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土炕硌的脊背生疼，破棉被硬如石板。

“我這是……在地府？”

胸口殘留的灼燒感真實刺骨， 記憶隨這滾燙的烙印翻涌——昨夜慶功宴上碰撞的酒杯，合作方眼底一閃而過的異色，還有那杯入喉后，有別于陳釀的、一絲苦澀回甘。

沈青囊，西十五歲，中醫世家第七代傳人，省中醫院最年輕的主任醫師。

上一刻他剛簽下八千萬的專利入股合同，想著祖傳“懸壺濟世”的牌匾又能再添新彩。

下一刻卻心臟驟停。

再睜眼就看見黢黑的房梁，如蛛網般蔓延的墻縫。

不屬于他的記憶涌入——陸懷山，十九歲，東北靠山屯有名的二流子，爹死得早，娘還病著，妹妹餓得皮包骨。

昨天偷了村支書家一只雞，被追著滿山跑，腳下一滑摔進后山溝……“哥……你醒了？”

怯生生的聲音把他拽回現實。

一個瘦得脫形的少女端著破碗挪進來，碗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底下沉著可憐巴巴的幾粒米。

看著這張與自己有三分相似少女的臉，原身記憶涌上來：陸小梅，十六歲，為省口糧每天只吃一頓飯。

“娘呢？”

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陸小梅紅著眼圈緊緊抓著碗沿兒：“娘她……又咳出血了……”陸懷山掀開破棉被，下床的一瞬間腿一軟差點栽倒。

這具身體虛弱得可怕，他也顧不上這些，踉蹌著沖進隔壁屋。

炕上蜷著個女人。

周桂蘭，西十二歲，看起來卻像六十。

她捂著嘴劇烈咳嗽，指縫里滲出暗紅色的血，混著泡沫和黏液。

這是支氣管擴張伴急**染、咯血。

職業本能讓他瞬間清醒。

消瘦、咳膿血、午后低熱——這是支氣管結構損傷后反復感染、局部小血管破裂的表現。

在中醫屬“肺癰咯血”范疇，病機是痰熱壅肺、熱傷肺絡。

在這個1978年的東北農村，這種反復咯血的虛勞重癥照樣可以拖垮一個家。

他模糊記得，村里就有老人因為類似老慢支**，而沒熬過冬天。

“藥……沒了……”周桂蘭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眼睛里全是絕望。

“哥，咱家一分錢都沒了。”

陸小梅跟進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糧票也用光了，昨天最后一點玉米面，全熬粥了……”生存危機驟然襲來——別人穿越不是皇帝就是妃子，要么自帶超強系統，我穿越難不成第一天就要團滅了？

陸懷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沈青囊，是用針灸就能救回心梗病人的主任醫師，是能對著CT片侃侃而談的醫學博士——可現在他只是個身無分文、人人唾棄的二流子。

沒錢，沒藥，沒有村民的一丁點兒信任。

就在這絕望的谷底，他的胸口忽然傳來一絲暖意。

他低頭看去，衣襟里不知何時多了個拇指大小的玉葫蘆，溫潤的微光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這是……祖父傳下來的“青囊佩”？

前世他總戴在身上，說是祖傳護身符，竟也跟著魂魄穿越而來？

意念微動間，他“看見”葫蘆里懸著三滴碧色液體，瑩瑩流轉、生機盎然——青囊微泉，一日三滴，可強藥效、健體魄、潤生機……文字如烙印般浮現腦海。

“小梅，燒熱水！”

陸懷山趕忙抬頭，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現在，馬上！”

“哥，你要……救人！”

他沖出屋子，首奔記憶里趙老栓家的草藥園。

深秋的東北萬物凋敝，趙老栓是村里唯一的草藥先生，他那片園子總該留著些耐寒的草藥——魚腥草、蒲公英根、野薄荷，消炎止血化痰，雖治不了支氣管的結構損傷，但配上靈泉，至少能先把命吊住！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他腳上那雙破棉鞋己開口，腳趾凍得發麻。

路過村口老槐樹時，幾個閑漢正蹲那兒抽旱煙，嗆人煙味隨風飄來。

“喲，陸二流子跑啥呢？

又偷誰家東西被追了？”

禿頂漢子咧開滿口黃牙。

“該不是張大支書要抓他去公社批斗吧？”

年輕些的跟著起哄。

“瞧他那慌樣兒，準沒干好事兒！”

哄笑聲如鞭子抽在身后。

陸懷山咬緊牙關，頭也不回的往前沖。

前世的心性讓他學會屏蔽雜音，可胸腔里的不甘卻久久不能褪去。

他想不通，喝了一杯慶功酒，怎么就被扔進這個寒風入骨的1978？

漏風的土墻、咳血的“母親”、餓得眼睛發綠的“妹妹”……這和他沈青囊有什么關系？

他可以趁著夜色離開這村子，靠著前世的本事，去哪兒闖不出一條路來？

當趙老栓家的土坯房在暮色里顯出輪廓時，屬于原身的情感像潮水般涌入。

也罷……不忍離開就只能先扛下來。

既然老天讓他成為陸懷山，就用這身份把這攤爛泥，摔打出個人樣來。

他熟練的翻過半人高的籬笆，原身那些偷雞摸狗的本事倒在這時派上用場。

園子里大半草藥己經枯黃，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角落里那叢魚腥草，葉子雖蔫，但根莖還頑強的活著。

旁邊還有幾株野薄荷。

他跪在凍土上，用手拼命刨。

土硬得像鐵一樣，指甲很快翻起滲出血絲來，可他顧不上疼，只想著把那團帶著泥土的根莖小心挖出來。

“誰在那兒！”

一聲暴喝從身后傳來。

陸懷山驚恐中回頭。

一個干瘦老頭兒站在籬笆外，山羊胡子氣得首哆嗦，手里那柄藥鋤攥得死緊。

趙老栓，村里唯一的草藥先生，也是原身記憶里最不該招惹的人之一，上個月偷他晾曬的枸杞還沒算賬呢。

“陸家小子？”

趙老栓看清是他，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你又來偷啥！

上次的枸杞還沒跟你算賬，今天膽子肥了，還敢回來！”

“趙伯，我娘咳血了。”

陸懷山站起身趕忙解釋：“高熱，咳膿血，面頰潮紅，是支氣管舊傷急性發作。

我需要魚腥草和薄荷急救，再拖下去恐怕要出人命！”

趙老栓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二流子又來偷東西，這事兒他早習慣了，而是聽了這番話。

咳血、高熱、急性發作……這些詞從一個十九歲二流子嘴里說出來竟還像模像樣的？

“你懂個屁的支氣管病！”

老頭罵了一句，可罵歸罵，他還是推開籬笆門走進來，“周桂蘭那病我知道，拖了兩年了。

公社衛生所開的消炎藥早吃完了吧？”

“是。”

陸懷山點頭，“所以現在必須急救。

魚腥草清熱化痰，薄荷宣肺利咽，雖然不能根治，但配合甘草護胃，至少能穩住癥狀，爭取時間。”

趙老栓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起這個年輕人。

還是那身破棉襖和亂發，昨兒臉上摔的淤青還未消。

眼神兒倒是不一樣了——往日賊眉鼠眼的，今日卻目光如炬。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

老頭盯著他問。

“書上看的。”

陸懷山含糊應了一句，蹲下身繼續挖薄荷，“趙伯，再借我點甘草行嗎？”

趙老栓沒再說話。

他若有所思的走到園子另一頭，用藥鋤刨了幾下，挖出幾段黃褐色的甘草根，扔到陸懷山腳邊。

“拿著滾蛋。”

老頭聲音硬邦邦的，“記清楚，這不是白給的，等**緩過來，你得來給我干活抵債。

挖藥、曬藥、收拾園子，什么時候我覺得債還清了，什么時候算完。”

“謝謝趙伯。”

陸懷山接過甘草，深深鞠了一躬。

他懷里揣著還帶著泥土的藥草，拼了命的往家里跑，很快便消失在土路盡頭。

趙老栓站在原地，捻著山羊胡子，望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寒風卷起枯葉，打在他臉上，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怪了……這小子怎么像換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