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晏海記
少年從軍,宿命啟 寒江葬故人,青衫赴青州,深秋。,天下承平已久,繁華之下,卻已是暗流涌動。金陵帝都深居中原,宮墻巍峨,氣象森嚴(yán),只是朝堂之上風(fēng)波漸生,四方疆土亦不似初年那般安穩(wěn)。各地藩王鎮(zhèn)守邊陲,手握重兵,代代承襲,日久天長,早已自成格局。,控御東北邊地,麾下兵馬精銳,常年戍守北疆;南安王趙旻坐擁交州,地處南疆,地域廣袤,富庶安定;西海王裴屹坐鎮(zhèn)西海,兵強馬壯,威名震懾一方,是當(dāng)朝唯一異姓藩王;東康王趙裕治理青州,轄地沿海,民風(fēng)剛勁,麾下五萬將士,軍紀(jì)整肅。,各安其政,天下看似安穩(wěn),實則山雨欲來。只是這等風(fēng)云變幻,離底層蒼生太過遙遠(yuǎn),遠(yuǎn)不如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來得真切。,有一座小小的漁村,名喚望潮村。,臨江而建,村民世代以捕魚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涉朝堂紛爭,不問疆場殺伐,終年與江水風(fēng)浪為伴,日子清苦,卻也平靜。
這一日,天色陰沉,冷雨連綿。
江面之上霧色茫茫,寒風(fēng)卷著雨絲,撲面而來,刺骨生涼。一葉陳舊烏木小舟孤懸江中,船板斑駁,處處透著歲月痕跡。此刻船中一片死寂,唯有風(fēng)雨拍打船身之聲,在空曠江面之上顯得格外清晰。
船中一老一少。
老者年近六旬,鬢發(fā)斑白,身形枯瘦,一身粗布衣裳早已被雨水與血水浸透,緊貼在身上。他胸口一道刀傷觸目驚心,鮮血早已不再涌出,只余下一片暗沉的暗紅,昭示著生機早已斷絕。
老人雙目緊閉,面容平靜,仿佛只是沉睡過去。
村里人都叫他老鬼頭。
沒人知道他從何而來,沒人知道他姓甚名誰,只知道十八年前,他孤身一人來到望潮村,帶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在江邊搭了一間茅屋,從此以打魚為生,沉默寡言,極少與人往來。
十八年光陰,老人便這般悄無聲息地活在漁村邊緣,像一株不起眼的草木,自生自長。
直到今日,一場突如其來的截殺,打破了他一生的沉寂。
半跪在老人身前的少年,名叫陸瀾。
正是十八年前,老人從江邊撿回的那個棄嬰。
如今已是十八歲的年紀(jì),身形挺拔,肩背開闊,骨架沉穩(wěn),絕非尋常漁家少年那般單薄。常年風(fēng)吹日曬,讓他有著一身淺蜜色的肌膚,透著一股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硬朗。五官輪廓分明,線條干凈利落,眉宇間沉靜內(nèi)斂,不張揚,不外露,一雙眼眸深黑如潭,平靜之下,藏著常人難有的堅韌。
左耳之下,一顆淡痣,若不細(xì)看,難以察覺。
此刻,他雙手按在老人胸口的傷口之上,指節(jié)泛白,雨水順著他的發(fā)絲、臉頰不斷滑落,混著不知是否存在的淚水,一同滴落在冰冷的船板上。
他沒有哭喊,沒有嘶吼,甚至沒有發(fā)出一絲多余的聲音。
只有胸腔之中,那股沉到極致的悲意,幾乎要將整個人吞沒。
十八年相依為命。
老人撿他回來,養(yǎng)他長大,供他衣食,教他立身。平日里話不多,卻會在寒冬臘月把最暖和的衣物給他,會在他勞累之時默默遞上一口熱水,會在深夜無人之際,教他站樁、發(fā)力、揮刀、強身。
那時陸瀾只當(dāng)是老人閑時傳授的強身之法,只當(dāng)是江邊生活必備的氣力本事,直到今日,親眼見到兩名黑衣刺客踏江而來,劍刃奪命,老人出手相抗,他才猛然明白,老人教給他的一切,從來都不只是尋常強身健體那么簡單。
只是一切明白得太晚。
老人拼盡最后力氣,將刺客逼退入江,自已卻也油盡燈枯,再無生機。
彌留之際,老人望著他,眼神溫和,帶著一絲釋然,又帶著一絲叮囑。
“別費力氣了……救不回來的。”
“我活了這么多年,夠了……只是沒想到,他們還是追到了這里。”
“那些人,不是沖你,是沖我。你與這些事無關(guān),不必卷入。”
“別留在望潮村,這里不再安全。往青州去,投東康王軍中。”
“入了軍,好好活著,站穩(wěn)腳跟,活**樣。”
“我護(hù)了你十八年,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已走了。”
一字一句,輕得如同風(fēng)雨,卻重得如同山岳,狠狠砸在陸瀾心上。
他沒有應(yīng)聲,只是死死咬著牙,下頜線條繃得筆直。
他不懂老人口中的“他們”是誰,不懂老人究竟藏著怎樣的過往,不懂為何平靜十八年的生活會在一夕之間崩塌。
他只知道,那個養(yǎng)他長大、護(hù)他十八年的人,不在了。
他只知道,老人用最后一口氣,給他指了一條生路。
青州,東康王軍。
那是他接下來唯一的去處。
風(fēng)雨未停,江面依舊蒼茫。
陸瀾緩緩松開手,輕輕將老人放平在船板上,脫下自已身上尚且干燥的內(nèi)衫,蓋在老人身上,動作輕柔而鄭重,仿佛在對待一件世間最珍貴的事物。
他撐過船槳,緩緩調(diào)轉(zhuǎn)船頭,朝著望潮村的方向劃去。
船行緩慢,江水無聲,一路沉默。
靠岸之后,陸瀾抱著老人的身軀,悄無聲息地走在村落邊緣,沒有驚動任何一戶人家。他一路來到村后一片僻靜山林之中,選了一處背風(fēng)向陽的土坡,拿起那柄常年使用的鐵鏟,開始一鏟一鏟地挖掘墓穴。
泥土堅硬,混著雨水,沉重黏膩。
他卻渾然不覺疲憊,只是沉默地?fù)]動鐵鏟,動作穩(wěn)定而有力,每一下都扎扎實實。沒有悲號,沒有宣泄,只有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堅持,仿佛要將這十八年的養(yǎng)育之恩,全都埋進(jìn)這方黃土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方深淺合適的墓穴已然成型。
陸瀾輕輕將老人放入其中,沒有陪葬,沒有器物,只將老人常年握在手中的一根舊竹杖,一同放在身側(cè)。
他蹲在墓邊,靜靜看著墓穴中的老人,許久不曾言語。
“老鬼頭,”少年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平靜,卻字字清晰,“我在此處送你。”
“你養(yǎng)我十八年,護(hù)我十八年,此恩,我記一輩子。”
“你不肯說的過往,我會一點一點查清楚。”
“你因何而死,是誰對你下手,我也會一一查明。”
“此仇,我必報。”
“你讓我去青州,入東康王軍,我便去。我會在軍中立足,會變強,會活下去,活成你希望我成為的樣子。”
“待我查清一切,定會回來,告訴你所有真相。”
話音落下,他抓起泥土,一點點覆在老人身上。
一抔又一抔。
黃土漸漸掩埋了老人的身形,最終堆起一座小小的墳塋。沒有墓碑,沒有姓名,沒有記號,只一座孤墳,藏在山林之間,與草木為伴,藏盡老人一生的秘密。
陸瀾站在墳前,靜靜佇立許久,直到風(fēng)雨漸小,天色向晚。
他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間生活了十八年的茅屋。
一物不取,一念不留。
唯一帶走的,是他在為老人整理衣物時,從貼身衣襟中找到的一枚半指長短的玄色令牌。令牌質(zhì)地堅硬,入手冰寒,上面刻著一道細(xì)微而古樸的紋路,非字非圖,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凝。
陸瀾將令牌緊緊握在手中,貼身藏好。
他知道,這枚令牌,必定與老人的過往息息相關(guān),也必定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關(guān)鍵。
望潮村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虬枝蒼勁,在暮色中靜靜矗立。
陸瀾站在樹下,最后望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漁村。江水、茅屋、漁船、炊煙,一切都熟悉得刻入骨髓。
但從今日起,這里不再是他的家。
家已不在,唯有前路。
少年收回目光,脊背挺直,神色沉靜,再無半分少年人的青澀與軟弱。他如今不過鍛體境,在這偌大天下之中,微不足道,可他眼神之中,卻有著一股百折不撓的韌勁。
老鬼頭用命給他換來了一條生路,他便不能辜負(fù)。
查明真相,為老人報仇,在亂世之中站穩(wěn)腳跟。
這是他往后一生,唯一的目標(biāo)。
陸瀾不再猶豫,轉(zhuǎn)身邁步,踏入暮色之中,朝著青州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前路漫漫,風(fēng)雨未歇,殺機暗藏。
但少年腳步堅定,不曾有半分退縮。
濟水江畔的孤墳,是過往的終結(jié)。
青州之路,是新生的開始。
大雍天下,風(fēng)起青萍。
一位漁家少年,帶著一身孤勇與一腔執(zhí)念,踏入了這片即將風(fēng)云激蕩的山河大地。
他的故事,才剛剛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