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踏風雪而至
,盛京發生了兩件大事。,各家都在采買著年關的年貨。,陰沉的光線像是刀刃,將四方天空劃開。寒風卷著碎雪,刮過城墻垛口,發出嗚咽聲。,一支隊伍沉默走來。,人憔悴。,倒更像一支送葬的隊伍。三十余騎,人人帶傷,鐵甲破損,臂間白布刺眼。,是近乎綿延一里的棺槨。,是銀甲紅纓的少年將軍。
于提督候在門口多時,一見到人影,立刻露出一臉諂媚的笑。
茫茫白天雪地里,他手上握著的明**圣旨格外顯目。他朗聲宣讀圣上旨意:鎮北軍**三載,克敵有功。生還者凱旋回朝,**行賞;陣亡者以席裹葬邊關,不得運柩入京,以護國朝氣運……
可明顯,鎮北軍抗旨了。
千里迢迢,櫛風沐雪。
他們怎忍,坐臥同榻的兄弟們草席一卷,葬在邊關。
隊伍被攔下。
“孟將軍您這樣,讓臣可不好做啊?!?br>
對上孟述裹了寒意的目光,于提督話語一噎。
“讓開?!泵鲜龅穆曇羯硢。挂稽c都沒有少年的朝氣。
“可臣手上拿的是圣旨,孟將軍不如聽臣一句勸,就近在郊外掘墓,安葬這些弟兄算了。”
他話語輕飄飄的,像一片雪花從半空中墜落。
冰冷,不帶一絲情感。
锃——!
一聲刺耳的金鐵摩擦聲截斷兩人間對話,氣流向上走,又驀然凝固。
孟述的腰刀出鞘,雪亮的刀鋒精準抵上于提督的頸側,再深一分便可見血。
“我再說一次,讓開?!?br>
殘陽如血。士兵們也默默握緊手中的兵器,無聲地表明立場。
圍觀的人群漸起騷動,竊竊私語不止。
“鎮北軍怎么把棺槨抬回來了?”
“只怕潼關一役,慘烈至極啊?!?br>
“但是把死人抬回城,就是晦氣啊。”
彼時,一輛裝飾雅致繁麗的馬車正因這城門的擁堵而緩緩停下,車窗的簾子被一纖纖素手掀開一角。
“車外何事發生?”
說話者是一世家貴女,身上攏起厚厚狐裘,手上抱著暖爐。只是她每說一句話便咳嗽一次,臉色蒼白勝雪,身段嬌柔。
丫鬟晴香放下簾子,“我往外瞥了一眼,見著了好多棺材。您身子弱,要被這些沖撞了可不好?!?br>
百姓的低語聲鉆入馬車內。
“棺材?”薛蕪輕聲重復,秀氣的眉微微蹙起,“可是邊關回來的將士?”
再次掀起簾子,雪粒被寒風裹挾著卷進車內。
無言的悲壯、孤雁難飛的情緒在她心口涌動。
似從那些英勇的將士身上,她看到了自已體弱多病、困于閨閣的平淡一生。
可,明明盛京的安穩是這些將士拼了命守護下來的,國土也是他們爭下來的,為何,他們卻連歸家一趟都如此艱難?
有人認出那馬車來自丞相府,是以當車內話語響起時,瞬間蓋過所有嘈雜。
“馬革裹尸,烈士歸葬,有何不吉?”
“若沒有他們的邊關浴血,何來盛京的繁華太平?諸位此刻能安寧度日,可知這安寧是何處換來?如今竟嫌英靈歸途晦氣,豈不令人心寒!”
她的聲音帶著病弱的微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城門口的目光不自覺匯聚過來,百姓們面面相覷,有些臊眉耷眼地閉了嘴。
正要催馬入城的孟述,聞聲回頭。
他的目光穿過紛揚的雪花,落在那截皓腕上。
隱約可以瞥見,窗內多么驚心動魄的一張臉。
四目相對,只是一瞬。
車內又丟出一個令牌,“于提督,請放行。出了事,丞相府愿擔全責?!?br>
冰雪消融在這大地上。
微弱的一聲嘆息落到地上之前,于提督予以放行。
隊伍馭馬前行,沿著人群中自動辟出的路,慢吞吞地融入盛京街道。
薛蕪淡淡收回目光,放下簾子。
車廂內很快恢復安靜,只有車輪重新碾過積雪的吱呀聲。
風雪依舊,方才那交集太過短暫,來不及讓所有人記住這場驚鴻一瞥。
數十日后,震動盛京的第二件大事發生。
江南爆發瘟疫,死者成百上千。當地瘟疫控制不住,無數災民難民便往蕭縣、關山一帶遷來。
殿上,臣子們議論紛紛,商量抗疫的對策。
丞相薛鶴鳴顫顫巍巍站出,“以臣之見,當務之急應先派醫士前往江南,查明瘟疫因何而起,并對癥下藥……”
而皇上睡意昏沉,眼神突然亮起的一瞬,只因國師郭道撫須發言。
“就臣來看,這是天災,是上天對我們不滿而降下的懲罰,我們應該讓上天開心起來。剛好盛京也許久沒有過喜事了,不如尋一門親事為王朝沖災如何?”
皇上眼珠骨碌碌地轉動,片刻后放聲大笑。
“是啊,盛京已許久沒有過喜事了?!彼暰€緩緩落在丞相身上,似笑非笑,“朕記得薛相有一女,今年剛及笄,對嗎?”
“朕憐她一身病氣,又憐鎮北將軍身上煞氣太重,不如讓鎮北將軍為薛丞相之女沖喜如何?”
堂下無人敢應。
丞相手持笏板,花白的胡子顫動。
最終,皇上拍案定板:“薛相,朕可是為你解決了一樁婚嫁大事,你可開心?。俊?br>
他雖笑著,但是那面皮**,只讓人感到寒意。
當今圣上最是陰晴不定。
上次殿上有一臣子只是小聲反駁了圣上一句,當即被剝了衣衫,杖責而死。
薛鶴鳴跪在地上,表面一言不發,內心卻在仔細盤算這一步棋能走到哪兒。
前些日子孟述違旨攜棺、當眾拔刀,讓本就厭惡他的皇上對他愈發不滿;而薛蕪前幾日又用丞相府令牌施威,讓提督給鎮北軍放行,只怕這些都觸到皇上的逆鱗了。
此局無解,只能先應允下來。
薛鶴鳴頭顱極低,跪拜答謝:“臣,謝主隆恩?!?br>
而當消息傳到薛蕪耳中時,她差點失手將藥碗打翻。
沖喜?讓一個于國于民有功的將軍為她一個病秧子沖喜?自本朝開國以來,從未有如此荒唐之事。
僅思忖一刻,她就想明白了。
只怕這皇帝將她當成了羞辱、擺布臣子的工具,還錨定心思想折那少年的傲骨。
她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決定,“備車!去打探孟將軍現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