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權臣棋局的致命子
第2章
,佟玖煙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里面銀霜炭燒得正暖,縷縷檀香混著梅香逸散出來。,月白云紋的裙擺掃過青石小徑,留下一串極淺的印子。,見門外丫鬟通報說“二小姐來了”,執箸的手微微一頓。,佟玖煙已裹著一身寒氣與暖香婷婷裊裊地邁了進來。,額間紅梅花鈿鮮**滴,鬢邊簪了支新折的紅梅,與唇上一點海棠紅口脂交相輝映,映得那張本就絕色的臉更是艷光灼灼,讓滿室都亮堂了幾分。“給母親請安。”佟玖煙屈膝行禮,聲音清泠泠的,帶著晨起特有的嬌慵。,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這個名義上剛尋回的女兒,美則美矣,性子卻疏懶得很,往常不睡到日上三竿是斷不肯起身的,請安更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今兒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煙兒今日怎起得這樣早?”樊玲示意她坐下,語氣溫和,帶著慣常的、恰到好處的關切。
佟玖煙卻不坐,只款款走到樊玲身側,接過丫鬟遞上的熱帕子,親自替樊玲凈了手。她動作輕緩,指尖有意無意拂過樊玲的手背,帶起一點溫熱的*。
“女兒昨夜夢到母親,心中惦念,便早早醒了。”
她眼波盈盈地望過去,瞳仁里盛著赤誠的孺慕,“想起初回府時,母親曾對女兒說過,往后凡事都會以女兒為先,盡力補償女兒這些年在外頭受的苦……這話,不知母親可還作數?”
樊玲心頭一跳,對上那雙過分漂亮也過分清澈的眼睛。
她確實說過這話,在佟玖煙剛被傅玘“尋回”、領到她面前那日。
那時這孩子一身荊釵布裙,卻掩不住驚人容色,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驚的小鹿。她便許下了承諾。
可這些日子看下來,這孩子哪里是怯生生的小鹿?
分明是只披著羊皮、爪子卻利得很的小狐貍。
她面上不顯,只拍了拍佟玖煙的手,溫聲道:“自然作數。母親答應你的事,何時反悔過?煙兒是想要什么新鮮玩意兒,還是看中了哪家的首飾頭面?”
佟玖煙唇角彎起一個極甜的笑,順勢依偎過去,聲音放得更軟:“女兒想要的,不是這些身外物。”
“哦?那煙兒想要如何?”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通報:“大小姐來給夫人請安了。”
佟玖寧裹著一身素凈的雪青色斗篷走了進來,發間只簪了支簡素的玉簪,臉上脂粉未施,眉眼間帶著慣有的清冷書卷氣。
她抬眼看見依在樊玲身邊的佟玖煙,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規規矩矩行禮:“母親安好。”
又轉向佟玖煙,淡淡頷首道,“妹妹,今日怎么起這樣早?”
不是質問,是長姐尋常的、略帶關切的口吻。
佟玖煙沒回答,她只是看著佟玖寧。
從頭到腳。
從簡素的衣衫到未施脂粉的臉,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還掛在唇角,可眼底那層孺慕的霧,忽然散了,“姐姐。”
她叫她,聲音很輕。
“你每日來給母親請安,風雨無阻,衣裳永遠素凈,脂粉永遠不施,發間這支玉蘭——”
佟玖煙看著她,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她。
“姐姐是在怕什么?”
滿室寂靜,炭盆里銀霜炭噼啪一聲。
樊玲握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佟玖寧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佟玖煙。
看著這個進府兩年的妹妹,這是她第一次對她說這么長的話。
第一句,就問到了她最不敢答的地方。
——她怕什么?
她怕的東西太多了。
怕別人說,你看,那個假千金,穿得比真千金還招搖。
怕母親說,寧兒,煙兒剛回來,你讓著她些。
怕自已站在這個真正的嫡女身邊,會襯得像一只拼命開屏的孔雀。
所以她把自已往后退。
退到素凈的衣衫里。
退到不施脂粉的臉里。
——她不是爭。
她是讓。
“姐姐。”
佟玖煙又叫了她一聲。
佟玖寧抬起眼,佟玖煙看著她。
“你不用這樣。”
佟玖寧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
她沒有說完,因為佟玖煙已經收回目光。
轉身。
走回樊玲身邊。
臉上那層薄霜褪去了。
又換上那副甜軟的、嬌憨的笑。
“母親,”她拉住樊玲的衣袖,輕輕搖晃,“女兒方才的話還沒說完呢。”
樊玲看著她。
看著這張說變就變的臉。
她忽然有些明白傅玘那句“她要什么,盡量滿足”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怕她受委屈。
——是攔不住。
“你說。”樊玲道。
佟玖煙彎起眼睛。
“女兒想要的東西很簡單。”
佟玖煙抬起眼,目光澄澈,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女兒想進東宮,入太子府。”
滿室一靜。
佟玖寧失聲驚呼:“不行!”她再也維持不住鎮定,臉色蒼白,唇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可她沒再說下去。
“不準!”另一道聲音幾乎與佟玖寧同時響起,斬釘截鐵。
佟玖寧愕然轉頭,看向出聲的樊玲。
樊玲臉色沉肅,目**雜地看著佟玖煙:“煙兒,婚姻大事豈同兒戲?況且……太子與尋常男子不同,性子也……未必與你合得來。”
佟玖煙歪了歪頭。
“萬一太子就喜歡我呢?”
她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水汽,要落不落,更顯楚楚可憐。
“還是說……母親也覺得,女兒不配?”
“不是配不配的問題!”樊玲有些頭疼,試圖解釋,“東宮是非之地,太子他……”
“女兒不怕。”佟玖煙打斷她,“女兒心意已決。若母親不允,女兒便去求傅玘,想來傅玘定會成全女兒。”
反正是傅玘讓的,用他拉仇恨也無所謂。
樊玲看著眼前這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又想起傅玘將人送來時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囑托——“好生照料,她要什么,盡量滿足。”
廳內再次陷入僵持。
半晌,佟玖寧踉蹌了一下,低低說了句“女兒身體不適,先行告退”,便逃也似的沖出了門。
佟玖煙也對樊玲福了福身:“女兒只是隨口一提,母親莫要動氣。女兒先告退了,至于入東宮之事……女兒等著母親的好消息。”
說完,轉身,扶著候在門口的小桃的手,婷婷裊裊地走了出去。月白的裙擺劃過門檻,消失在外頭清冷的晨光里。
樊玲沒有阻攔,她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廳堂里,隨后嘆了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