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渡心紀
,我在“遇見”上劃到她。。凌晨兩點,空調嗡嗡地響,窗外是云嶺那種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夜。中考結束快一個月了,該散的都散了,該玩的都出去玩了。我沒什么可散的,也沒什么可玩的。白天幫家里干活,搬貨、理貨、有時候站柜臺,晚上就躺在床上,刷手機刷到眼睛發酸。“遇見”這軟件是陳默推薦的。,看見我躺在床上發呆,扔過來一句:“林淵你一天到晚不無聊嗎?”,好像確實有點無聊。:“這個,遇見。無聊的時候聊聊天,反正沒人認識你。”,就是一個普通的社交軟件,界面花里胡哨的,沒什么興趣。但陳默非要給我裝上,一邊裝一邊說:“我跟你說,上面的人比現實中有意思多了。你想說什么說什么,聊不來就劃走,誰也不欠誰。”。他就當我是默認了。
裝完之后我打開過一次,沒傳照片,沒寫簽名,頭像是一片默認的灰。隨便劃了幾下,沒什么想聊的。偶爾有人劃過,發一句“你好”,我回一句“你好”,然后就沒有然后了。我也習慣了。
那天夜里,不知道為什么又點開了它。
可能是睡不著,可能只是手賤。凌晨兩點,空調嗡嗡地響,我躺在涼席上,后背有點黏。窗外是云嶺那種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夜,偶爾有幾聲狗叫,遠遠的,悶悶的。
我隨手劃了幾下。
屏幕卡了半秒,彈出一個頭像——是個側臉,逆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個輪廓。頭發好像有點長,肩膀瘦瘦的。沒有簽名,沒有定位,名字只有一個字:念。
我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
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劃走。
我點了匹配。
三秒后,屏幕上跳出四個字:匹配成功。
然后是她的消息。
“還沒睡?”
我愣了一下。一般不都是“你好在嗎”之類的開場嗎?她怎么一上來就問這個?
“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為什么?”
“不知道。你呢?”
“不知道。”
過了幾秒,她又發來一條:“我們好像在說廢話。”
我看著屏幕,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確實是廢話。凌晨兩點,兩個陌生人,互相問為什么睡不著,然后都說不知道。
“廢話也是話。”
“嗯。至少比‘你好’強。”
“你討厭‘你好’?”
“討厭。太生硬了。像推銷。”
我又笑了一下。她說得好像有道理。
“那你覺得什么開場白比較好?”
“不知道。但至少別是‘你好’。”
“所以你就問我‘還沒睡’?”
她回了一個表情,翻白眼的那種。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天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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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常常回想,那天晚上到底聊了些什么。其實記不太清了。好像什么都聊,又什么都沒聊。
她問我:“云嶺是什么樣的?”
我說:“山很多。出門就是山,抬頭就是山,走哪兒都是山。山把天切成一塊一塊的,云就從那些縫里鉆出來。”
她說:“我沒見過那樣的山。”
我問她:“你那邊是什么樣的?”
她說:“很平。一眼望過去,全是樓,樓后面還是樓。有時候站在窗邊往外看,會覺得喘不過氣,因為看不到頭。”
我說:“那不是很奇怪嗎?看不到頭應該覺得遠才對,怎么會喘不過氣。”
她說:“你不懂,那種平,是壓下來的平。”
我好像有點懂,又好像不太懂。
她問:“你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哪兒?”
我說:“縣城的汽車站。”
她發了一個“驚訝”的表情。
“就這?”
“就這。”
“沒出去過?”
“沒。”
“為什么?”
我想了想,說:“沒錢。也沒必要。”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想出去嗎?”
這個問題我沒想過。出去干嘛呢?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我沒什么概念。電視里看過,手機上刷過,但那些東西離我太遠了,像另一個星球的事。
“不知道。你呢?”
“我想出去。”
“去哪兒?”
“不知道。哪兒都行。就想出去看看。”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好像能想象她的樣子。站在一扇窗戶前面,望著那些壓下來的樓,想著什么時候能離開。
“那你肯定能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感覺。”
她發了一個“切”的表情。
然后她說,她在北原。從小在省城長大,沒去過別的地方。她以為所有人都該像她一樣,住在樓里,出門是馬路,抬頭是另一棟樓。
我說:“不是。”
她問:“那你那邊是什么樣的?”
我說:“我給你拍。”
那天夜里,我爬起來,走到窗邊,拍了一張照片。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遠處山的輪廓,在月光底下,像一頭趴著的巨獸。
發過去之后,她說:“這是山?”
“嗯。”
“這么大?”
“這還算小的。往里面走,更大。”
她看了很久。
“那你見過真正的星星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真正的星星?”
“就……沒有被燈照著的那種。我在北原,晚上根本看不見幾顆星。書上說天上有很多星星,可我從來沒見過。”
我說:“那以后我拍給你看。”
她說:“好。”
就一個字。好。
那個字我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我關掉手機,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心跳有點快,不知道為什么。
窗外的月光還是白的。遠處的山還是趴著。什么都沒有變。
但好像又有什么變了。
我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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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每一天,我們都在聊。
很奇怪,兩個完全陌生的人,隔著兩千多公里,卻像認識了很久。
她知道我幾點起床。知道我家門口有一棵石榴樹,結的果子酸,我媽每年都念叨要砍掉,但從來沒砍。知道我爸媽話不多,但對我不錯。知道我喜歡晚上躺在涼席上,什么都不干,就發呆。
我知道她怕熱。知道她喜歡喝粥,特別是早上那一碗,哪怕喝得滿頭汗。知道她家住在離學校不遠的清和小區,六樓,沒電梯,每天爬樓爬得腿酸。知道她父親每天早起喊她吃飯,喊三遍她才起。
有一次她問我:“你為什么記得這些?”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就記得了。”
她說:“你是我見過第一個能把這么多瑣碎的事記得這么清楚的人。”
我說:“可能是太閑了。”
她說:“不,是你在意。”
那個詞讓我愣了很久。在意。我第一次被人這么說。
“你在意我,所以記得。我也在意你,所以才告訴你。”
凌晨三點,我盯著這句話,心臟像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
我從來沒想過,隔著屏幕,會有一個人,用“在意”這個詞來形容我們之間的關系。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她說的那句話。在意。她說我在意她。她說她也在意我。
這兩個字像長了腳,在我心里走來走去。
我想了很久,久到窗外開始發白。
然后我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我在意你。”
發完之后,我愣住了。我怎么會發這個?
但已經發出去了。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手機震了。
“我知道。”
就三個字。
我盯著那三個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你呢?”
“什么?”
“你在意我嗎?”
又過了很久。
然后她說:“你猜。”
那天早上,我盯著“你猜”兩個字,看了足足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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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夜里,她突然問我:“林淵,你覺得我奇怪嗎?”
我想了想,回她:“奇怪。”
她發了一個“難過”的表情。
“但是我也奇怪。所以正好。”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發來一句話:“你是我遇見過最奇怪的人。”
我不知道這算夸獎還是別的什么。但那一刻,我看著那句話,心里忽然涌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像是找到了一片可以降落的地方。
“你也是。”
我說。
她又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這是什么奇怪的告白嗎?”
我愣住。“啊?”
“沒事。”
她發了這兩個字,然后下線了。
我盯著屏幕,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又好像知道點什么。
心臟跳得很快。快到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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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也失眠。
后來我才知道,她一直把那句話截圖留著,留了很久很久。
后來我才知道,我們都在那個夏天,第一次遇見一個能聽懂自已廢話的人。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軟件叫“遇見”,真的只是遇見。
沒有然后。
——但當時的我不知道。
當時的我,只覺得每個深夜都有了盼頭。每次手機亮起,心跳都會漏半拍。每次聽到“叮”的一聲,都會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
當時的我,十七歲,在云嶺一個偏僻的小縣城,第一次覺得,世界可以這么大,也可以這么小。
大到隔著兩千公里。
小到屏幕兩端。
大到我們互相說了“我在意你”,卻誰也不敢先說更多。
小到兩個“奇怪”的人,隔著屏幕,找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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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