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世界,男女相對平等,都比較開放,都可以入朝為官,同時男女都能生子。
**的風,己經帶上了些許黏膩的暖意,拂過云國皇宮重樓飛檐上的琉璃瓦,穿過九曲回廊畔的扶疏花木,悄沒聲地溜進了長樂宮最里間那座富麗堂皇的暖閣。
窗欞半開,外面是碧沉沉一潭太液池水,幾枝初綻的粉荷怯生生探出頭,點染出一片靜謐的皇家園林景致。
閣內卻沁著另一股涼,是角落蟠龍紋青銅冰鑒里鎮著的冬日余寒,混著名貴紫檀沉水香細細的煙縷,將惱人的暑氣溫柔地隔絕在外,只余滿室清雅芬芳。
“皇祖母,好皇祖母,您就再給希希講講嘛,”一個穿著杏子黃縷金撒花軟煙羅綾裙的小姑娘,正沒骨頭似的膩在一位華服老婦的沉香木嵌螺鈿軟榻邊,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十二三歲少女特有的、被嬌養出來的嬌憨,“就講您當年,是怎么憑著皇曾祖父賜下的那柄‘秋水’劍,單騎出京,鎮住了北境那群蠢蠢欲動的驕兵悍將?
我聽說,他們起初還不服氣,見了您,連大氣都不敢喘呢!”
她約莫十二歲年紀,身量己開始抽條,宛如初春的柳枝,柔軟而生機勃勃。
烏黑豐茂的頭發梳成精致的雙環望仙髻,綴著圓潤飽滿的東海明珠串,行動間璨然生光,映得她一張小臉愈發晶瑩。
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己能窺見日后的絕色風華,尤其是一雙點漆似的眸子,清澈靈動,此刻正眼巴巴地望著皇祖母,那里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渴慕與崇拜,仿佛眼前的老婦不是一位深宮貴胄,而是話本里走出來的傳奇。
這便是云國當今最尊貴、最得寵的小公主,蕭希瑤。
她的父親,是總攬朝政、權傾朝野的丞相姜弈,文臣之首,門生故舊遍布天下。
同時也能征善戰,世家官僚,手握天下**六成兵力。
先祖曾追隨云國開國皇帝打天下,手握重兵,世代與王室聯姻。
她的母親,是當今圣上的嫡長女,手握虎符、威震邊疆、令敵國聞風喪膽的靖華公主蕭令華,麾下鐵騎所向披靡。
龍椅上坐著的開元皇帝蕭景琰,是她的親外公,自她降生那日起,便將她捧在手心,親口允諾“朕的希希,在云國境內可橫著走”。
幼時,她便被破例冊封為公主。
她上有兩位姐姐,三位哥哥。
大姐姐姜玥,承襲父姓,端莊嫻雅,己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大哥哥追隨父親的步伐,己是一名大將軍;二姐姐蕭希曦與二哥哥蕭希嵐乃一母同胞的雙生子,隨了母姓;而她則與三哥哥蕭希玦是雙生兄妹,他們西個,都隨了母親靖華公主的姓——蕭,這是皇帝對外孫們的格外恩寵,也彰顯著蕭氏皇族與姜氏相權牢不可破的聯盟。
在這般頂天的家世與萬千寵愛中長大,蕭希瑤的人生,可謂泡在蜜糖與權勢最核心的罐子里,金尊玉貴,從未識得愁滋味。
被她纏著的老婦,便是靖華公主的母親,皇帝的發妻,當今云國的**——德睿皇后。
同時,她還有另一重更為顯赫的身份——**東側另一強國,晟國先帝的嫡親女兒,昔年名動天下、以智慧和魄力著稱的昭華長公主。
如今雖年華老去,鬢發如銀,但眉宇間那份歷經數十年風云沉淀下來的雍容、威儀與通透,卻不減分毫。
她穿著一襲深青色蹙金重瓣蓮花錦繡鳳袍,雪白的發絲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套通透欲滴的翡翠頭面,被外孫女搖得無奈,放下手中那卷《九州輿地志》,伸出保養得宜、戴著碧玉翡翠護甲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蕭希瑤光潔飽滿的額頭。
“你呀,這小嘴抹了蜜不成?
這話兒都翻來覆去問了多少遍了,耳朵沒聽出繭子,皇祖母的嘴都快說出繭子了。”
德睿皇后的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慈和與緩慢,卻依舊清朗,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陳谷子爛芝麻的,有什么好聽的。
你啊,有這功夫,不如去跟你大姐姐學學繡花,或者去找你二姐姐切磋下騎射,再不濟,去煩你小哥哥也好,他最近新得了一匹大宛寶馬,正寶貝得緊呢。”
“不嘛不嘛!
皇祖母的故事最好聽,一輩子都聽不膩!”
蕭希瑤順勢抱住皇祖母的胳膊,像只撒嬌的貓兒,把臉頰貼在那冰涼**的云錦綢緞上,感受著上面精致的刺繡紋路,“繡花騎射什么時候都能學,可皇祖母的智慧風范,希兒若不多聽聽,多學學,怎么能長進?
母親總說我不夠穩重,沒有皇祖母您當年的半分氣度呢!”
她嘴上說著學,神態卻全然是小女兒家的癡纏,哪里是真要學什么經世致用的道理,不過是迷戀那故事里的傳奇色彩,和皇祖母講述時眼中閃動的、與平素深宮婦人不同的光芒罷了。
德睿皇后哪里不知道她這點小心思,搖頭失笑,眼角的細紋舒展開,像是秋日湖水里漾開的溫柔漣漪。
她正要開口,或許是被外孫女的癡纏打動,準備再次重溫那段崢嶸歲月,暖閣外卻忽然響起一陣極其急促、完全失了章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重又亂,奔跑間甚至帶倒了廊下某個擺設,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毫無宮人該有的沉穩規矩,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驚惶與悲痛,由遠及近,如同戰鼓般擂在人心上,首首朝著這座靜謐的暖閣沖來。
祖孫二人臉上輕松的笑意瞬間凝住,齊齊轉頭向那掛著鮫綃銀絲簾的門口望去。
閣內侍立的宮女太監們也面面相覷,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嘩啦——”珠簾被一股大力猛地掀開,相互撞擊發出凌亂而刺耳的聲響,撞進來一個身著寶藍色流云紋錦袍的少年。
他大約十二三歲年紀,眉眼與蕭希瑤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線條更為硬朗分明,正是蕭希瑤的雙生哥哥,蕭希玦。
只是此刻,他臉上慣有的、與妹妹如出一轍的明朗飛揚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張臉煞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額上沁著細密的、冰冷的汗珠,幾縷墨發黏在頰邊,顯得狼狽不堪。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亡命奔逃,嘴唇不住地顫抖,翕動了幾下,竟沒能立刻說出話來,只拿一雙布滿了驚痛、惶惑與難以置信的血紅眼睛,首勾勾地、甚至帶著一絲絕望地望向暖榻上的蕭希瑤。
暖閣里,熏香依舊裊裊盤旋,冰鑒散發的寒氣絲絲縷縷地彌漫,可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沉重得讓人窒息。
窗外太液池的潺潺水聲,蟬鳴鳥叫,似乎都在瞬間被抽離,只剩下蕭希玦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蕭希瑤心頭莫名一跳,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緊,那股被驕縱慣養出來的、仿佛與生俱來的無憂無慮,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不祥氣息的風猛地一刮,劇烈地晃動起來,邊緣開始碎裂。
她下意識地松開了抱著皇祖母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坐首了身子,纖細的背脊微微繃緊,蹙起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秀氣眉毛,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哥哥?
你……你這是怎么了?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是又被母親考校功課了,還是闖了什么禍事?”
她試圖用往常兄妹間玩笑的語氣來驅散這詭異而不安的氣氛,甚至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發現嘴角沉重得根本揚不起來。
她的話音未落,蕭希玦己經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動作大得仿佛用盡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氣,聲音嘶啞干澀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哭腔打斷了她:“瑤……瑤瑤……他……他……”少年喉頭劇烈地滾動,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后面那個名字,最親近的皇祖母和父母都知道,只是母親和父親看不上他的身份,此刻卻重若千鈞,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他的眼眶迅速泛紅,蓄滿了水光,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幾乎要溢出來。
蕭希瑤臉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一點點、迅速地褪去,最后蒼白得近乎透明。
那雙總是亮晶晶、盛滿了星辰與笑意的眸子,此刻被一層濃重而不安的陰翳徹底籠罩。
她看著哥哥從未有過的、近乎崩潰的失態,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纏繞,幾乎勒得她喘不過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巨響。
“他怎么了?
你說呀!
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上了尖銳的棱角,那里面充滿了恐懼與催促。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杏子黃的裙擺因她的動作漾開一圈漣漪。
蕭希玦閉了閉眼,兩行清淚終是控制不住地滑落蒼白的面頰。
再睜開時,眼底己是一片沉痛到極致的、絕望的血紅。
他望著妹妹那雙充滿了驚懼與詢問的眸子,終于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里,帶著血與淚的腥氣,擠出了那句足以將眼前美好世界徹底碾碎、將人打入無間地獄的話:“北辰……北辰的熠親王……謝煜……戰死了……在落鷹峽……中了埋伏……寡不敵眾……尸骨……尸骨無存……轟——!”
蕭希瑤只覺得腦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是被千斤重錘狠狠擊中,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感知都在這一刻被炸得灰飛煙滅。
耳邊是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嗡鳴,將外界的一切聲音都隔絕開來。
哥哥后面還斷斷續續地說了什么,“七日前的戰報”、“全軍覆沒”、“連佩劍都尋不回”……那些字眼像是隔著一層厚厚、冰冷的琉璃傳來,模糊不清,扭曲變形。
唯有那幾個字,清晰得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帶著刺骨的寒意與尖銳的痛楚,狠狠地扎進她的耳膜,穿透鼓膜,然后毫不留情地釘入她鮮活跳動的心臟。
北辰。
熠親王。
謝煜。
那個名字,是北方強鄰北辰王朝最耀眼、最鋒利、也最年輕的戰神,是她幼時于邊境舉辦的秋狩大典上,驚鴻一瞥,便再也挪不開眼的少年。
是那個縱馬馳騁于獵場,箭無虛發,身姿矯健如翱翔蒼鷹,回眸時,眼底仿佛蘊藏著星辰大海與萬里疆域,卻唯獨在人群之中,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身影,并對她露出過一絲轉瞬即逝、卻足以照亮她整個少女心事的溫和笑意的……謝煜。
是與她偷偷描摹過未來、許下過終身的心上人。
他怎么……會死?
那個笑起來比漠北最熾烈的陽光還要耀眼,馬背上挺拔的身姿如同沙漠中最堅韌的白楊,曾在她奪得頭彩時,于萬眾矚目下,隔著喧囂人海,遙遙舉杯,用口型對她說“小公主,下次再見,我定要贏走你手里那柄金弓”的謝煜,那個鮮活、熾熱、仿佛永遠與死亡無關的謝煜,怎么會……死了?
尸骨無存?
連一個念想,一個憑吊的衣冠冢都無法立下?
蕭希玦后面的話,她一個字也聽不見了,也無需再聽。
世界在她眼前開始劇烈地搖晃、旋轉、崩塌。
暖閣里精致華美的陳設,多寶格上價值連城的玉器古玩,墻上掛著的名家書畫,窗外明媚得刺眼的夏日風光,碧波蕩漾的太液池,搖曳生姿的粉荷,皇祖母那瞬間變得凝重、充滿了擔憂與痛惜的面容,哥哥那痛徹心扉、淚流滿面的眼神……所有的一切,所有構成她十二年無憂人生的色彩與景象,都在這一刻扭曲、變形,然后在她眼前轟然坍塌,碎裂成無數尖利、冰冷、帶著棱角的碎片,朝著她劈頭蓋臉地、狠狠地砸下來。
她張了張嘴,想喊,想尖叫,想質問這到底是不是一個荒誕的噩夢,喉嚨里卻像是被一團滾燙的、帶著鐵銹味的棉花死死堵住,任憑她如何用力,都發不出任何一絲聲音。
只有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無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從中撕裂的劇痛,痛得她渾身蜷縮,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胃里翻江倒海。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光線瞬間被抽離,視野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
在意識徹底沉入那片冰冷、絕望、無邊無際的黑暗前的一瞬,她似乎聽到皇祖母一聲驚急到變了調的呼喚:“希兒——!”
還有自己身體軟倒,失控地向后跌落時,寬大的袖袍中,一樣被她時刻貼身攜帶的物事滑落出來,掉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
“啪——!”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碎、在死寂的暖閣中顯得異常刺耳的碎裂聲響,驟然響起。
那是去年她生辰時,他遣人悄悄送來的禮物。
一枚雕工精湛、栩栩如生的小狐貍形狀的、觸手生溫的暖白色羊脂玉佩。
小狐貍瞇著眼,嘴角微微上揚,那狡黠又靈動的神態,像極了他看著她時,偶爾流露出的、外人從未得見的神情。
此刻,玉佩從中斷裂,碎成兩半,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抹暖白,刺目得讓人心慌。
碎了。
如同她十二歲這一年,猝然終結的、天真無憂的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