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的崩潰
第1章
,王畿之地的清晨便已浸透了徹骨的涼意。青灰色的天光,慢騰騰地,不太情愿地,鋪滿了鎬京縱橫交錯的街巷與巍峨連綿的宮闕殿頂。,沿著宮墻下那條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潤的石板路,向著王宮深處那座存放著歷代典籍、記錄著天子言行與邦國大事的守藏室走去。,顯得格外清晰。路過的寺人、侍女,皆低眉順眼,步履匆匆,連衣袂摩擦的窸窣聲都透著小心。,比這深秋的寒氣更砭人肌骨。自從那位來自褒國的美人入了宮,這周王宮的氣氛,便一日不同一日了。,光線晦暗。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密密麻麻陳列著成捆的竹簡與木牘,那是周室數百年的記憶與法度,是“禮”的具象。空氣中常年浮動著一股陳年竹木與墨汁混合的、沉靜而肅穆的氣息。我剛將懷中的簡冊在案幾上安置妥當,門外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又極力克制的腳步聲。。他身著玄端朝服,頭戴進賢冠,銀白的須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只是那總是挺得筆直的腰背,今日看去,竟微微有些佝僂。他手中捧著一卷剛剛書就、墨跡尚未全干的竹簡,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眸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最后的火焰。“都錄下了?”他看見我,聲音低沉沙啞。,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竹簡上,心頭一緊:“史伯,今日……真要呈送?”
伯陽父沒有直接回答,他將那卷竹簡輕輕放在我的案幾旁,與那些記錄著日常起居注的簡冊并列。他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泛白,微微顫抖著,拂過簡上凌厲的筆跡。那上面,是他以史官之筆,對天子近日種種悖禮之行,尤其是昨日朝會上公然流露出欲廢黜申后與太子宜臼之意的直言諫諫。
“史者,直筆也。記天子之行,錄邦國之事,以遺后世,以警來人。”他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自已堅守了一生的信念做最后的確認,聲音雖低,卻字字千鈞,“若目睹非禮而緘口,見社稷將傾而沉默,我等與朽木腐草何異?”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守藏室外那方被宮墻切割得狹小的、陰沉沉的天空,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里裹挾著無盡的疲憊與預見到終局的悲涼。
“昔厲王弭謗,道路以目,終有彘之禍。**……”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守藏室中積淀的、屬于往昔清明時代的空氣盡數納入肺中,然后,轉身,邁著一種異常沉重卻又異常堅定的步伐,向著舉行常朝的路寢大殿方向走去。
我沒有跟去。我的職責是記錄與保管,而非參與。但我的心,卻隨著伯陽父那遠去的腳步聲,一同懸在了高高的丹陛之上,懸在了那決定邦國命運的大殿之中。
時間在沉寂中緩慢爬行。守藏室內,只聽得見銅漏滴水的單調聲響,嗒,嗒,嗒,敲打在心頭,冰冷而規律,提醒著世事無常,而禮法卻試圖賦予這無常以秩序。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個時辰,或許漫長如整個秋冬。一陣混亂而響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粗暴地打破了這份沉寂。幾名身著玄甲、腰佩環首刀的宮廷衛士闖了進來,為首者面色冷硬,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這滿是簡冊的寂靜空間。
“奉王命!”那衛士長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沙場的*伐之氣,震得梁柱上的微塵都簌簌飄落,“內史伯陽父,謗譏朝政,妖言惑眾,即日起,褫奪官職,貶為庶人,逐出鎬京,永不得返!”
命令宣畢,他不帶任何感情地一揮手。幾名衛士上前,動作粗暴地將伯陽父案幾上那些尚未歸檔的竹簡、筆墨、硯臺,胡亂掃落在地。簡冊散開,繩索崩斷,竹片嘩啦啦鋪了一地,上面那些凝聚著智慧與心血的文字,瞬間被踐踏在沾滿泥塵的靴底之下。
我僵立在原地,手腳冰涼。衛士們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次例行的清掃。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屬于兵甲的鐵銹與汗味。
我緩緩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拾起一片被踩裂的竹簡。那是伯陽父昨日才寫下的,關于分封與宗法之關系的論述,字跡清雋,論述嚴整。而今,裂痕貫穿了“親親尊尊”的墨跡。
我沒有時間去悲傷,也沒有**去憤怒。我只是一個史官。我所能做的,只是記錄。
我默默地將散落的竹簡一一拾起,小心地拂去塵土,按照原來的順序,盡可能地將它們重新理好、捆扎。在做這一切的時候,我的動作必須輕,必須快,必須不引起任何注意。因為我知道,從伯陽父被驅逐的這一刻起,這守藏室,這記錄歷史的權力,已不再安全。
我將伯陽父那卷最后的諫書,悄悄塞進一堆早已封存、無人會再翻閱的陳年舊檔深處。然后,我坐回我的案幾前,鋪開新的竹簡,研墨,提筆。
筆尖在簡上游走,記錄下這個日子,記錄下伯陽父因“直諫”而被“黜落”的事實。我的字跡力求平穩、客觀,不摻雜一絲個人的情緒,如同冰冷的刻刀在金石上留下的痕跡。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那墨跡里,滲入了今日守藏室的灰塵、伯陽父離去時的決絕,以及那彌漫在鎬京上空、愈發濃重的陰霾。
廢嫡立庶的流言,已不再是流言。它正以一種無可**的態勢,化作即將傾瀉而下的雷霆。而伯陽父,這位試圖以身軀和筆墨**這雷霆的老人,已經倒下了。
我停下筆,側耳傾聽。宮墻之外,鎬京的市井之聲隱隱傳來,依舊帶著幾分虛浮的喧囂。而宮墻之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