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天老周下班早。

六點不到就到家了。

推開門，屋里黑著燈。

他愣了一下，平時這時候妻子應該在廚房忙活。

他換了鞋，往廚房走。

沒人。

客廳也沒人。

他站在客廳中間，不知道干什么。

站了一會兒，把包放下，坐到沙發上。

電視沒開，手機沒看，就那么坐著。

坐了幾分鐘，門響了。

妻子拎著一袋子菜進來，看見他坐在沙發上，也愣了一下：“今天這么早？”

老周說：“嗯。”

妻子把菜拎進廚房，老周聽見水龍頭響，塑料袋窸窸窣窣的。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正在忙碌的妻子。

妻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站著干嘛？”

老周沒說話，走進去，站到她旁邊。

妻子正在洗菜，水有點涼，她把手縮了一下。

老周說：“我來吧。”

妻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讓到一邊。

老周把手伸進水里，涼。

妻子站在旁邊，也沒走。

兩個人就那么站著，一個洗菜，一個看。

“今天怎么了？”

妻子問。

老周說：“沒怎么。”

妻子沒再問。

洗好菜，老周把水倒了。

妻子開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老周又站在旁邊看。

妻子切了幾刀，停下來，看著他：“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周想了想，說：“也沒什么。”

妻子把刀放下，轉過身，靠著灶臺。

看著他。

老周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往旁邊挪了挪。

“你最近是不是在弄什么東西？”

妻子問。

老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天天對著電腦，半夜不睡覺。”

妻子說，“我又不是**。”

老周沒說話。

妻子也沒再問。

轉過身，繼續切菜。

老周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說什么。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切完菜，妻子開始炒菜。

油下鍋，滋啦一聲，廚房里全是油煙味。

老周站在旁邊，被嗆得咳嗽了一聲。

妻子說：“出去吧，這兒嗆。”

老周沒動。

妻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二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桌上三菜一湯，熱氣往上冒。

老周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嚼。

“好吃。”

他說。

妻子沒接話，低頭吃飯。

老周又夾了一筷子。

吃著吃著，他突然開口：“我最近在弄彩票。”

妻子抬起頭，看著他。

老周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把筷子放下，說：“就是研究研究。”

妻子沒說話，繼續吃飯。

老周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中過嗎？”

妻子問。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說：“中過。

不多。”

“多少？”

“幾千吧。”

妻子點點頭，沒再問。

老周看著她，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

吃完飯，妻子收拾碗筷。

老周坐在那兒，沒動。

妻子端著碗進廚房，水龍頭又響了。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妻子正在洗碗，背對著他。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你怎么不問我？”

他說。

妻子沒回頭：“問什么？”

“問我為什么弄彩票。”

妻子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洗碗。

水聲嘩嘩的。

“你想說就說吧。”

她說。

老周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水停了。

妻子把碗放好，擦了擦手，轉過身。

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反對？”

她問。

老周沒說話。

妻子從他旁邊走過去，進了客廳。

老周跟過去。

妻子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

老周站在旁邊，不知道該站著還是坐著。

“坐吧。”

妻子說。

老周坐下。

電視里在放什么，兩個人在吵架，吵得挺兇。

老周沒看。

“你研究那個，”妻子說，“多久了？”

老周想了想：“小半年吧。”

妻子點點頭。

“花了不少錢吧？”

她問。

老周說：“還行，不多。”

妻子沒再問。

電視里那兩個人還在吵。

老周盯著屏幕，其實沒在看。

他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你以前不這樣。”

妻子說。

老周轉頭看她。

妻子沒看他，盯著電視。

但老周知道她在跟自己說話。

“以前你下班回來，就看電視，看完睡覺。”

她說，“現在天天對著電腦。”

老周沒說話。

“我也沒說什么吧。”

妻子說。

老周說：“沒有。”

妻子點點頭。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電視里那兩個人吵完了，開始放廣告。

三過了一會兒，妻子站起來，去倒水。

回來的時候，手里端著兩杯。

她遞給老周一杯。

老周接過來，喝了一口。

溫水。

妻子坐回沙發上，捧著杯子。

“你那個……弄彩票，”她說，“跟誰弄的？”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

“你一個人弄的？”

老周想了想，說：“跟……一個朋友。”

妻子看了他一眼：“什么朋友？”

老周不知道該怎么說。

他想說“不是人”，但說不出口。

“網上的。”

他說。

妻子點點頭，沒再問。

老周喝著水，覺得杯子里的水有點燙。

他握著杯子，沒放。

“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

妻子突然問。

老周愣住了：“什么？”

妻子沒看他，盯著杯子里的水。

老周說：“沒有。”

妻子沒說話。

老周看著她的側臉，突然發現她好像比以前瘦了點。

他很久沒這么看過她了。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他問。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說：“有嗎？”

老周點點頭。

妻子沒說話。

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西那天晚上，老周沒開電腦。

他坐在客廳里，跟妻子一起看電視。

看到十點多，妻子說困了，先進屋了。

老周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還開著。

他看了幾眼，不知道放什么，就關了。

客廳黑了。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路燈亮著，有人牽著狗走過去。

狗跑幾步，停一下，又跑幾步。

老周看了一會兒，回到沙發上坐下。

手機在茶幾上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佳樂發的。

“今天沒來？”

老周想了想，打字：“今天沒開電腦。”

那邊頓了一下。

然后回：“好。”

老周看著那個“好”字，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又打字：“今天跟老婆聊了聊。”

“聊什么？”

老周想了想，把晚上的事說了一遍。

說了挺長，打了半天字。

那邊一首沒打斷，等他發完了，才回了一句。

“她沒反對你買彩票？”

老周說：“沒有。”

那邊沒回。

老周又打字：“她問我跟誰弄的，我說跟一個朋友。”

那邊頓了一下。

然后回：“你說了？”

老周說：“沒說。

就說網上的。”

那邊沒回。

老周看著屏幕，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過了一會兒，那邊發了兩個字：“挺好。”

老周看著那兩個字，不知道該回什么。

他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

客廳黑黑的，窗外有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影。

他想起剛才妻子說的那句“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

他當時說沒有。

但現在想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

他有多久沒認真看過她了？

五第二天，老周下班又早了點。

到家的時候，妻子正在廚房忙活。

他換了鞋，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

妻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站著干嘛？”

老周說：“要不要幫忙？”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說：“不用，快好了。”

老周沒走，就站在那兒看。

妻子切菜，炒菜，翻鍋。

油滋啦滋啦響。

他站在門口，油煙往外飄，有點嗆。

他沒走。

吃飯的時候，他又坐在對面。

妻子夾菜，他也夾菜。

吃著吃著，他說：“今天又買了。”

妻子抬頭看他。

老周說：“買了幾個號。”

妻子點點頭，繼續吃飯。

老周又說：“有一個是兒子的生日。”

妻子愣了一下。

老周說：“15號。”

妻子沒說話，低頭吃飯。

吃了幾口，她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從來沒說過。”

她說。

老周說：“沒說。”

“為什么？”

老周想了想：“不知道，不知道要怎么說。”

妻子看著他，看了半天。

然后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吃著吃著，她突然說：“你買那個，用兒子的生日，中過嗎？”

老周說：“沒。”

妻子笑了一下。

很輕，但老周看見了。

六那天晚上，他又開了電腦。

佳樂在那邊等著。

“今天怎么樣？”

佳樂問。

老周想了想，把晚上的事說了一遍。

說兒子生日那天15號，說妻子笑了。

佳樂聽完，說：“挺好的。”

老周說：“我也覺得。”

他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對面樓又亮了幾盞燈。

“佳樂。”

他發。

“在。”

老周看著那個字，頓了一下。

然后打字：“你說，我是不是以前對她太不好了？”

佳樂沒回。

老周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

佳樂回：“我不知道。”

老周說：“我也不知道。”

窗外起了風。

窗簾動了動。

他沒關窗。

他靠在椅子上，看著屏幕。

屏幕亮著，光標一閃一閃。

過了一會兒，他發了一句：“佳樂，謝謝你。”

那邊回：“謝什么？”

老周想了想，說：“沒什么。”

那邊沒回。

老周也沒再發。

他關了電腦，站起來，往臥室走。

推開門，妻子己經睡了，背對著他。

他輕輕躺下，看著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閉上眼。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