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一杯茶更好
,劉小天已經蹲在霧隱茶山第三排茶壟邊上。他沒帶斗笠,也沒披蓑衣,露水順著發梢滑進后頸,涼得人一激靈。他沒動,手指懸在嫩芽上方,等那滴水自已落下去。,腦子里忽然嗡了一聲。不是聲音,是感覺——像有人把一團亂麻猛地扯直了,眼前所有東西都清清楚楚。他看見空氣里有東西在飄,細得幾乎看不見,卻繞著每片葉子打轉。他下意識想抓,手卻僵在半空。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回過神,只剩指尖殘留的一點涼意。“又發什么呆?”身后傳來嗤笑,“這片茶你盯了快一炷香,是打算把葉子看出花來?”,也沒答話。說話的是陳三,和他同一批進山的采茶仆役,總愛湊在管事跟前晃悠。他繼續采,動作比剛才更慢,每摘一片都要停頓一下,指腹輕輕摩挲葉脈走向,確認無誤才放進背簍。“怪胎。”陳三嘟囔著走開,故意踢飛一塊碎石,砸在劉小天腳邊。。他早習慣了。從記事起,他就覺得茶葉不對勁——別人采茶看大小顏色,他卻總盯著葉脈數紋路。管事罵他磨洋工,同屋的嫌他半夜不睡對著干茶葉發愣。沒人知道他其實在記:這片葉子主脈偏左一分,那片分叉處多一道細痕……像在拼一張誰也看不懂的地圖。,霧氣散了些。劉小天起身活動腿腳,膝蓋骨發出輕微響動。最近這半年,身體越來越沉。蹲久了起身會眼前發黑,走路超過兩個時辰就喘不上氣。郎中說是累的,開了幾副補藥,喝完反倒更虛。他沒再去看,省下銅板買了本破舊的《茶經》殘卷,夜里就著油燈一個字一個字啃。“小天!”管事的聲音從坡上傳來,“東頭那片‘云尖’采完沒?午時前要送到焙坊!”
“快好了。”他應了一聲,加快動作。可越急,手指越不聽使喚。剛碰到新芽,那股清明感又竄上來,這次更清晰——他甚至能“看”到靈氣正從葉柄往葉尖流動,在某個分叉處突然打了個旋。他鬼使神差地跟著那個旋移動手指,輕輕一掐。
嫩芽離枝的瞬間,他胸口猛地一悶,像被人攥住了心臟。冷汗唰地冒出來,后背瞬間濕透。他扶著茶樹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口氣喘勻。背簍里的茶葉似乎比平時輕了點,但他不敢確定。
下山時路過溪邊,他蹲下來掬水洗臉。水面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下掛著兩團青黑。他盯著看了幾秒,突然發現水底有細小的光點在游動,軌跡和剛才茶葉里的靈氣一模一樣。他伸手去撈,光點倏地散開。再抬頭,溪對岸的老槐樹下站著個穿灰布衫的老頭,正沖他笑。
老頭手里拎著個褪色的茶壺,見他望過來,抬手做了個倒茶的動作。劉小天眨了眨眼,再睜眼時樹下空空如也,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喂!磨蹭什么!”陳三在坡上喊,“管事說再晚到扣你半月例錢!”
劉小天背上簍子往焙坊走。路過伙房時,飄來一陣肉香。他摸了摸干癟的肚子,腳步沒停。焙坊門口堆著十幾個大竹匾,幾個仆役正把鮮葉攤開晾曬。蘇清月站在廊下,白裙纖塵不染,正低頭檢查一筐茶葉。她是內門弟子,偶爾會來**初制流程。
劉小天低著頭想從旁邊溜過去,卻被叫住:“站住。”
他僵在原地。
“你采的‘云尖’。”蘇清月走到他面前,伸手從他背簍里拈起一片葉子,“主脈第七道分叉處有蟲咬痕跡,按規矩該剔除。”她指尖一彈,殘葉飄落在地,“重采。”
劉小天喉嚨發緊:“是。”
“等等。”蘇清月突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衣領,“你身上……有股冷香。”她皺眉,“像雪化在石頭上的味道。”
劉小天往后退了半步:“許是沾了晨露。”
蘇清月沒再追問,轉身走了。劉小天松了口氣,卻聽見她遠遠丟來一句:“明日辰時,把西坡‘霜降’采完。別碰東頭那片——最近有瘴氣。”
他愣在原地。西坡“霜降”是出了名的難采,葉片薄脆易碎,往年都是三人一組輪換著干。讓他一個人……
“聽見沒?”管事不知何時冒出來,拍他肩膀,“蘇師姐發話,是你的福氣!”
福氣。劉小天默默咀嚼這個詞。背簍壓得肩胛骨生疼,胸口那股悶痛又隱隱泛上來。他抬頭看了眼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突然很想知道,那個憑空出現的老頭,壺里裝的到底是什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