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像刀子一樣刮人臉。

土屋塌了半邊，屋頂漏了個大洞，雨水順著茅草滴下來，砸在角落的破碗里，一聲接一聲。

女人躺在草堆上，猛地睜開眼。

腦子里嗡嗡響，像是被人拿錘子敲過。

她記著最后的畫面——一輛貨車沖過來，她把女兒往懷里一摟，刺耳的剎車聲，然后是黑。

再睜眼，就到了這兒。

她沒動，先喘了幾口氣。

胸口悶得慌，渾身發軟，手指頭都在抖。

嘴里一股苦味，舌尖還沾著點木屑。

她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差點吐出來——這啥玩意？

樹皮？

她慢慢轉頭，看見身邊躺著個小女孩，臉燒得通紅，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短又急。

她伸手一摸額頭，燙手。

“寶兒？”

她低聲叫，又覺得不對勁。

這不是她的聲音，啞得像破鑼。

她閉眼三秒，深吸，慢吐。

別慌，別慌。

她在心里念叨，當年帶娃去急診，護士說家長越穩孩子越安全。

現在也一樣，哪怕天塌了，她也得先站住腳。

她抬手摸自己臉，粗糙，有繭，單眼皮，右手指節上那道月牙疤還在。

她松了口氣，人回來了，魂沒丟。

再看孩子——圓臉，大眼睛閉著，左耳垂那塊紅胎記清清楚楚。

是盼娣，真的是她。

她咬牙撐起身子，胳膊首打顫。

環顧西周：土墻裂得像蜘蛛網，門板歪在一邊，風吹一下晃三下。

地上散著幾塊嚼過的樹皮，陶碗缺口朝天，墻角有點積水，混著泥。

她掰了塊樹皮放嘴里，嚼了兩下就想吐。

纖維粗得拉嗓子，苦得舌根發麻。

正常人誰吃這個？

除非……真餓到走投無路。

她忽然想起原身的記憶碎片：被夫家趕出門，說是克夫、不生兒子，連地都沒分一口。

帶著娃流落到這破屋，靠野菜樹皮撐命。

難怪餓成這樣。

她低頭看寶兒，小臉通紅，鼻尖冒汗，嘴唇干得起皮。

她撕下自己袖口一塊布，蘸了墻角的泥水，輕輕敷在孩子額頭上。

又用手掌拍孩子的手臂和小腿，一圈圈往下順，促進散熱。

這是她以前帶娃發燒的老辦法，物理降溫，比亂吃藥靠譜。

屋里靜得嚇人，只有風穿過破墻的嗚咽聲。

她坐在草堆邊，一只手按著濕布不撒開，另一只手死死捏住裙角，指節發白。

她不是沒怕過。

離婚那會兒，**拎著行李出門，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她一個人守著早餐店，天沒亮就和面，手被燙出疤也不吭聲。

五歲女兒在店里寫作業，抬頭問：“媽媽，爸爸為啥不回來吃飯？”

她笑著說：“他吃膩咱家的粥了。”

可現在不一樣。

這不是城市里的艱難日子，這是命懸一線。

沒有藥，沒有水，沒有門，連個遮風擋雨的屋頂都不完整。

孩子燒成這樣，拖不過今晚。

她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活，得活下去。

她不怕窮，外婆說過，人可以窮，但不能沒骨氣。

她也不怕苦，早餐店一天站十二個鐘頭，她挺過來了。

但她怕失去孩子，那是她拼了命也要護住的人。

外面風更大了，吹得草堆嘩啦響。

她沒哭，也沒喊，就那么坐著，一手給孩子換冷布，一手攥著裙角，像一頭盯住黑夜的母狼。

她不知道這是哪年哪月，不知道這村子叫啥名，更不知道以后會發生什么。

她只知道，眼下這一關，必須扛住。

孩子還沒醒，燒還在頂著。

她摸了摸寶兒的小手，滾燙。

“媽在這兒。”

她低聲道，聲音沙啞，“不怕，媽在。”

她把濕布重新蘸了水，輕輕蓋回去。

屋外，天色灰白，風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