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皇城的夜，總是被一種粘稠的死寂包裹著。

宮燈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搖欲墜，將紅墻染成一片詭異的暗紅，仿佛凝固的血。

寧王府的偏院，晏清離正臨窗而坐。

他今年十三歲，身量尚未完全長開，臉頰帶著幾分嬰兒肥，更顯得眉眼精致得不像個少年。

一件天青色的紗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領口袖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蘭草紋樣，腰間隨意系著一根同色的絳帶，末端綴著兩顆圓潤的珍珠，隨著他抬手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面前的小幾上，放著一碟桂花糕和一壺溫熱的甜牛乳茶。

晏清離用纖細的手指捏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抿著，長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窗外的風嗚嗚咽咽，像是有人在暗處哭泣，他卻恍若未聞，只專注于舌尖那甜糯的香氣。

“小王爺，宮里……宮里又出事了。”

貼身小廝小祿子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晏清離咀嚼的動作頓了頓，狹長的桃花眼微微抬起，眼尾那顆淚痣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又死了誰？”

他的聲音是清脆稚嫩的少年音，卻聽不出太多情緒。

“是……是譚婕妤。”

小祿子的聲音更低了，“聽說梅貴妃說她和畫師有染，陛下……陛下把畫師凌遲了，還讓梅貴妃處置譚婕妤。

公主和悠太傅也在，他們……他們把譚婕妤……”小祿子說不下去了，臉色慘白。

晏清離捏著桂花糕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放下糕點，端起牛乳茶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是晏誠雪的主意吧。”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篤定。

“是……是公主提議割掉鼻子，再……再煮了……”小祿子幾乎要哭出來，“宮里的人都說，太慘了……”晏清離沉默了。

他想起譚婕妤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臉，想起她曾偷偷塞給自己一塊精致的杏仁酥，還會叫自己小皇叔。

那樣一個溫婉的女子，竟落得如此下場。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那個年僅十七歲，卻心如蛇蝎的靜和公主晏誠雪，還有那個以虐殺為樂的皇帝，他的‘好’侄子晏誠雨。

“悠萌兮也在？”

晏清離又問，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

那個二十六歲的女太傅，頂著一副清冷絕塵的仙女模樣，手上卻沾滿了鮮血。

“是，她還建議陛下修繕望月臺。”

“呵。”

晏清離輕笑一聲，帶著濃濃的嘲諷，“倒是會找時候獻殷勤。”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夜空墨黑如漆，幾顆疏星瑟縮地躲在云層后。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那位早逝的皇后，若她還在，這皇宮是否會少幾分血腥？

他又想起九哥晏景司，那個總是沉穩可靠的兄長，此刻是否也在為宮里的事憂心？

還有遠在江南的十一哥晏落白，被貶了八年，不知道他那里，是不是能清凈一些。

“小王爺，夜深了，該歇息了。”

小祿子輕聲勸道。

晏清離點點頭，轉身回了內室。

他躺在床上，卻輾轉難眠。

譚婕妤的慘叫聲仿佛就在耳邊回蕩，還有那些被晏誠雨虐殺的宮人嬪妃的冤魂，似乎在這寂靜的夜里西處游蕩。

他不知道，一場更大的災難，正在悄然向他襲來。

幾日后，宮里傳出消息，太子晏明軒暴斃了。

十歲的孩子，據說是積郁成疾，被晏誠雨活活累死的。

但晏誠雨卻認定是有人下毒，矛頭首指與他素有嫌隙的幾位皇叔。

這天，晏清離正在府中撫琴。

他指法嫻熟，琴聲清越，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

突然，府門被粗暴地撞開，一隊禁軍闖了進來，領頭的正是晏誠雨身邊的得力太監。

“寧王殿下，陛下有旨，請您入宮問話。”

太監的聲音尖細，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晏清離停下撥弦的手，抬眸看向他們，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

“本王犯了何事？”

“哼，到了陛下面前，殿下自會知曉。”

太監皮笑肉不笑地說，“請吧。”

晏清離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繡著海棠花的白色紗衣，平靜地跟著禁軍走出了寧王府。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何等殘酷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