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宮鳳闕謀
。，天黑著，外頭火把的光透過窗紙映進來，一晃一晃的。隔壁屋傳來妹妹知柔的哭聲，細細的，像貓叫。“別出聲。”**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極低，“快穿衣，從后門走。”，前院就炸開了鍋。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尖叫，還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悶響。她聽見爹的聲音，喊了句什么，但沒聽清。，她剛把妹妹摟進懷里。。好幾個穿盔甲的兵涌進來，手里的刀還滴著血。領(lǐng)頭的那個掃了她們一眼，扭頭喊：“后院也有，都帶走！”，身子抖得厲害，聲音倒是穩(wěn)的：“官爺，孩子還小，求您——少廢話！”那兵一把推開娘，拎起知微的胳膊就往外拽。知柔死死抱著她，一起被拖了出去。
院子里站滿了人。丫鬟婆子們縮成一團，哭的哭，喊的喊。賬房先生的額頭破了，血糊了半張臉，一聲不吭地跪著。爹也跪著，在正屋門口，官服被扒了，只穿著白中衣，背上印著好幾個鞋印。
火把把整個院子照得通亮。知微看見爹抬起頭，往她們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她后來記了一輩子。不是害怕，不是求救，是——抱歉。
然后爹就低下頭，再沒抬起來過。
“搜！金銀細軟，一個子兒都不許漏！”有人喊。
屋里乒乓亂響，箱子被掀開，瓷器砸碎的聲音刺得人牙酸。知微蹲在地上，把知柔的臉按在自已肩上，不讓她看。她自已倒是一直盯著爹。
爹跪得很直。那么大年紀了，背雖然彎著，脖子卻梗著，像是跟誰較勁。
天亮的時候，有人從正屋出來，手里捧著個木**。**打開，里頭是一疊紙，還有幾封信。
“大人，找到了。”
那個被稱作“大人”的，是個穿紅袍的官，知微不認識。他接過信，就著火光看了幾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沈大人，”他走到爹跟前，“這些東西，你可認？”
爹抬起頭，嗓子啞得厲害：“臣不認。臣沒做過。”
“沒做過？”紅袍官把信往他臉上一摔，“證據(jù)確鑿，還敢抵賴？你任戶部尚書三年，貪墨銀子四十萬兩，這是抄家的旨意，你自已看！”
爹沒看。他只是盯著那紅袍官，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
“臣要見皇上。”爹說。
“皇上？”紅袍官也笑了，“皇上駕崩了，你不知道？****，太后垂簾，你這案子，就是太后娘娘親自定的。見皇上？你見**去吧！”
知微這才知道，先帝駕崩了。
她后來常想，那天要是爹再多說一句，或者那個紅袍官再多問一句，事情會不會不一樣。但那天沒有如果。紅袍官說完那句話，就擺了擺手。
兩個兵上前，把爹架起來，往外拖。
娘撲過去，被一把推開，摔在地上。知微想沖過去，被人拽住頭發(fā)拉了回來。她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是拼命往前掙，嘴里喊著“爹”。
爹回過頭，又看了她一眼。
還是那個眼神。抱歉。
然后他就被拖出了大門。知微再也沒見過他。
后來她才知道，那天爹被拖出去，直接押進了刑部大牢。三天后，就死在了里頭。說是畏罪自盡，拿腰帶吊死的。但這話沒人信。爹那種人，死也要死個明白，不會自個兒上吊。
可沒人敢問。
那天在后院蹲了一天一夜，沒吃沒喝。知柔哭累了，靠著她睡著了。知微睡不著，就盯著墻上的影子看。火把滅了又點，點了又滅，人來人往，搬空了整個沈府。
第二天下晌，有人來念旨意。
念旨的是個太監(jiān)，聲音尖細，念得飛快。知微聽不太懂，只聽見什么“罪臣沈文華，貪墨枉法，念其已死，免于戮尸”，什么“家產(chǎn)充公，男丁流放，女眷沒入掖庭”。
沒入掖庭。
這四個字她聽懂了。小時候娘說過，掖庭就是宮里頭最苦的地方，進去的人，一輩子出不來。
念完旨意，那太監(jiān)走到她們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就是沈家那兩個丫頭？”他問。
領(lǐng)頭的兵點頭：“是，大的十六，小的八歲。”
太監(jiān)“嘖”了一聲：“八歲太小了，宮里不要。送浣衣局吧，等大點兒再說。”
知微一下子抱緊了知柔。
“不要，”她說，“求您，我妹妹還小，不能離開我——”
太監(jiān)沒理她，揮了揮手。兩個婆子過來，生生把知柔從她懷里扯開。知柔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拼命往她這邊伸。知微想撲過去，被人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磚縫，眼睜睜看著妹妹被抱走。
“姐——姐——！”
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后什么也聽不見了。
知微趴在地上，渾身發(fā)抖。不是哭，是抖。牙關(guān)咬得咯咯響，指甲摳進磚縫里，摳出了血。
“行了，別裝死。”有人踢了她一腳，“走吧，進宮。”
她被拽起來，踉踉蹌蹌往外走。
走出沈府大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門上的匾額已經(jīng)被摘了，兩邊的石獅子還在，太陽照著，跟往常一樣。門里頭，到處是翻出來的箱籠、砸碎的瓷器、踩爛的字畫。一個婆子蹲在墻角，撿地上的銀簪子，被人一巴掌扇開。
知微轉(zhuǎn)過頭，沒再看。
一路上她沒說話。押送的人也不跟她說話，只把她跟另外幾個女人拴在一起，像拴牲口似的，牽著走。那幾個女人哭了一路，她不哭。
她在想爹最后那個眼神。
抱歉。
抱歉什么？貪墨的事，是真的還是假的？那個紅袍官說的證據(jù)，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記住了那個紅袍官的臉。記住了那幾封被摔在爹臉上的信。記住了太監(jiān)念旨意時，那個尖細的嗓音。
傍晚的時候，到了宮門口。
城墻高得嚇人，把太陽都遮住了。門洞又深又黑，像一張嘴，要把人吞進去。
“進去吧。”有人推了她一把。
知微邁過那道門檻，沒回頭。
院子里站滿了人。丫鬟婆子們縮成一團，哭的哭，喊的喊。賬房先生的額頭破了，血糊了半張臉，一聲不吭地跪著。爹也跪著，在正屋門口，官服被扒了，只穿著白中衣，背上印著好幾個鞋印。
火把把整個院子照得通亮。知微看見爹抬起頭，往她們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她后來記了一輩子。不是害怕，不是求救，是——抱歉。
然后爹就低下頭，再沒抬起來過。
“搜！金銀細軟，一個子兒都不許漏！”有人喊。
屋里乒乓亂響，箱子被掀開，瓷器砸碎的聲音刺得人牙酸。知微蹲在地上，把知柔的臉按在自已肩上，不讓她看。她自已倒是一直盯著爹。
爹跪得很直。那么大年紀了，背雖然彎著，脖子卻梗著，像是跟誰較勁。
天亮的時候，有人從正屋出來，手里捧著個木**。**打開，里頭是一疊紙，還有幾封信。
“大人，找到了。”
那個被稱作“大人”的，是個穿紅袍的官，知微不認識。他接過信，就著火光看了幾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沈大人，”他走到爹跟前，“這些東西，你可認？”
爹抬起頭，嗓子啞得厲害：“臣不認。臣沒做過。”
“沒做過？”紅袍官把信往他臉上一摔，“證據(jù)確鑿，還敢抵賴？你任戶部尚書三年，貪墨銀子四十萬兩，這是抄家的旨意，你自已看！”
爹沒看。他只是盯著那紅袍官，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
“臣要見皇上。”爹說。
“皇上？”紅袍官也笑了，“皇上駕崩了，你不知道？****，太后垂簾，你這案子，就是太后娘娘親自定的。見皇上？你見**去吧！”
知微這才知道，先帝駕崩了。
她后來常想，那天要是爹再多說一句，或者那個紅袍官再多問一句，事情會不會不一樣。但那天沒有如果。紅袍官說完那句話，就擺了擺手。
兩個兵上前，把爹架起來，往外拖。
娘撲過去，被一把推開，摔在地上。知微想沖過去，被人拽住頭發(fā)拉了回來。她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是拼命往前掙，嘴里喊著“爹”。
爹回過頭，又看了她一眼。
還是那個眼神。抱歉。
然后他就被拖出了大門。知微再也沒見過他。
后來她才知道，那天爹被拖出去，直接押進了刑部大牢。三天后，就死在了里頭。說是畏罪自盡，拿腰帶吊死的。但這話沒人信。爹那種人，死也要死個明白，不會自個兒上吊。
可沒人敢問。
那天在后院蹲了一天一夜，沒吃沒喝。知柔哭累了，靠著她睡著了。知微睡不著，就盯著墻上的影子看。火把滅了又點，點了又滅，人來人往，搬空了整個沈府。
第二天下晌，有人來念旨意。
念旨的是個太監(jiān)，聲音尖細，念得飛快。知微聽不太懂，只聽見什么“罪臣沈文華，貪墨枉法，念其已死，免于戮尸”，什么“家產(chǎn)充公，男丁流放，女眷沒入掖庭”。
沒入掖庭。
這四個字她聽懂了。小時候娘說過，掖庭就是宮里頭最苦的地方，進去的人，一輩子出不來。
念完旨意，那太監(jiān)走到她們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就是沈家那兩個丫頭？”他問。
領(lǐng)頭的兵點頭：“是，大的十六，小的八歲。”
太監(jiān)“嘖”了一聲：“八歲太小了，宮里不要。送浣衣局吧，等大點兒再說。”
知微一下子抱緊了知柔。
“不要，”她說，“求您，我妹妹還小，不能離開我——”
太監(jiān)沒理她，揮了揮手。兩個婆子過來，生生把知柔從她懷里扯開。知柔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拼命往她這邊伸。知微想撲過去，被人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磚縫，眼睜睜看著妹妹被抱走。
“姐——姐——！”
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后什么也聽不見了。
知微趴在地上，渾身發(fā)抖。不是哭，是抖。牙關(guān)咬得咯咯響，指甲摳進磚縫里，摳出了血。
“行了，別裝死。”有人踢了她一腳，“走吧，進宮。”
她被拽起來，踉踉蹌蹌往外走。
走出沈府大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門上的匾額已經(jīng)被摘了，兩邊的石獅子還在，太陽照著，跟往常一樣。門里頭，到處是翻出來的箱籠、砸碎的瓷器、踩爛的字畫。一個婆子蹲在墻角，撿地上的銀簪子，被人一巴掌扇開。
知微轉(zhuǎn)過頭，沒再看。
一路上她沒說話。押送的人也不跟她說話，只把她跟另外幾個女人拴在一起，像拴牲口似的，牽著走。那幾個女人哭了一路，她不哭。
她在想爹最后那個眼神。
抱歉。
抱歉什么？貪墨的事，是真的還是假的？那個紅袍官說的證據(jù)，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記住了那個紅袍官的臉。記住了那幾封被摔在爹臉上的信。記住了太監(jiān)念旨意時，那個尖細的嗓音。
傍晚的時候，到了宮門口。
城墻高得嚇人，把太陽都遮住了。門洞又深又黑，像一張嘴，要把人吞進去。
“進去吧。”有人推了她一把。
知微邁過那道門檻，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