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歲那年，被賣到了蘇家。

蘇家是青城的大戶，做絲綢生意，宅子從東街一直延伸到西街，占了半條巷子。我爹欠了蘇家的債，還不上，就把我抵了。

臨走那天，我娘追到巷子口，塞給我一個布包，里頭是兩個窩頭，還有一塊她陪嫁的銀鐲子。我娘說：“到了人家家里，手腳勤快些，嘴甜些，別讓人挑理。”她說著說著就哭了，眼淚掉在包袱上，洇濕了一塊。

我沒哭。我爹在旁邊蹲著，抽旱煙，一句話沒說。

我跟蘇家的管家走了。走了很遠，回頭一看，我娘還站在巷子口，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被風吹散了。

蘇家把我安排在后院，干些粗活，挑水、劈柴、掃院子。管家說：“你叫個什么？”

我說：“翠兒。”

管家說：“這名字太土，往后叫錦書吧。蘇家的丫鬟，名字也得體面些。”

我就成了錦書。

蘇家少爺叫蘇明遠，比我大三歲，十九。他在省城念書，過年才回來。我在蘇家待了半年，沒見過他，只聽別的丫鬟說起。她們說起他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聲音也低下去，像在說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蘇少爺長得可俊了，眉清目秀的。”

“聽說書念得好，先生都夸。”

“也不知道娶親了沒有……”

我聽她們說，不插嘴。那些事離我太遠，我只要把水缸挑滿，把院子掃干凈，就不挨罵。

臘月二十三，小年，蘇少爺回來了。

那天我正在后院劈柴，忽然聽見前頭一陣熱鬧，人聲、腳步聲、搬箱子的聲音混成一片。管事婆子跑過來喊：“都去前頭幫忙，少爺回來了！”

我放下斧頭，跟在后頭往前院走。走到月亮門那兒，迎面過來一群人，打頭的就是一個年輕公子，穿著青灰的長衫，外頭罩著黑呢大氅，臉很白，眉眼像畫上去的。

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走過去了。

管事婆子推我一把：“愣著干什么，還不去幫忙搬東西！”

我趕緊跑過去，從車上搬下一個箱子，沉甸甸的，不知裝的什么。搬完箱子，我站在廊下喘氣，一抬頭，看見蘇少爺站在堂屋門口，正往這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