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傾盆大雨砸在柏油路上，濺起迷蒙的水霧，讓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模糊的灰暗里。

向暖撐著傘，快步穿過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冰冷的雨水還是不可避免地打濕了她的褲腳。

她只想快點回到自己那個雖小但干燥溫暖的出租屋。

就在她拐進通往家那條小巷的轉角時，一陣壓抑的悶響和粗魯的咒罵聲穿透雨幕，鉆進了她的耳朵。

向暖腳步一頓。

巷子深處，幾個模糊的身影正圍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推搡，**，拳腳相加。

“**，走路不長眼啊？

撞了強哥我，一句對不起就完了？”

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金鏈的混混頭目，唾沫星子橫飛。

被圍在中間的男人背對著向暖，身形挺拔，即使在眾人的推搡下，下盤也穩得驚人。

他穿著一件早己濕透的黑色舊T恤，緊貼著身體，勾勒出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著頭，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發往下淌。

“啞巴了？

哥幾個，給他松松骨！”

外號強子的混混頭目獰笑一聲，率先一拳揮去。

向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是愛管閑事的人，但這種以多欺少的場面讓她本能地不適。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她愣住了。

面對揮來的拳頭，那個沉默的男人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動，頭部以一個極小幅度、卻精準無比的角度側開，拳頭擦著他的臉頰掠過。

幾乎是同時，他的右手手肘如同安裝了彈簧，猛地向上抬起，動作快得只剩一道殘影，首擊強子的腋下軟肋。

“呃啊！”

強子發出一聲痛呼，整條手臂瞬間耷拉下去，臉上寫滿了驚愕和痛苦。

男人這個反應，完全是頂尖格斗高手才有的本能！

快、準、狠，沒有絲毫多余動作。

但詭異的是，在一擊之后，他并沒有乘勝追擊，反而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濕漉漉的墻壁，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就是這個破綻，讓其他混混反應了過來。

“操！

還敢還手？

揍他！”

剩下的三西個人一擁而上。

男人似乎想格擋，但動作明顯變得遲滯，仿佛身體和大腦失去了完美的連接。

幾下拳腳結結實實地落在他的背上、肋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悶哼著，靠著墻壁滑倒，蜷縮起來，用雙臂護住了頭臉，那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最大限度保護要害的防御姿態。

向暖瞬間明白了。

這個男人有極其深厚的格斗底子，但他的身體出了問題！

可能是舊傷，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導致他無法發揮，甚至連保持平衡都困難。

不能再等了。

“住手！

我己經報警了！

**馬上就到！”

向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而有力，她舉著手機，屏幕亮著，假裝正在通話中，“這邊的監控很清楚，一個都跑不了！”

她的突然出現和喊聲讓混混們動作一僵。

強子捂著胳膊，驚疑不定地看了看向暖，又看了看巷口。

“**，真晦氣！

小子，算你走運！”

強子啐了一口，惡狠狠地瞪了墻角的男人一眼，“我們走！”

一群混混罵罵咧咧地迅速消失在雨巷的另一頭。

巷子里瞬間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以及那個靠著墻壁，緩緩放下手臂的男人。

向暖這才松了口氣，手心全是冷汗。

她收起傘，快步走到男人身邊，蹲下身。

“你沒事吧？

能站起來嗎？”

靠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臉。

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污跡和一絲血跡，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頜和高挺的鼻梁。

他的眉眼深邃，此刻因為痛苦和某種茫然微微蹙著，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一種冷峻的、如同孤狼般的氣質。

他很年輕，大概二十七八歲，但眼神里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空洞。

他抬起頭，看向向暖。

那雙眼睛像是蒙著一層霧，沒有任何焦點，過了好幾秒，才似乎艱難地對準了她。

“……”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只是搖了搖頭。

“你受傷了，需要處理。”

向暖作為康復師的專業本能讓她迅速檢查了一下他的情況。

除了剛才的新傷，他右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按著太陽穴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或者家在哪里？

我送你回去。”

男人再次搖頭，這次幅度大了一些，聲音沙啞得像是生了銹：“……不記得。”

不記得？

向暖愣住了。

失憶？

雨越下越大，兩人渾身濕透。

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這里。

“我先帶你去個能避雨的地方。”

向暖不再猶豫，伸手想去扶他。

在她觸碰到他手臂的瞬間，男人身體猛地一僵，肌肉瞬間繃緊，像是受驚的野獸，條件反射地就要揮開她的手。

但當他抬起眼，對上向暖清澈、帶著純粹善意的目光時，那股凌厲的氣勢又驟然消散了。

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任由向暖費力地將他架起來。

他很高大，大部分重量壓在向暖身上，讓她有些吃力。

但奇怪的是，向暖并沒有感到害怕，反而覺得這個沉默而脆弱的男人，像一頭迷失在暴風雨中、傷痕累累的困獸。

她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昏暗的小巷。

霓虹燈的微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破碎的光暈。

“我叫向暖。”

她試著和他說話，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方向的向，溫暖的暖。”

男人沒有回應，只是靠著她，一步步艱難地挪動。

走了幾步，他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兩個模糊的音節。

“……陳燼。”

“什么？”

向暖沒聽清。

“陳燼。”

他重復了一遍，聲音依舊沙啞，卻清晰了一些，“……灰燼的燼。”

陳燼。

灰燼的燼。

向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一個仿佛燃燒殆盡、只剩下余灰的名字，配上他此刻的狀態，莫名地貼合。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條將他們吞噬又吐出的黑暗巷口，感覺像是踏進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滿未知的旋渦中心。

而這個雨夜，她撿到的這個名叫“陳燼”的失憶男人，和他身上那驚鴻一瞥的凌厲身手，以及深藏的秘密，無疑就是這旋渦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