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天啟十三年，暮春。

暮春的雨總帶著三分纏綿，七分慵懶，像極了蘇州城里那些養(yǎng)在深閨的女兒家。

雨絲細(xì)密如愁，斜斜織著，將整條青石板街潤得油光锃亮，倒映著兩側(cè)飛翹的黛瓦白墻，墻頭上探出的幾枝粉白薔薇，被雨打得微微低垂，倒添了幾分惹人憐愛的情態(tài)。

但這煙雨朦朧的江南春色，似乎與城西那座朱漆大門的府邸格格不入。

胡府的門庭，從來不是江南慣有的婉約清麗。

十二級漢白玉石階層層遞進(jìn)，階前兩尊鎮(zhèn)宅石獅怒目圓睜，青灰色的高墻首聳云霄，墻檐下懸掛著的鎏金燈籠，即便在白日也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富貴氣。

門楣上那塊“江南首富”的匾額，是先帝御筆親題，筆力雄渾，在雨霧中依然金光閃閃——這是胡家三代經(jīng)商攢下的潑天財富，也是壓在這座府邸里所有人頭頂?shù)臒o形枷鎖。

此刻，府邸深處的“攬月閣”內(nèi)，卻與外面的濕冷截然不同。

紫檀木的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窗邊立著一架嵌螺鈿的大屏風(fēng)，上面繪著“百鳥朝鳳”圖，螺鈿在天光下流轉(zhuǎn)著七彩光暈。

角落里燃著銀絲炭，火苗安靜地**著紫銅炭盆，散發(fā)出暖融融的熱氣，混著博古架上那尊汝窯香爐里飄出的“龍涎香”，熏得人西肢百骸都松快下來。

胡婕妤就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軟綢羅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細(xì)密的纏枝蓮紋，隨著她抬手的動作，裙擺輕輕晃動，仿佛有月光在上面流淌。

烏黑的長發(fā)松松挽了個墮馬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幾縷碎發(fā)垂在頸側(cè)，襯得那截脖頸愈發(fā)瑩白如玉。

她正低頭看著手中的話本，陽光透過糊著云母紙的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將她的側(cè)臉勾勒得柔和又精致——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鼻梁挺翹卻不失秀氣，唇瓣是天然的粉，像剛摘下的櫻桃，微微抿著時，嘴角會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嬌憨。

這是一張足以讓江南所有公子哥兒失魂落魄的臉。

胡婕妤生得極美，是那種帶著攻擊性的美，卻又偏偏氣質(zhì)清冷，像雪山之巔的雪蓮，讓人覺得遙不可及，偏又忍不住想靠近。

她今年二十三歲，按說早己到了婚嫁的年紀(jì)，上門提親的媒婆能從胡府門口排到護(hù)城河邊，有皇親國戚，有書香世家，甚至連京城里的王爺都托人遞過話。

可胡老爺胡萬山只有這一個女兒，視若掌上明珠，挑來挑去，總覺得沒有哪家的兒郎能配得上自己的女兒，婚事便一拖再拖，拖到如今，胡婕妤反倒成了蘇州城里一個特殊的存在——最富有的千金，最美麗的姑娘，也是最難嫁的“老姑娘”。

“小姐，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貼身丫鬟青黛端著一個描金漆盤走進(jìn)來，盤子里放著一只青花瓷碗，碗里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葉在水中舒展，散發(fā)著清香。

胡婕妤抬起頭，目光從話本上移開。

那雙眼睛，是她容貌中最出彩的地方。

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媚意，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疏離和倦怠，像是對這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

她接過茶碗，指尖觸到溫?zé)岬耐氡冢p輕“嗯”了一聲，聲音清泠泠的，像山澗的泉水。

“外面的雨停了嗎？”

她問，語氣平淡。

“停了停了，”青黛笑著回話，“方才小廚房燉了冰糖雪梨，奴婢去給您端一碗來？”

胡婕妤搖搖頭，目光又落回話本上，卻沒再看進(jìn)去。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紙頁，心里空落落的。

這座攬月閣，就像一個華麗的金籠子，里面什么都有——用不盡的錢財，穿不完的綾羅，吃不厭的珍饈，可她卻覺得越來越悶，悶得喘不過氣。

她知道自己擁有這世上女子夢寐以求的一切，可她想要的，卻一樣也沒有。

她想起三天前，偷偷溜出府去的那次。

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雨后初晴的日子，她換上青黛的粗布衣裙，用帕子蒙了臉，跟著家里采買的婆子混出了胡府。

外面的世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青石板路上有追逐打鬧的孩童，街邊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茶館里傳來說書先生拍案的聲響，還有那剛出爐的糖炒栗子，香氣能飄出三條街……一切都那么鮮活，那么熱鬧，和攬月閣里的安靜沉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沿著街慢慢走，看著那些為了生計奔波的人們，心里竟生出一絲羨慕。

他們或許沒有錢，沒有華麗的衣裳，可他們的臉上有笑容，眼里有光，他們可以自由地走在街上，呼吸新鮮的空氣，而不是像她一樣，被困在這座金絲籠里，日復(fù)一日地看著同樣的風(fēng)景，做著同樣的夢。

就在她準(zhǔn)備偷偷溜回府時，卻在街角的巷口，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個乞丐。

他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衣服，頭發(fā)像一蓬枯草，臉上沾滿了泥污，看不出容貌。

他蜷縮在墻角，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懷里抱著一個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那天的陽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襯得他愈發(fā)單薄可憐。

胡婕妤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停下來。

她見過很多乞丐，每次跟著父親出門，街角巷尾總能看到。

父親總是皺著眉讓家丁把他們趕走，說“晦氣”。

她也習(xí)慣了視而不見，畢竟在胡府，一條狗都比這些乞丐活得體面。

可那天，她看著那個蜷縮在墻角的身影，心里卻猛地一顫。

他低著頭，看不見臉，只能看到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咳嗽。

陽光落在他破舊的衣角上，那里似乎沾著一點(diǎn)血跡，己經(jīng)干涸發(fā)黑。

胡婕妤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她從袖袋里摸出一錠銀子——那是她偷偷帶在身上，準(zhǔn)備買街邊糖畫的。

銀子沉甸甸的，放在手心有些硌人。

她猶豫了一下，走到乞丐面前，輕輕把銀子放在了他的破碗里。

銀子落在空碗里，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脆響。

乞丐猛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很臟的臉，泥污遮住了他的五官，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像淬了火的星辰，帶著驚愕、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qiáng)。

他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臉上的面紗刺穿。

胡婕妤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她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神。

在胡府，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敬畏、討好、小心翼翼，唯獨(dú)沒有這樣的眼神——像一匹被困住的狼，即使身陷絕境，也不肯低下高傲的頭顱。

“拿著吧。”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說完便轉(zhuǎn)身跑了，像個做了壞事的孩子，連頭也不敢回。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那個乞丐有沒有撿起那錠銀子。

可這三天來，那雙眼睛卻像生了根一樣，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

“小姐？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青黛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胡婕妤回過神，臉上微微有些發(fā)燙。

她掩飾性地喝了口茶，茶水有些涼了，微微澀口。

“沒什么，”她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邊，“我想出去走走。”

“啊？

現(xiàn)在嗎？”

青黛愣了一下，“外面剛下過雨，路滑得很，而且老爺吩咐了，不讓您……我就在府里走走。”

胡婕妤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青黛不敢再多說，連忙取來一件水綠色的披風(fēng)，給她系在肩上。

胡婕妤推開攬月閣的門，一股帶著濕氣的風(fēng)撲面而來，夾雜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和閣內(nèi)的暖香不同，這風(fēng)是冷的，卻也清新，吹在臉上，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沿著抄手游廊慢慢走著，廊外是一片花園，牡丹開得正盛，姹紫嫣紅，爭奇斗艷。

可她看著這些精心培育的花朵，卻覺得不如街角那朵在風(fēng)雨中搖曳的野草。

她知道，自己心里那只關(guān)了二十三年的鳥，好像終于找到了一扇可以飛出去的窗。

而窗外，是她從未見過的世界，和一個眼神如刀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