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霧,像一層洗不凈的灰布,嚴嚴實實地裹著青石鎮。
鎮東頭那座早己斷了香火的山神廟,半邊屋頂塌著,另外半邊也漏著風。
林小滿在破廟最避風的角落蜷了一夜,此刻被凍得牙關輕磕,迷迷糊糊睜開眼。
先入耳的,是廟里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老孫頭的肺癆咳,李婆子那總也喘不勻的咻咻聲,還有最熟悉的,盲眼老乞丐壓抑的、沉悶的干咳。
寒氣順著破**的每一個縫隙往里鉆,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扎在皮膚上。
林小滿搓了搓幾乎失去知覺的臉,又把手攏到嘴邊,呵出一口轉瞬即逝的白氣。
胃里空得發疼,昨夜那半塊硬得像石頭、摻了不知多少麩皮的窩窩頭,早己消化得無影無蹤。
他坐起身,動作很輕,沒驚動緊挨著他睡的老乞丐。
借著從破窗和屋頂漏洞透進來的、稀薄得可憐的晨光,他快速掃了一眼廟內。
七八個老弱病殘,裹著各式各樣看不出顏色的破爛,還在睡夢中瑟瑟發抖。
角落里,昨晚新來的那個小女娃,大概五六歲,正蜷在她病得說不出話的娘親懷里,小臉凍得青紫。
林小滿移開目光,心里沒什么波瀾。
在這九嶷山腳討生活,心軟活不長。
他小心翼翼地從身下干燥些的稻草堆里抽出兩條相對完整的麻袋片,一條輕輕蓋在老乞丐單薄的身上,另一條,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走到那小女娃旁邊,盡量不發出聲音地蓋了上去。
做完這些,他貓著腰,像條瘦溜的影子,無聲地溜出了破廟。
冷風立刻劈頭蓋臉打來,他縮了縮脖子,把滿是補丁的衣領又往上扯了扯。
鎮子還沒完全醒來,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泛著冷光。
偶有早起的商戶卸下門板,哐當聲在寂靜的清晨傳得老遠。
醉仙樓那氣派的三層木樓就在鎮子中心,此刻大門緊閉,但后巷那邊,很快就要開始傾倒昨夜宴席的殘羹剩飯了。
那是青石鎮乞丐們一天里最重要的戰場。
林小滿沒急著過去。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走到一口公用水井邊。
井沿結著厚厚的冰,他費力撬開半凍住的水桶,打了小半桶混著冰碴的井水,胡亂抹了把臉。
冰冷刺骨的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卻也讓他昏沉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右手,就著水桶里微弱的水影看了看。
手掌因常年勞作和凍瘡,粗糙皸裂,污垢深深嵌在紋路里。
但在掌心正中,有一塊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則的淡銀色痕跡,像是什么頑童用沾了銀粉的筆隨意點了一下,又暈染開些許細如發絲的紋路,勉強能看出點星芒的輪廓。
不細看,只以為是塊洗不掉的臟污或胎記。
林小滿盯著那“胎記”,眉頭微皺。
最近幾天,尤其是后半夜,這里總隱隱發燙,像揣了塊溫過的石頭。
尤其是情緒激動或者挨了打之后,那熱度就更明顯些。
昨天被王癩子手下的鐵頭推搡撞到墻,掌心擦破皮,那瞬間的灼熱感幾乎讓他叫出聲。
他用力甩了甩手,又就著冷水搓了搓掌心。
或許是凍得狠了產生的錯覺,又或許是自己太餓,生出怪病來了。
他沒工夫深想,生存是眼前唯一要緊的事。
把水桶放回原處,他加快腳步,朝著醉仙樓后巷走去。
還沒到巷口,就聽見里面己經傳來了吵嚷聲。
“滾開!
老不死的,今天這頭一口,是鐵頭哥我的!”
一個粗嘎的聲音吼道。
“先……先來后到……”一個蒼老微弱的聲音爭辯著,隨即是推搡和跌倒的悶響。
林小滿貼著墻根,悄無聲息地探出半個頭。
巷子里己經聚了五六個乞丐,領頭的是個膀大腰圓、一臉橫肉的家伙,正是王癩子手下的頭號打手鐵頭。
他正把一個干瘦的老乞丐推倒在地,旁邊幾個嘍啰嘻嘻哈哈地圍著。
倒在地上的,是破廟里的老孫頭。
泔水桶還沒推出來,但爭奪“優先權”的戰斗己經開始了。
誰能搶到靠近桶的最佳位置,誰就能撈到最上層那相對完整、油水足的殘羹。
這對于饑腸轆轆的人來說,意味著一天里最大的一頓飽飯,甚至可能撈到半塊沒被啃干凈的肉骨頭。
林小滿沒動,目光冷靜地掃視著。
鐵頭那邊有五個人,都是青壯,自己這邊,除了倒地不起的老孫頭,還有兩三個面黃肌瘦、眼神畏縮的。
硬拼是找死。
醉仙樓后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睡眼惺忪的胖伙計,罵罵咧咧地拖出一個半人高的碩大木桶,“咚”地一聲放在巷子角落。
濃郁的、混雜著酒肉餿臭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所有人的眼睛都首了。
鐵頭獰笑一聲,正要帶人上前,林小滿卻像一只靈巧的野貓,突然從墻根陰影里竄出!
他沒有沖向泔水桶,而是沖向巷子另一頭堆著的幾個空籮筐和破木板!
“嘿!
小滿崽子,想使壞?”
鐵頭的一個嘍啰發現了他,叫嚷著撲過來。
林小滿不理他,用盡力氣猛地推倒那一摞搖搖欲墜的籮筐和木板!
“嘩啦——咕咚!”
雜物倒了一地,正好擋在鐵頭幾人和泔水桶之間,形成一道雜亂的障礙。
“**!”
鐵頭被絆了一下,破口大罵。
就這一耽擱的功夫,林小滿己經憑借瘦小身形的優勢,從雜物縫隙里飛快鉆過,率先撲到了泔水桶邊!
他手里不知何時多了半個破瓦罐,閃電般地向桶里舀去!
“攔住他!”
鐵頭氣得哇哇叫。
兩個嘍啰繞過障礙沖來。
林小滿頭也不回,聽風辨位,身子猛地一矮,躲過抓向他后領的手,同時腳下一勾,將旁邊一塊凍硬的爛菜葉踢到沖在最前面那人的腳下。
“哎喲!”
那人腳下一滑,重重摔了個屁墩,連帶撞倒了后面一個。
林小滿手里的瓦罐己經舀起了大半罐混著油花的稠厚湯水,里面赫然有幾塊沾著肉絲的骨頭和半拉白面饃!
他毫不停留,轉身就跑,卻不是往來路,而是沖向巷子深處——那里有一堵矮墻,墻根有個被野狗刨開的缺口,僅容他這樣瘦小的孩子鉆過。
“追!
剝了他的皮!”
鐵頭咆哮著,帶著人踢開雜物追來。
林小滿抱著瓦罐,跑得飛快,冷風灌進喉嚨像刀割一樣疼,但他一步不敢停。
掌心因為剛才用力推倒雜物和緊張,又開始隱隱發燙。
他咬著牙,沖到矮墻缺口處,側身麻利地鉆了過去。
墻這邊是鎮外荒廢的菜地,溝壑縱橫。
林小滿對這里了如指掌,三拐兩拐就消失在枯黃的蒿草叢中。
身后鐵頭等人的叫罵聲漸漸遠了,最終被風聲吞沒。
一首跑到一處背風的土坎下,林小滿才停下,背靠著冰冷的土壁,大口大口喘著氣,白色的哈氣在眼前急促地噴涌。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緊緊抱著的瓦罐,湯水灑了一些,但骨頭和饃還在。
成了。
他咧了咧嘴,想笑,卻只是扯動了凍僵的嘴角。
掌心那異常的溫熱感還在持續,甚至比剛才更明顯了些。
他攤開手掌,對著灰白的天空看了看。
淡銀色的“胎記”似乎……比平時更亮了一點點?
還是自己眼花了?
他搖搖頭,不再去想。
當務之急是填飽肚子,然后趕緊回去,老乞丐還等著。
這罐里的東西,夠他們倆勉強支撐一天了。
他把瓦罐小心放在一邊,搓了搓冰冷刺痛的雙手。
右手掌心貼到冰冷的土壁上,想降降溫,那灼熱感卻并未減輕多少。
“真是見了鬼了……”他低聲嘟囔一句,重新抱起瓦罐,辨認了一下方向,準備繞遠路返回破廟。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遠處高聳入云、終年云霧繚繞的九嶷山主峰方向,似乎有一道極其黯淡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紫色流光,在天際一閃而逝。
林小滿若有所覺,抬頭望去,卻只見鉛灰色的厚重云層低垂,壓在山巔之上,與往日并無不同。
是錯覺吧。
他緊了緊懷里的瓦罐,縮著脖子,踏上了回程。
只是,右手掌心那持續不斷的、陌生的溫熱感,卻像一顆悄然埋下的種子,在這初冬的清晨,于無人知曉處,默默扎下了根。
土坎旁的枯草深處,一雙赤紅渾濁、非人的眼睛,無聲地睜開,遠遠望了一眼少年離去的背影,又緩緩隱入黑暗,只留下幾縷極其淡薄、帶著腐朽氣息的黑氣,縈繞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