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蘇家庭院的梧桐葉上凝了薄薄一層白霜。東廂房的窗紙剛剛透出燈光，廚房里已經傳來柴火噼啪的聲響。，推門而出。院子里彌漫著晨霧，他看見母親程氏的身影在廚房與正堂之間來回走動，手里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熱羹。“子瞻，去喚你弟弟起來。”程氏看見他，溫聲道，“今日要走遠路，多吃些。”，卻沒有立刻去叫蘇轍。他站在廊下，望著母親忙碌的背影。四十六歲的程氏，鬢邊已經有了白發，腰身卻依然挺直。她將包袱解開又系上，系上又解開，反復檢查著每一件物什——幾件換洗衣裳、一包干糧、一壺醋、一小罐自家腌的醬菜。“娘，這些都帶齊了。”蘇軾走過去，輕聲道。，看了兒子一眼。二十歲的蘇軾，身量已經比她高出許多，眉宇間英氣勃勃，眼睛里盛著對這個世界的無限向往。她想起十八年前，這個孩子剛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撲進她懷里；想起十年前，他坐在她膝前，聽她講《后漢書》里那些忠臣義士的故事；想起昨日黃昏，他站在庭院里，對著落霞吟誦自已新寫的詩句。“子瞻，”程氏抬手，為他整了整衣領，“此次**，路上要聽你父親的話。到了汴京，凡事多與你弟弟商量。”
蘇軾點頭：“娘放心，兒子省得。”

二

正堂里，蘇洵已經穿戴整齊。他四十八歲了，兩鬢斑白，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此刻他正坐在案前，一遍遍翻看那幾卷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舊稿——《權書》《衡論》《幾策》。這是他二十年來心血所寄，此次**，他要將這些文章投獻給當世名公，為自已，也為兩個兒子，搏一個前程。

蘇轍從內室走出。十八歲的他比兄長沉默許多，眉眼間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走到父親身邊，看見父親手邊那只用了多年的筆，筆桿已經磨得發亮。

“爹，該用早飯了。”蘇轍輕聲道。

蘇洵抬起頭，看了幼子一眼，點點頭。

一家四口圍坐在堂前。程氏將熱羹一碗碗端上來，又特意給父子三人各夾了一個雞蛋。她自已卻沒吃，只是坐在一旁，看著他們。

“娘，您也吃。”蘇軾將碗里的雞蛋夾給母親。

程氏搖搖頭：“娘不餓。你們多吃些，路上要趕許多天的路。”

蘇洵沉默地吃著飯，一言不發。他本就不是多話的人，此刻更不知該說什么。二十七歲之前，他是那個游手好閑的少年，直到娶了程氏，才幡然醒悟，閉門讀書。這一讀，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三次參加科考，三次落第。如今兩個兒子都已**，文章見識都已在他之上，他卻還要帶著他們，再去走那條自已走了二十年都沒走通的路。

“爹，”蘇轍似乎看穿了父親的心思，“此去汴京，咱們父子三人一同赴考。旁人是一人獨行，咱們是三人同行，無論如何，都不孤單。”

蘇洵抬起頭，看著幼子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頭一熱。

三

飯后，程氏將父子三人的行李搬到院中。蘇軾背起包袱，蘇轍拎起書箱，蘇洵最后看了一眼這生活了半輩子的院落——那棵梧桐樹是他成親那年親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蓋；那口井里的水，養大了他的兩個兒子；那間書房里，他熬過了無數個苦讀的長夜。

“走吧。”蘇洵低聲道。

程氏送他們到門口。街巷里還寂靜著，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晨霧漸散，露出青灰色的天空。

蘇軾正要邁步，忽然停住。他回過身，走到母親面前，跪了下去。

“娘，”他仰起頭，看著母親，“兒子有一事想問。”

程氏微微一愣：“什么事？”

“娘可還記得，兒子小時候，您給我講《后漢書》的事？”

程氏點點頭。

“那**講的是范滂傳。”蘇軾的聲音有些發顫，“范滂因黨錮之禍被逮，與母親訣別。滂母說：‘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兒子當時問您：‘娘，如果有一天兒子也像范滂那樣，您愿意嗎？’您說——”

“我說，”程氏接道，“你若能作范滂，我難道不能作范滂的母親嗎？”

蘇軾叩首，額頭觸地：“娘，兒子記住了。”

蘇轍也走過來，跪在兄長身側，默默叩首。

蘇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喉頭滾動，別過臉去。

程氏彎腰，將兩個兒子一一扶起。她的手有些涼，卻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

“去吧。”她說，“路上小心。”

四

父子三人走出巷口，轉過街角，消失在晨霧里。

程氏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隔壁院子的門開了，王家的老嬸子探出頭來：“蘇家嫂子，送兒子趕考去了？哎呀，你家那兩個后生，可是咱們眉山數一數二的才子，此番**，必定高中！”

程氏笑了笑，沒有說話。

老嬸子又絮叨了幾句，見她不接話，便縮回頭去，關上了門。

巷子里又安靜下來。

程氏依然站在那里。她望著兒子們消失的方向，目光穿過晨霧，穿過街巷，仿佛能看見他們走出眉山，走出蜀道，走向那座千里之外的繁華京城。

風起了，梧桐葉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她的肩上。

她沒有拂去。

良久，她轉過身，慢慢走回院里。院門在身后緩緩合攏，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正堂里，早飯的碗筷還散在桌上，沒來得及收拾。程氏走過去，端起蘇軾用過的那只碗，碗底還殘留著半口沒喝完的熱羹。

她的手頓住了。

碗沿，壓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箋。

程氏放下碗，展開紙箋。上面是蘇軾的字跡，墨跡尚新：

“兒此去，必不負娘親教誨。惟愿娘親保重身體，待兒歸來，為娘親講述汴京繁華，金榜題名。”

程氏捏著那張紙箋，站在空蕩蕩的正堂里。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奔著出城的方向去了。

那是驛道的方向。

程氏猛地抬起頭，望向院門——

那馬蹄聲，是誰？

是她的兒子們，還是……別的什么人？

她攥緊了手里的紙箋，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