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系的階梯教室里彌漫著**午后的慵懶氣息,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木質桌椅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莫千離坐在最后一排,右手小臂隨意搭在攤開的筆記本上,黑色緊身袖遮蓋著其下的秘密。
她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西域**藝術流變》,目光卻投向窗外搖曳的梧桐樹葉。
前排幾個學生正激烈討論著即將公布的下墓實踐項目名額,聲音不大不小地傳入她耳中。
“聽說這次是霍教授親自帶隊,去的還是從沒被發現過的遺址。”
“名額就三個,肯定都是研究生拿到,我們本科生就別想了。”
莫千離輕輕轉著筆,筆桿在她纖細的指間靈活舞動,一圈,兩圈,節奏穩定得如同節拍器。
她的姿態看起來漫不經心,仿佛周圍討論的事情與她毫無關系,只有那雙敏銳觀察著教室入口的眼睛,泄露了她表面的松弛下隱藏的警覺。
教室門被推開,霍九玄走了進來。
他年過三十,身形挺拔,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襯衫,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沉穩而睿智。
當他走上講臺時,整個教室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同學們,”霍九玄的聲音低沉清晰,不需要麥克風就能傳遍教室的每個角落,“學校批準了我提交的‘千佛遺址’考古項目,下周出發。
經過系里討論,我們將從本科生中挑選一名特別成員。”
一陣細微的騷動在教室里蔓延。
霍九玄抬手示意安靜:“選擇標準很簡單——提交一篇關于千面佛的論文,最優秀者獲得這個名額。
截止時間是明天下午五點。”
學生們頓時議論紛紛,只有莫千離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微小的墨點。
霍九玄的視線掃過整個教室,在莫千離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短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然后他開始講課,內容是北魏**造像的本土化特征。
下課后,莫千離不慌不忙地收拾書包,把筆記本和那本厚厚的**藝術史塞進磨損嚴重的帆布包里。
她隨著人流走出教室,在門口被霍九玄叫住。
“莫同學。”
她轉身,面對教授時表情坦然,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疏離:“霍教授。”
霍九玄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遞給她:“這是你上周交的作業,關于唐代墓葬壁畫中**元素的分析,寫得很好,有幾個觀點相當獨到。
如果你要競爭這個實踐名額,我建議你在論文中深入探討千面佛形象在不同墓葬文化中的變異。”
莫千離接過作業,首頁上用紅筆批注的分數是A+,下面還有幾行詳細的評語。
她點點頭:“謝謝教授,我會考慮的。”
“你的天賦不應該被埋沒,”霍九玄微笑著說,眼神溫和,“考古這一行,理論和實踐同樣重要。
我希望看到你提交的論文。”
她再次道謝,然后轉身離開。
走出教學樓時,莫千離抬起右手遮擋陽光,這個動作讓她的袖口稍稍下滑,露出黑色紋身的一角——那是百鬼夜行圖的邊緣,幾只扭曲的鬼手向上伸張,仿佛要抓住什么。
她并未注意到,在她身后不遠處的霍九玄正注視著那個轉瞬即逝的紋身,鏡片后的雙眼微微瞇起,閃過一絲難以解讀的情緒。
莫千離確實不知道這個紋身的來歷。
它從她有記憶起就存在于她的右臂上,如同與生俱來的胎記,卻又明顯是人為刺上的。
孤兒院的檔案里沒有任何關于紋身的記錄,只有她被送來時隨身攜帶的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和生日。
多年來,她學會了用衣物遮掩這個詭異的紋身,避免不必要的關注和詢問。
只有在獨處的深夜,她才會仔細端詳那些精細復雜的圖案:形態各異的妖鬼在繚繞的云霧中穿行,表情或猙獰或詭笑,細節栩栩如生到令人不安。
有時她甚至會產生錯覺,仿佛那些鬼怪在注視著她,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變化姿態。
當然,那只是錯覺。
莫千離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放下書包,先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搜索與千面佛相關的文獻。
這是她的工作習慣——無論任務多么緊急,都要保持冷靜和條理。
她的養父,一位退休的**,曾告訴她:“千離,真正的冷靜不是不緊張,而是緊張中仍能正常運作。”
這句話她記了很多年。
隨著資料積累,莫千離漸漸沉浸于千面佛的神秘歷史中。
這種罕見的**造像形式主要出現在唐末至五代時期,通常存在于西北地區的墓葬中。
與尋常佛像的慈悲面容不同,千面佛的特征是一尊佛像上雕刻著眾多表情各異的面孔,有的莊嚴,有的憤怒,有的痛苦,有的狂喜。
最令她著迷的是一段記載:敦煌某處未被公開的洞窟中,曾發現一尊千面佛,佛像的每一張臉都對應著一種人類情感,仿佛將世間眾生的喜怒哀樂集于一身。
夜幕降臨時,莫千離己經整理了近萬字的資料。
她站起來活動僵硬的肩頸,右手無意識地**左臂。
這個習慣性動作讓她感到一絲異樣——紋身所在的皮膚微微發熱,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摩擦。
她皺了皺眉,拉開袖口查看,黑色的紋路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些扭曲的鬼怪仿佛比平時更加鮮活。
她歸因于長時間伏案工作的疲勞,沒有多想。
深夜十一點,莫千離開始動筆。
她的思路異常清晰,將千面佛與墓葬文化、靈魂觀念、往生信仰聯系起來,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千面佛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崇拜對象,而是某種通道或媒介,它的多重面孔代表著輪回中的不同狀態。
敲下最后一個句號時,窗外己泛起晨光。
她通讀全文,做了少許修改后提交了論文。
然后她走進狹小的浴室,用冷水沖洗臉頰,抬頭時在鏡中看到自己蒼白的臉和過于明亮的眼睛。
右臂的紋身又開始微微發熱,這次的感覺更加明顯,幾乎像是輕微的灼燒感。
她再次查看,皮膚沒有任何紅腫或異常,那些黑色的線條安靜地纏繞在她的小臂上,仿佛千百年來一首如此。
三天后的下午,莫千離接到系里的通知:她的論文被評為最優,獲得了隨隊下墓的資格。
通知她的是霍九玄本人。
在系辦公室,他親自將錄取信交到她手中,笑容欣慰:“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這篇論文的觀點非常新穎,特別是關于千面佛作為‘通道’的解讀,很有啟發性。”
“謝謝教授給我這個機會。”
莫千離得體地回應,小心收斂著內心的興奮。
這對一個考古系學生來說是難得的機會,可能成為她職業生涯的起點。
霍九玄點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的右臂:“做好準備,這次野外工作可能會持續兩周左右。
地點在甘肅一帶,環境比較艱苦。”
“我會準備好的。”
就在莫千離轉身準備離開時,霍九玄突然問道:“對了,莫同學,你手臂上的...紋身,很特別。
是家里傳下來的圖案嗎?”
莫千離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不是,只是年輕時不懂事的決定。”
霍九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走出系大樓,莫千離才意識到霍九玄不可能見過她的紋身——她始終穿著長袖衣物。
他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