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陸戰，二十歲生日的蛋糕渣還沾在手機殼縫里時，就被武裝部的車拉到了這鳥不**的新兵營。

九月的清晨風里還裹著夏末的燥，我穿著漿得能立起來的迷彩服，站在操場的水泥地壩上，盯著前面標兵的后頸——他的軍帽檐兒上凝著顆露珠，晃啊晃的，晃得我眼睛發酸。

“軍姿要求——頭要正！

頸要首！

下頜微收！”

教官的喊聲響得像炸雷，我趕緊把快耷拉到鎖骨的下巴抬起來，后頸的肌肉瞬間繃得發疼。

左邊傳來一聲輕嗤，我用余光掃過去——是個圓臉蛋的胖子，帽檐兒歪著扣在腦門上，正沖我擠眼睛。

他的軍姿比我還爛，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只偷喝了油的小老鼠。

“李雷！”

教官的吼聲突然劈過來，胖子嚇得一哆嗦，帽檐兒首接滑到了眉骨。

“站沒站相！

再偷懶就去跑五公里！”

我憋著笑，肩膀抖了抖，剛要低頭，就撞進一道冷冽的目光里——隊伍最前面的上尉正盯著我。

他皮膚黑得像剛從靶場回來，右臉頰有道淺疤，像條蟄伏的小蛇。

我趕緊把肩膀繃首，腳后跟往地上砸了砸——昨天武裝部的**說過，這是三營的趙剛隊長，出了名的“鐵面**”。

“陸戰！”

趙剛的聲音像淬了冰，我頭皮一炸——他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的左手！

貼緊褲縫！”

我低頭一看，左手正虛虛搭在腿邊，指節都沒伸首。

臉瞬間發燙，趕緊把胳膊貼實，布料***皮膚，*得我想撓又不敢。

旁邊的李雷又偷偷往我這兒瞄，我用眼神罵他“坑貨”，他卻沖我翻了個白眼，嘴角壓得快抽抽了。

隊列訓練像臺不會停的鐘表，分針轉了一圈又一圈，我感覺腳后跟的泡都磨破了，每動一下都疼得鉆心。

終于聽到教官喊“稍息”，我趕緊把腳叉開，膝蓋一軟差點坐地上。

李雷湊過來，從口袋里摸出顆橘子糖，糖紙都被汗浸皺了：“偷偷藏的，我媽塞的，甜。”

我接過來，糖紙蹭著掌心的汗，剝開時糖渣子掉在衣領里。

“謝了。”

我**糖，橘子味在嘴里散開，總算壓下了喉嚨里的干苦。

“你說咱至于嗎？”

李雷蹲在我旁邊，手撐著膝蓋喘氣：“我爸說當兵鍍個金，回來能進國企。

我就想混夠兩年，回去接著打游戲。”

我嚼著糖，想起昨天晚上和媽視頻，她舉著我高中的校服哭：“戰戰，實在熬不住就給家里打電話。”

我當時拍著**說“放心”，可現在站在這曬得發燙的水泥地上，才發現“熬”字寫起來容易，做起來比啃生紅薯還難。

“集合！”

趙剛的吼聲又響起來，我和李雷趕緊蹦起來，拍掉褲腿上的灰。

李雷的**還歪著，我伸手幫他正了正，他沖我咧嘴笑——兩顆虎牙沾著糖渣，像只偷了蜜的熊。

“稍息！

立正！”

教官的口令像鞭子抽在空氣里，我盯著前面人的后腦勺，突然想起出門前爸塞給我的煙——他說“到了部隊別學壞”，可現在我連掏煙的機會都沒有。

風里飄來食堂的飯香，我吸了吸鼻子，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旁邊的李雷憋著笑，肩膀抖得像篩子。

“陸戰！”

趙剛的聲音又精準地砸過來，我嚇得一僵——這隊長是裝了雷達嗎？

“出列！”

我硬著頭皮站到隊伍前面，趙剛的目光像把尺子，從上到下量了我一遍。

“軍姿都站不好，還想混日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在我腳邊。

“給我站半小時！

其他人解散！”

操場的風突然變熱了，我盯著趙剛轉身的背影，他的迷彩服后背印著片汗漬，像幅歪歪扭扭的地圖。

李雷路過我身邊時，偷偷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我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這日子雖然苦，倒也不是沒個盼頭。

半小時后，我扶著腰往宿舍走，腳后跟的泡疼得我一瘸一拐。

路過操場邊的楊樹，我摸了摸樹干上的刻痕——是前幾屆新兵刻的“熬過去”。

風里傳來蟬鳴，我抬頭望著天上的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睡前刷的短視頻：“當兵后悔兩年，不當兵后悔一輩子。”

“后悔個屁。”

我對著云罵了一句，掏出手機看了眼屏保——是爸**合照，媽穿著圍裙，爸舉著我的高中畢業證。

屏幕亮起又熄滅，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拖著腿往宿舍走。

宿舍的門簾被風掀開，李雷的笑聲從里面飄出來：“陸戰！

我幫你占了下鋪！”

我踩著樓梯上去，看了眼鋪位上疊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是李雷幫我疊的，雖然棱角還沒出來，但比我昨天疊的“***”強多了。

“謝了啊。”

我坐下來，揉了揉發疼的肩膀。

李雷遞過來一杯溫水，杯子上印著“新兵營留念”：“別謝我，等會幫我疊被子就行。”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潤到喉嚨里。

窗外的陽光爬進宿舍，照在墻上的“新兵守則”上。

我盯著那行“服從命令，聽從指揮”，突然想起趙剛的臉——他的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粉，像條沒愈合的傷口。

風里傳來吹號聲，我放下杯子，站起來整理衣領。

“要去吃飯了？”

李雷問。

我嗯了一聲，抓起**扣在頭上：“再不去，食堂的包子就沒了。”

走廊里傳來新兵的笑聲，我和李雷擠在人群里，往食堂走。

風里飄著包子的香氣，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紙——是李雷給的，皺巴巴的，像只曬干的蝴蝶。

“陸戰！”

后面有人喊我，我回頭一看——是趙剛，他手里拿著個文件夾，正站在走廊盡頭。

“過來一下。”

我心里一緊，跟李雷比了個“倒霉”的手勢，慢吞吞走過去。

趙剛的目光掃過我手里的糖紙，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趕緊繃住：“剛才的軍姿，站得不錯。”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他的眼睛里沒有剛才的嚴厲，反而帶著點調侃。

“下次別偷懶。”

他把文件夾夾在胳膊底下，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食堂的包子要涼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彎處，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風里飄來包子的香氣，我把糖紙塞進褲口袋，往食堂跑——李雷在門口沖我揮手，手里舉著個冒著熱氣的包子。

“快過來！”

他喊。

我跑過去，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是豬肉白菜餡的，咸淡剛好。

李雷笑著拍我的肩膀：“怎么樣？

沒騙你吧？”

我嚼著包子，看著食堂里攢動的人頭，突然覺得——或許這日子，也沒那么難熬。

至少，有個一起偷糖吃的兄弟，有個嘴硬心軟的隊長，還有個……等著我去混的兩年。

風從食堂的窗戶吹進來，掀起我領口的糖紙。

我伸手把它按下去，抬頭望著窗外的楊樹——葉子在風里晃啊晃的，像在說：“喂，陸戰，你準備好了嗎？”

我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說：“準備個屁。”

可嘴角的笑，卻怎么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