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讀心后,我發現全家都希望我消失
我繼續隱形生活。
除了上廁所和去廚房拿吃的,幾乎不下樓。
他們也習慣了。
甚至更享受這種“三口之家”的模式。
7
***最近日子不好過。
大四校招,他引以為傲的獎項在就業市場面前,似乎沒那么有分量。
一天晚上,他醉醺醺回來,在客廳發酒瘋。
“憑什么!憑什么他們不要我!我專業課第一!我拿過金獎!”
爸媽圍著他轉,心疼得不行。
“兒子,別急,爸托人給你找關系。”
“是啊向陽,你是最有才華的,是他們沒眼光!”
***推開他們,跌跌撞撞往樓上走。路過閣樓樓梯口時,我剛好下來倒水。
他看見我,眼睛通紅,突然吼道:“看什么看!你也來看我笑話是不是?”
我被嚇了一跳,往后縮:“哥,我沒有......”
“你閉嘴!你懂什么!你這種混吃等死的人懂什么叫壓力嗎?”他指著我鼻子,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全家都指望我!我不能輸!你以為我愿意這么拼命嗎?還不是因為你這個廢物什么都指望不上,我得替你那份也活出來!”
為什么我要承受這么多?為什么她可以心安理得當個廢物?如果家里有兩個優秀的或者兩個平庸的孩子也好啊!為什么偏偏要讓我一個人扛起所***?看見她我就覺得自己像拉磨的驢,怎么都歇不下來!
吼完,他回房摔上了門。
我站在黑暗的樓梯口,手里拿著空水杯。
原來,我的平庸,竟然也是他的罪過。
我成了他沉重十字架的一部分,他恨我,因為我沒能幫他分擔那份讓人窒息的期待。
8
沒過多久,王雅文女士也遭遇職場危機。
她在銀行做柜員二十年,指望退休前升大堂經理。
結果,一個比她年輕十歲的關系戶空降了。
那天她回家,眼睛腫得像桃子。包摔在沙發上,坐那兒抹眼淚。
家里只有我。
我猶豫很久,端了杯熱牛奶過去。
“媽,喝點牛奶吧。”
她抬頭看我,眼里的怨氣讓我心驚。
“喝什么喝!你就知道喝!你看看你劉阿姨的女兒,剛畢業就進總行機關,現在是部門主管了!**我在柜臺坐二十年,還要受這種窩囊氣!”
她推開我的手,牛奶潑出來,燙紅了我的手背。
“你要是能爭點氣,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我也能在單位挺直腰桿!現在好了,你是廢物,**也是廢物,我們全家都是別人眼里的笑話!”
如果她像別人家孩子那么優秀,領導怎么敢隨便欺負我?還不是看我們家沒**沒出息!都怪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投胎到我家來討債的!
我默默收拾地上的牛奶漬。
邏輯如此荒謬,卻如此真實。在她心里,她職場上的失敗,也能怪到我高考還沒考的頭上。
我是一塊萬能的磚,哪里需要背鍋往哪搬。
9
*****的面子工程也塌方了。
他是小學美術老師,自詡“搞藝術的”。自己沒畫出名堂,但培養出了兒子,這是他最大的資本。
這天他帶兩個同事回家喝酒。
酒過三巡,同事老張問:“老李啊,聽說你閨女也高三了?準備考美院嗎?畢竟家學淵源。”
我爸打了個哈哈:“她啊,沒那天分。隨**,普通上班族的料。”
千萬別深問!要是讓他們知道我閨女連二本線都懸,我老臉往哪擱?
同事老王借酒勁說:“哎,我看那丫頭長得挺清秀,搞搞設計也不錯嘛。讓你家向陽輔導輔導?”
我爸擺手:“向陽忙著呢,哪有空管她。再說了,朽木不可雕也。我們家資源都集中在向陽身上了,這叫重點培養。”
她配嗎?浪費時間精力。向陽的時間多寶貴,哪能浪費在她身上。
我在閣樓上,聽著樓下推杯換盞,還有我爸心里那些不堪入耳的大實話。
重點培養。朽木。
原來在父親眼里,資源分配的不公可以如此理直氣壯。他甚至不屑于掩飾偏心,反而把它當成英明的家庭戰略到處宣揚。
我看著角落里那套自己攢錢買的廉價素描筆。
其實我也喜歡畫畫。
五歲那年我畫過一張全家福,被我爸看了一眼就扔進了垃圾桶。
“畫的什么亂七八糟,比例都不對。別浪費紙了。”
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在他面前拿起過畫筆。
10
矛盾在一個周末晚上徹底爆發。
***考研失敗,工作沒著落。他想去北京闖蕩,要五萬塊啟動資金。
家里存款不多,大頭都供他學藝術花了。
飯桌上,氣氛凝重。
“爸,媽,我就要這一次支持。等我混出頭了,加倍還你們。”***紅著眼睛。
我媽抹眼淚:“家里哪還有那么多現錢?**妹馬上上大學,學費還沒著落。”
提到我,就像點燃引線。
***猛地看向我:“她?她那個成績能上什么好大學?花錢也是浪費!不如先把錢給我,等我賺了錢再供她!”
反正她也讀不出什么名堂,不如犧牲一下成全我。我是全家的希望啊!
我爸抽著悶煙:“向陽說得也有道理。聽心啊,要不你......復讀一年?”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
復讀?為了給哥哥騰出資金?
“憑什么?”我終于開口,聲音嘶啞,“我也是這個家的孩子。”
“憑什么?”我媽炸了,“就憑你哥比你有出息!就憑投資他回報率高!你看看你這幅死樣子,花了錢也是打水漂!”
都什么時候了還這么不懂事!一點大局觀都沒有!養你這么大有什么用,關鍵時刻就會拖后腿!
三個人的心聲混雜在一起,像尖銳的嘯叫沖進耳膜。
拖油瓶!
自私鬼!
沒用的廢物!
我站起來,椅子劃出刺耳的聲音。
“好。你們的錢,我一分都不要。”
我轉身跑上閣樓,身后傳來我**罵聲:“你長本事了!有種你別要這個家!”
那一刻,我真正決定消失。
不是躲在閣樓這種小打小鬧。
我要從他們的人生里,徹底剔除我自己。
11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成了這個家的幽靈。
我每天最早出門,最晚回家。周末泡在圖書館,或在快餐店打零工攢錢。
我們住同一屋檐下,卻幾乎沒碰面。
偶爾在走廊相遇,像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
他們似乎過得更自在了。
沒了我在眼前晃悠,王雅文女士不用再時刻提醒自己有個“拿不出手”的女兒,心情舒暢,皺紋都少了。
*****可以肆無忌憚和兒子暢談藝術人生,不用擔心冷落誰。
***拿到了五萬塊,去了北京。走的那天,全家喜氣洋洋去送站,沒人想起叫我。
我站在閣樓窗前,看著他們提著大包小包上了出租車。
終于走了,希望兒子在北京順順利利。家里少了兩張嘴吃飯,清靜多了。
向陽一定能行。這家里以后就指望他了。至于樓上那個......愛咋咋地吧,餓不死就行。
原來真正的消失,不是人不在了,而是即使人在,也沒人再把你當回事。
我已經達成了“社會性死亡”。
12
但我還是沒能徹底狠下心。
或許是那該死的血緣關系作祟,又或許是我犯賤。
我開始利用“隱形”身份和讀心能力,做一些他們不知道的事。
***在北京碰壁。他的作品集太學院派,不符合商業市場。
我用打工錢買了臺二手手繪板。深夜在閣樓,根據網上的流行趨勢,偷偷幫他修改作品的配色和構圖。
然后用匿名郵箱發給他,自稱“欣賞他的業內前輩”。
他信了。
天哪!真的是大師指點!改了這幾個地方,整個畫面都活了!我果然是天才,連這種大牛都關注我!
王雅文女士在單位又犯了個小錯,把一筆存款利息算錯了。如果被發現,肯定扣績效。
我趁她睡著,偷偷打開她電腦,利用自學的編程知識,黑進那個簡陋的模擬系統,幫她修正了底稿。
第二天她去單位核對時,發現賬是對的。
哎?昨天明明記得好像錯了啊?難道是我老糊涂記錯了?真是老天保佑!
*****要上市級公開課,急得頭發都白了。他的PPT做得像上世紀產物。
我花了一整晚,幫他重新設計了課件視覺效果。存在他U盤里,覆蓋了原文件。
他第二天在課堂上打開時,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順水推舟講了下去。
咦?這電腦怎么自動美化了?現在的科技真發達!不管了,這效果真不錯,評委們都在點頭呢!
我就像個田螺姑娘,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縫補這個家破破爛爛的里子。
看著他們因為我的幫助露出久違的真心笑容,我竟然感到一絲扭曲的滿足。
大概我天生就是賤骨頭。
13
紙包不住火。
高考前一周,***突然從北京回來了。
他沖進家門時,手里拿著打印出來的作品集。
“誰?到底是誰?”他在客廳大喊。
爸媽懵了:“向陽,怎么了?”
***把作品集摔在茶幾上:“那個一直給我發郵件的前輩!我查了IP地址,就在我們家!就在這個小區,這棟樓,這個單元!”
他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鎖定了閣樓方向。
我正在閣樓收拾東西,準備高考完就徹底搬走。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閣樓搖搖欲墜的木門被踹開。
***站在門口,身后跟著驚慌失措的父母。
狹小的閣樓里,我的二手手繪板還亮著,屏幕上正是他那幅《光影》的修改稿。
旁邊堆著編程入門書,還有我爸公開課PPT的設計草圖。
一片死寂。
我能聽見他們三個人的心跳聲,快得像擂鼓。
但這一次,我聽不見他們的心聲了。
極度的震驚讓他們大腦一片空白,什么具體的念頭都沒有,只有嗡嗡的白噪音。
過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生銹的齒輪:“是你?一直都是你?”
我平靜地合上電腦:“是我。”
王雅文女士走進來,拿起桌上的編程書,手在發抖:“你......你會這些?什么時候學的?”
“一直都會。沒人問過我。”
*****看著那個PPT草圖,臉漲成豬肝色:“那我的公開課......”
“也是我改的。”
他們看著我,就像看著突然摘下面具的外星人。
那些曾經的輕視、嘲諷、謾罵,此刻化作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回他們自己臉上。
***突然沖過來,抓住我肩膀:“你有這本事為什么不說?為什么要裝成廢物?看著我們像傻子一樣被你玩得團團轉,你很得意是不是?”
他的心聲終于回來了,帶著惱羞成怒的尖銳:憑什么?憑什么她比我還強?那我算什么?我這么多年的優越感算什么?笑話嗎!
我拍開他的手,淡淡地說:“我沒裝。是你們從來沒往這看一眼。”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們的心口。
“三米。只要超過三米,我就在你們的世界之外了。”
那晚,家里出奇安靜。
沒人歇斯底里,沒人痛哭流涕。真相太沉重,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他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這個“突然變異”的女兒。
我也懶得再演溫情戲碼。
高考如期而至。
我填了志愿,全是離家最遠的城市。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拖著行李箱下樓。
他們三個坐在客廳,欲言又止。
王雅文女士遞給我一張***:“聽心,這里面是......學費和生活費。密碼是你生日。”
對不起......媽媽真的不知道......
*****別過臉:“到了那邊,多打電話回來。”
我真是瞎了眼,錯把珍珠當魚目......
***低著頭,沒敢看我:“謝謝。”
她走了也好。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太丟人了。
我接過卡,沒說謝謝,也沒說再見。
我走出門,八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但我終于可以大口呼吸了。
沒有了那些嘈雜的心聲,世界原來如此安靜。
巷子口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