你。那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到再也想不起我的模樣。”
雨停的時候，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謝謝你。”他對我說，“我終于可以走了。”
我問他：“你不想見見她嗎？”
他望著窗外剛剛亮起的燈，輕聲說：
“見過了。
她平安，長壽，一生被人好好愛著。
這就夠了。”
他消失的時候，柜臺上所有舊信，一齊輕輕合上。
從那天起，雨天再也沒有來過那個撐黑傘的人。
而我每次整理舊物，都會下意識停一停。
好像在某個看不見的黃昏，有人正站在風里，溫柔地望著這人間。
自那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