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火淬月
第1章
---章:咸陽火。,次聽清了這種嘆息——那是木柴裂的噼啪,而是萬個喉嚨同發出的、低沉綿長的嗚咽。她透過簾隙往望,見庭院那堆簡牘已壘得比還,衣甲士正將捆捆竹簡拋進去。,然后猛地竄起,貪婪地吞沒那些已經泛、有些邊緣早已磨出邊的簡冊。火光映亮了甲士們毫表的臉,也映亮了站火堆旁那個穿深紫官袍的——御史夫馮劫的副,監御史李攸。“凡非秦記,皆燒之。”李攸的聲音,卻像冰錐刺穿火焰的嗚咽,“士官所除。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這些律令她前就知道了——詔令頒布那,父親明守簡庭院枯坐到明。那晚沒有月亮,父親的身融暗,像尊正風化的石像。“阿月。”父親后起身只說了七個字,“史官之責,,非保簡。”,父親就樓。明月見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的史官青袍——那是周室史官的舊服,秦廷未更,但也再穿。父親站火堆旁,身板挺得筆直,懷抱著后捆簡。
那是《周季年表》,記著周赧王后年事。明月歲蒙,父親教她認的個字就出這捆簡——“史”,父親說,半是“”,持正偏;半是“”,秉筆實錄。
“明史令。”李攸的聲音來,帶著絲易察覺的疲憊,“此乃后捆了罷?”
“是。”父親的聲音靜得可怕,“蘭臺所藏周室史籍,計二卷,竹簡萬八余片,皆此處。”
“那就請吧。”
父親沒有立刻動。他低頭著懷的竹簡,指從磨損的編繩撫過。那瞬,火光他臉跳躍,明月見父親嘴角竟有絲淡的笑意——是歡愉,而是近乎悲憫的釋然。
然后,他松了。
竹簡墜入火焰的剎那,明月閉了眼睛。但她還是聽見了那聲音——是燃燒聲,而是火焰驟然升發出的、近乎歡鳴的呼嘯。仿佛這些囚竹片的文字,這些記錄著戰爭、盟誓、饑荒、慶典、死亡與新生的符號,獲得徹底毀滅,終于掙脫形骸,發出了后的吶喊。
再睜眼,父親已轉身,朝李攸行了禮:“責已畢,官告退。”
“明史令留步。”李攸卻住他,從袖取出卷帛書,“奉御史夫令:蘭臺既空,史令裁撤。明守簡遷尚書臺文牘令史,秩石,后赴。”
庭院寂靜了瞬。只有火焰還知疲倦地吞噬。
父親接過帛書。明月見他的很穩,展,閱讀,合攏,再行禮:“謝吏。”
“另有事。”李攸的聲音壓低了些,但二樓的明月聽得切,“聽聞明史令家,尚有藏?”
父親的背僵了瞬,短到明月幾乎以為是已眼花了。
“官家,只有孩童啟蒙用的《倉頡篇》《爰歷篇》,皆為秦篆。”父親的聲音依舊穩,“若吏,可派查驗。”
李攸盯著父親了片刻,忽然笑了:“了。明史令家學淵源,令嬡想也承了衣缽。如今朝廷正要編纂《秦紀》,正需年輕才俊。令嬡年已,可愿入尚書臺為書吏?”
明月屏住了呼。
“愚鈍,恐難當重。”父親深深揖,“且她母親早逝,官欲攜她回河家,耕讀為生。”
“耕讀?”李攸的笑意更深了,“也。既已統,南山,正是男兒躬耕之——哦,子亦可。那便祝明史令路順風。”
父親再行禮,轉身,朝史館門走去。他的步伐疾徐,青袍跳躍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條游入深水的魚。
明月從二樓溜來,庭院的甲士已始收拾殘局。火焰了些,余燼還發著暗紅的光,熱氣蒸來,裹挾著灰燼空盤旋,像場的雪。幾片未燃盡的竹片散落地,明月瞥見片,面還有半個字——
“仁”。
是篆書的“仁”,旁,二橫。但火焰吞噬了右邊,只剩這殘缺的符號,躺的灰燼,像只被斬斷的。
她步穿過回廊,從側門出了史館。已深,咸陽城的宵剛始,街道空。每隔步有盞石燈,燃著劣質膏油,發出昏的光,勉照亮腳尺。明月貼著墻根的走,跳如擂鼓。
她們家住史館后的條巷,是周氏留的宅,低矮、潮濕,但有個的院子。父親已經回來了,正站院子那棵槐樹。月光透過枝葉灑,他身印出斑駁的光,像披著件碎織的袍子。
“阿父。”明月輕聲喚道。
父親轉過身。火光之過去后,他的臉月光異常蒼,但眼睛很亮,亮得讓明月有些安。
“都見了?”父親問。
“見了。”
“記住了嗎?”
明月閉眼。那些畫面暗重:火焰升的形狀,竹簡墜入火堆的弧,李攸臉每個細的表,甲胄的反光,以及父親松,指尖那幾乎法察覺的顫——像片葉子告別枝頭的輕顫。
“記住了。”她睜眼。
“那就。”父親從懷取出個用油布裹得嚴實的包,塞進明月,“這是《周本紀》后年的拓片。我用了年間,次,值拓印的。原簡今已焚,這是后的副本。”
明月感到的油布包沉甸甸的,還帶著父親的溫,像顆溫熱的。
“為什么是后年?”她問。
“因為那年,”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像耳語,“周室已名存實亡,但史官還記錄。記錄的是子,是諸侯,而是市井、鄉、邊境、流民。那是次,史筆從廟堂轉向了間。”
明月握緊了油布包。她感到種奇異的重量,是物理的,而是某種更沉重的西,正透過這層油布,壓她的掌——那是數生命的嘆息。
“我們要離咸陽?”她問。
“明亮就走。”父親仰頭了的月亮,那是彎弦月,像把銹蝕的鐮刀,“但能起走。李攸這么輕易我們離。你西市等我,如辰刻我還沒到……”
“阿父!”
“聽我說完。”父親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如我沒到,你就已走。出西城門,沿渭水向西,到陳倉。那有家‘順風客棧’,掌柜姓墨,你告訴他‘青史隱’,他幫你。”
“那你呢?”
“我有辦法。”父親松,從懷又取出個布袋,面是些半兩和幾塊碎,“這些你拿著。記住,論發生什么,拓片能丟。那是幾片布,那是……火種。”
火種。明月又想起了今庭院的火焰。那些吞噬了數竹簡的火焰,是否也某種意義,為了另種火種?毀滅與承,有竟是兩面。
“去睡吧。”父親說,“明要趕路。”
明月回到已房間,但沒有睡。她將油布包貼身藏——層,貼著,像護著枚溫暖的卵。然后坐窗前,著院子那棵槐樹。月光把樹地,風吹過,子就像水樣晃動,仿佛地呼。
她想起了七歲那年,父親次帶她去蘭臺。那是夏季的后,陽光透過的窗戶照進來,空氣飛舞著細的塵埃,像數的塵舞蹈。父親指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竹簡說:“每片竹簡,都是個,或群的段生命。我們的責,就是讓這些生命至于徹底消失。”
“可是阿父,”年幼的她曾問,“如那些的事是錯的呢?也要記來嗎?”
“記。”父親當蹲來,著她的眼睛,“尤其是錯的,更要記。因為后需要知道,什么候、為什么、犯什么樣的錯。這才是歷史正的用處——是歌頌,是警醒。”
窗的梆子聲響起,更了。
明月躺到榻,閉眼睛。暗,那些火焰又出了,是實的火焰,而是記憶的火焰。它們扭曲、升、發出嗚咽,而火焰,那些竹簡的文字正片片剝落、飛舞、重組。
她見了個殘缺的“仁”字,個完整的“義”字,個被燒掉半的“禮”字……這些文字像螢火蟲樣空盤旋,然后漸漸熄滅,墜入恒的暗。
就后個光點即將消失,明月忽然感到胸熱。
是那個油布包。它貼著皮膚的地方,來種奇異的溫度——是燙,而是種溫和的、持續的暖意,像冬握著塊被溫焐熱的。
她坐起身,解衣襟,取出油布包。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油布表面泛著暗淡的光,像深的湖面。明月猶豫了,還是翼翼地解系繩——那繩結打得巧,是父親慣用的結,寓意“相扣,生生息”。
油布掀角,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帛片,很薄,但質地堅韌,觸溫潤如肌膚。她抽出片,對著月光。
帛片是用墨拓印的竹簡文字,筆畫清晰如刀刻。這片記錄的似乎是某年秋季的事:“月,河饑,相食。周王發粟斛賑之,然粟至,饑民已死之。”
字跡工整,記錄靜,但明月卻感到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像條冰冷的蛇爬過。斛糧食,抵達饑民已經死了。那些死去的,史書只有這樣個冰冷的數字——可每個數字背后,都是具曾溫熱的身,個曾跳動的臟。
她繼續往:“月,秦將起攻,取宛城。周使賀秦,獻璧。”
兩件事并列記錄,饑荒與戰爭,賀禮與死亡。史官沒有評論,只是陳列事實。但正是這種并列,讓明月感到了某種近乎殘酷的實——歷史就是這樣,悲劇與鬧劇同臺演,絕望與希望并肩而行,像月光與遠相伴。
就這,她忽然發帛片的邊緣,有行、淡的朱砂批注。
她近了些,借著月光仔細辨認。那行字寫的是:“賑粟為何遲?周室倉洛,河之距,可達。王有意乎?秦有意乎?”
字跡很悉,是父親的筆跡。但批注的語氣,卻是父親從未她面前展過的冷峻與質疑——像位醫生解剖具尸,冷靜地尋找病灶。
明月感到胸那股暖意更明顯了。它再只是溫度,而始帶了種……律動?
像跳。
她屏住呼,將掌輕輕覆帛片。那股律動透過皮膚來,弱但清晰。怦、怦、怦……與她已的跳逐漸重合,像兩個失散的節拍器找到了彼此。
然后,她見了光。
是月光,也是燭火的光,而是從帛片文字浮出來的、淡的青光。那光芒很柔和,像初夏清晨樹葉的露水反光,又像深發光的浮游生物。它從那些拓印的墨跡滲出,空凝聚模糊的形狀——
個佝僂的者,捧著碗清澈見底的粥——清澈到能數清碗底有幾粒粟米——遞給個骨瘦如柴的孩子。孩子的顫,像秋風的枯葉。畫面聲,但明月仿佛能聽見者喉嚨艱難的吞咽聲,能見孩子眼熄滅已的光重新被點燃,那光弱如風之燭,卻倔地亮著。
畫面維持了息,然后散去,光芒縮回帛片。
明月怔怔地坐那,帛片已恢復普。但胸那股暖意和律動還,而且更清晰了。她忽然明了父親說的“火種”是什么意思。
這是普的拓片。
這些帛片承載的,僅僅是文字,還有文字背后那些實存過的生命——他們的痛苦、希望、掙扎、死亡——的某種……印記。而這些印記,定條件,能被感知,甚至被見。
“火。”明月低聲吐出這兩個字。她聽父親起過,些別敏銳的,能將烈的意志、感、記憶顯為種被稱為“火”的能量。諸子家,道家修這個,儒家也過“浩然之氣”,墨家則稱之為“兼愛之光”。
但她從未想過,歷史記錄本身,也能為火的載。
或者說,正承載火的是記錄,而是那些被記錄的生命本身。史官所的,過是供了個道,讓后的能短暫地觸碰那些早已消散光長河的存——就像用觸摸石碑的刻字,能感到刻刀的力量,石頭的溫度,以及刻字那刻的呼。
明月將帛片重新包,貼身藏回。那股暖意持續著,像個的,她胸靜靜燃燒——,是,太灼熱了;像月亮,溫潤而恒。
她躺回榻,這次閉了眼睛。暗,那些文字的光再只是記憶的火焰,而始有了具的形象:饑民伸出的,者碗的粥,孩子眼的光……
以及后,所有這些畫面深處,她隱約見了個背。
那是個穿著史官青袍的背,坐盞油燈,正竹簡刻字。燈焰很暗,他的子墻,而扭曲,像只守護知識的獸。刻刀劃過竹片的沙沙聲,寂靜的格清晰,像春蠶啃食桑葉。
然后,那個背忽然轉過頭。
明月見了他的臉——是父親,而是個更蒼、更疲憊的面容,眼睛深陷得像兩枯井,但目光銳如刀,能劈切迷霧。那張嘴合了,沒有聲音,但明月讀懂了唇形:
“記住。”
梆子聲又響,更了。
明月睜眼,發已出了身冷汗,但是熱的。窗的始泛青,像塊浸清水的青,黎明將至。
她起身,速收拾了個行囊——只裝了幾件洗衣服、把短匕(父親去年的生辰禮,說是防身用,但她從未的拔出來過)、火石和鹽袋。然后她坐榻邊,等待。
等待亮,等待離別,等待段她尚未完理解、但已然始的旅程。
院子的槐樹,只早醒的烏鴉了聲,嘶啞難聽,像嘲笑什么。
明月握緊了胸的油布包。那,那股暖意仍持續,像個沉默的誓言,個尚未兌的承諾——,是承諾,是契約,是她與那些消逝的生命之間,聲的契約。
她知道,從今起,她再只是個史官的兒。
她是火種的守護者。
是余燼,那顆尚未熄滅的星火。
而她的名字,明月——注定要這漫長的,努力發出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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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拓片之重
辰的咸陽西市,已是片鼎沸。
明月靠坊墻的,著流從各個巷涌出,匯聚到這條主干道。挑著擔子的菜販吆喝著新鮮的菘菜和韭菜,那吆喝聲抑揚頓挫,像唱某種古的歌謠;屠夫案板剁著還冒著熱氣的豬,刀刃起落間,屑飛濺,陽光閃著油光;鐵匠鋪來叮叮當當的敲擊聲,節奏明,像為這市集打拍子。空氣混雜著食物、畜、塵土和汗水的味道——這是間煙火的味道,濃烈、實、生機勃勃。
這是咸陽實的模樣,與昨蘭臺史館那場寂靜的焚燒,仿佛是兩個界。個光明喧囂,個暗毀滅,卻奇妙地存于同座城池,像個的左與右,著截然同的事。
明月的目光群搜尋。父親說辰刻這等,已是辰二刻了。她緊了緊肩的行囊——行囊很輕,但胸的油布包卻沉甸甸的,那股溫熱的律動也還,像顆藏衣服面的、呼的。
“讓!都讓!”
陣動從街道頭來。明月抬起頭,見隊甲軍士正推群,朝這邊走來。是普的城衛,而是尉府的兵——他們的甲胄更良,肩甲有虎頭紋飾,張牙舞爪;腰間的佩劍也比尋常軍士長寸,劍鞘是暗紅的,像凝固的血。
群動條道,像河水遇到礁石。明月往后縮了縮,將已更深地藏進。她的跳始加速,指摸向了腰間的短匕——匕柄是溫潤的桃木,雕著簡的紋,此刻握,竟有些燙。
軍士們停了西市的告示牌前。為首的是個來歲的校尉,留著整齊的短髭,像用尺子量過;眼銳得像鷹,掃圈,姓便噤若寒蟬。他從懷抽出卷帛書,展,用鐵釘“鐺”聲釘告示牌,那聲音清脆刺耳,壓過了市集的嘈雜。
“奉詔!”校尉的聲音洪亮,像銅鐘被撞響,“即起,凡藏《詩》《書》、家語者,限首于官,可死罪。逾期報,或隱匿交者——棄市!鄰知而舉,同罪!”
群響起壓抑的動,像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明月見個儒生模樣的臉瞬間煞——那是紙,是死灰。他的竹籃掉了地,面的雞蛋碎了地,相間的液流出來,混進了塵土,像幅抽象的畫。
校尉的目光像刀子樣劃過群,然后落了明月所的方位。
明月屏住了呼。她確信已藏得很,坊墻的足夠深,而且她穿著普的褐麻衣,頭發用布條簡束起,與街何個民異。但那個校尉的目光,還是她這個方向停留了片刻——是發,是直覺,像獵犬嗅到了尋常的氣息。
然后,校尉轉身,帶著軍士們繼續向西走去。腳步聲整齊劃,像戰鼓敲地面,咚、咚、咚,敲得頭發顫。
直到那隊消失街道拐角,群才重新始流動。但氣氛已經變了:吆喝聲低了許多,像被掐住了喉嚨;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眼多了警惕和安,像驚弓之鳥。
明月從走出來,抬頭向告示牌。那卷帛書用朱砂寫著律令,紅得刺眼,像道流血的傷。末尾蓋著尉府的印——方方正正,嚴森然。
辰刻到了。
父親沒有出。
明月又等了半刻鐘,著點點移動,像沙漏的沙流逝。市集的流始減,些攤販已經始收拾西,動作匆忙,像要逃離什么。她感到胸那股溫熱變得有些急促,律動加了,怦怦、怦怦,像催促:走,走。
父親說,如辰刻他沒到……
明月咬了咬唇——咬得很用力,嘗到了血腥味。那味道讓她清醒。她轉身朝西城門走去,步伐始有些僵硬,像木偶被牽著;但越走越,后幾乎是跑。肩膀的行囊隨著動作晃動,面的西磕碰著,發出輕的聲響,像為她打氣。
西城門是咸陽門繁忙的個,往隴西、巴蜀和西域。此正是出城的峰:挑著貨物的商隊,駱駝脖子掛的銅鈴叮當作響;趕著的農夫,慢悠悠地甩著尾巴;徒步的行,背著的包袱。他們城門洞前排了長隊,蜿蜒如蛇。守門的軍士正挨個檢查驗——那是出城需的憑證,面寫著持有的姓名、籍貫、出行事由和目的地,像個的生命簡史。
明月排隊伍末尾,始冒汗,黏糊糊的。她沒有驗。父親說準備的,但父親沒來。
隊伍點點前進,像蝸爬。前面個賣陶器的翁被攔了,因為他的驗寫的是出行,但他帶著個歲左右的孫子。孩子很瘦,眼睛很,怯生生地拉著爺爺的衣角。
“這娃兒的驗呢?”軍士粗聲粗氣地問,唾沫星子噴到翁臉。
“軍爺,娃兒還,往年都用的……”翁著笑,那笑比哭還難,臉的皺紋擠起,像揉皺的紙。
“往年是往年!是!”軍士把驗摔回翁懷,那卷竹簡“啪”聲掉地,“沒有就回去補辦!個!”
翁還想爭辯,被另個軍士推了把。他踉蹌著退到邊,陶罐從擔子滾來,碎了幾個。陶片飛濺,有片劃過了孩子的腿,血滲了出來。孩子嚇得哇哇哭,哭聲尖,刺破空氣。
明月著這幕,胃陣滾,像有什么西面攪動。她悄悄后退,退出了隊伍,沿著城墻根往南走。她知道南邊有段城墻正修繕,或許……
“娘子。”
個聲音從身后來。明月渾身僵,按了短匕的柄——這次握得很緊,指節發。
“別轉身,繼續走。”那聲音很低沉,帶著某種砂礫摩擦般的質感,像兩塊石頭互相打磨,“往前走步,右轉進巷子。”
明月猶豫了瞬。這個聲音很陌生,但語氣有種容置疑的命令感——是脅,是某種……稔的關切。她照了,數著步子往前走,、二、……跳聲耳邊轟鳴。拐進了條狹窄的巷子。
巷子兩邊是的坊墻,墻爬著枯的藤蔓,像臂的青筋。地堆著雜物——破陶罐、爛竹筐、碎瓦片,散發著股霉味,像潮濕的墳墓。巷子深處站著個男。
他約莫歲,身材算,但肩背很寬,像堵厚實的墻,能擋住風雨。穿著普的灰麻衣,洗得發,但干凈整潔;腰間束著根皮帶,皮帶掛著個皮囊和把短劍——劍鞘是暗紅的,已經磨損得很厲害,露出底木頭的本,像件穿了多年的舊衣。他的臉被笠遮住了半,只能見巴青的胡茬,和道從嘴角延伸到耳根的舊疤——那疤很淡了,像用淡墨畫的條。
“明月?”男問。聲音很輕,但寂靜的巷子清晰可聞。
“你是誰?”明月的還按短匕,拇指抵著匕鞘的卡簧。
“你父親的朋友。”男摘笠,露出張棱角明的臉。他的眼睛是褐的,像深秋的泥土;眼尾有深深的皺紋,像被歲月用刀刻出來的;但眼很亮,像打磨過的燧石,能迸出火花,“他讓我來接你。”
“我父親呢?”
男沉默了片刻。巷子來市集的喧囂——賣聲、聲、語聲——但那喧囂似乎被層形的墻隔了,巷子安靜得能聽見已的跳,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被帶走了。”后,男說,聲音很,像陳述個事實,“寅,尉府的進了你家。兩個軍士,個文吏。你父親沒有反抗,只是要求身衣服——他穿了那件青袍。”
明月感到胸痛,像被什么西攥住了,攥得她喘過氣。她想起父親昨站槐樹的身,想起他說“我有辦法”的靜——那靜是認命,是早就料定,早就準備了用已作餌,給她爭取間。像鳥將雛鳥推出巢,已引獵鷹。
“他們還搜了屋子。”男繼續說,聲音聽出緒,但明月聽出了底壓抑的西——像火山的熔巖,“但沒找到他們要的西。那個文吏很惱火,把你父親書案的竹簡砸了,砸得粉碎。你父親只是著,句話沒說,像場與已關的戲。”
“他們要什么?”明月問,雖然她已經知道了答案。答案就她胸,溫熱著,跳動著。
“拓片。”男盯著她,目光落她胸——那,油布包貼著衣服,鼓起,像藏著個的秘密,“或者說,何能證明周室歷史還存的西。李攸昨沒搜你父親的身,是故意的。他想要釣更的魚——你父親背后可能還有誰幫忙藏匿書。但他沒想到,你父親把西給了你。”
明月意識地護住胸,像母獸護著幼崽。男的目光落她,嘴角似乎動了——是笑,是某種贊許,但很又恢復了冷硬。
“我鐵磐。”男說,“墨者。你父親二年前救過我的命,邯鄲。”
“墨者?”明月聽說過這個學派。兼愛、非攻、尚賢、尚同,還有妙的機關術。但墨者秦的處境并,因為他們的組織嚴密,主張又常與秦法相悖,像水與火難以相容。
“間多。”鐵磐重新戴笠,重新遮住他的臉,“尉府的很就反應過來,封鎖城門,城搜捕,像撒張。我們須出城。”
“可是驗……”
“我有辦法。”鐵磐從皮囊取出兩個木牘,遞給明月個,“你的。記住了,你‘石月’,河安邑,父親石堅,母親早逝。此去陳倉奔舅父,舅父名‘墨順’,陳倉客棧。記住了嗎?”
明月接過木牘。面用秦篆刻著那些信息,還蓋著安邑縣衙的印——印泥的顏很新,紅艷艷的;但印文的磨損程度卻像是用了很,邊緣都模糊了。這是偽的,但偽得很明,像的樣。
“記住了。”她點頭,將那些信息默念了遍,像念咒語。
“。”鐵磐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步伐穩健,像走家院子,“跟我來。”
他們沒有走城門,而是沿著巷子七拐八繞,像走迷宮。后來到段城墻。這的城墻確實修繕,搭著竹的腳架,層層疊疊,像的骨架;堆著青磚和灰漿,磚是新的,青灰,方方正正。幾個工匠正干活,赤著身,汗水古銅的皮膚閃閃發光。見鐵磐,他們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已的事——刨木、砌磚、和泥,動作練得像呼。
鐵磐領著明月爬腳架。竹架吱呀作響,像呻吟。明月有些緊張,又出汗了,滑溜溜的。但鐵磐的步伐很穩,像走地,每步都踏節點。他們爬到城墻半腰,那有個臨搭的木板臺,搖搖晃晃,但還算結實。
臺站著個工匠,頭發花,像頂著層雪;臉滿是皺紋和灰漬,像張用舊了的皮革。他了明月眼,什么也沒問,眼靜得像深潭。只是掀臺角落的塊油布,面露出個洞——城墻的排水涵洞,臨被擴寬了,剛能容過,漆漆的,像怪獸的喉嚨。
“去就是護城河。”工匠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水深,到腰。對岸有接應。”
鐵磐從懷掏出個布袋,塞進工匠。工匠掂了掂,揣進懷,動作然得像收已的工。然后重新蓋了油布,轉身繼續去攪灰漿——那灰漿灰,黏糊糊的,像某種膏藥。
“謝謝。”鐵磐說。
“走。”工匠擺擺,頭也回。
鐵磐示意明月先進。洞很窄,面漆漆的,有潮濕的霉味和流水聲——嘩嘩的,像低語。明月深氣,那氣得很深,直到肺底。然后鉆了進去。
涵洞比她想象的長,而且是直的,有段彎道。她只能摸著濕滑的洞壁慢慢往前挪,像盲探路。洞壁冰涼,長著滑膩的苔蘚,觸惡。身后來鐵磐跟進的聲音,然后是油布重新蓋的窸窣聲,后是完的暗——伸見指的,像被吞進了獸的肚子。
水聲越來越近,嘩嘩的,越來越響。明月的腳踩進了水,冰涼刺骨,像數根針扎進來。她繼續往前,水漸漸漫到腿、膝蓋,后到了腰部。水流急,但很冷,凍得她牙齒始打顫,咯咯作響。她緊緊抱著胸前的油布包,生怕它被水浸濕——那是比她的命還重要的西。包得嚴實,油布發揮了作用,像忠誠的衛士。
前方出了光亮——是出,個圓形的光斑,像暗的只眼睛。明月加腳步,從涵洞鉆出,發已站護城河。河水渾濁,褐,漂浮著雜草和垃圾——爛菜葉、破布條、死鼠。對岸離得遠,概幾步,岸邊站著個穿著蓑衣的,正朝這邊招,動作,但很清晰。
鐵磐也出來了。他推了明月把:“過去。”
兩蹚水過河。河水深的地方到胸,明月幾乎要踮起腳才能呼。她感到水的阻力,感到河底的淤泥軟滑,感到有什么西蹭過她的腿——可能是水草,也可能是別的。她敢想。
岸后,穿蓑衣的遞過來兩條粗布巾。明月接過,擦了擦臉和頭發。布巾粗糙,磨得皮膚生疼。那是個年,臉被笠遮著,清容貌,只見巴的輪廓,條剛硬。
“那邊。”他指了指遠處的片樹林,聲音低沉,“兩匹,干糧和水囊都備了。路向西,別走官道,走邊的路。遇到盤查,就說是進山采藥的。”
鐵磐點點頭,從懷又掏出個布袋。穿蓑衣的擺擺:“用了,當年鉅子對我有恩。”
“保重。”鐵磐只說了句,就拉著明月朝樹林走去。
林子拴著兩匹,匹棗紅,匹青驄,都是等型,但起來很健壯,肌條流暢,光亮。鞍掛著皮囊,鼓鼓囊囊的,裝滿了西。鐵磐檢查了遍——捏了捏皮囊,摸了摸蹄,拉了拉韁繩——然后身了棗紅。那打了個響鼻,噴出氣。
“騎嗎?”他問。
明月搖頭。她只史館讀過關于的記載,知道周穆王有八駿,秦始有七名,名字都很聽——追風、逐、羽……但已從未騎過,連摸都很摸。
鐵磐嘆了氣,那嘆氣聲很短,幾乎聽見。他伸把她拉背,坐已前面。“抓緊鞍橋。我們要趕路,之前得進山。”
始跑,然后是跑。風迎面撲來,帶著田和樹林的氣息——泥土的腥味、草木的清味、遠處炊煙的焦味。明月回頭了眼,咸陽城的城墻晨霧漸漸模糊,像頭沉睡的獸,趴地,安靜,但危險。
他們沿著條土路向西,土路很寬,轍深深。但很拐進了邊的山道。山路崎嶇,的速度慢了來,步步,踏得很穩。鐵磐再說話,只是專注地著前方,眼銳,像尋找什么。明月坐背,顛簸讓她有些適,胃。但更讓她安的是胸的拓片。
那股溫熱還,但律動變得有些規律,慢,像顆受傷的臟,艱難地跳動。她想起父親,想起昨那場火,想起涵洞的暗和冰冷,想起工匠靜的眼,想起穿蓑衣的那句“當年鉅子對我有恩”。這切發生得太了,到她來及思考,只能本能地跟隨、逃亡,像片葉子被洪水裹挾。
“鐵叔。”她忽然。聲音有些啞,被風吹散了。
“嗯?”
“我父親……被怎么樣?”
鐵磐沉默了很,到明月以為他回答了。只有蹄聲,嘚嘚、嘚嘚,調地響著,像間流逝。
“李攸需要他活著。”后,鐵磐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至暫需要。他要從你父親嘴撬出拓片的落,還有可能存的同黨。所以立刻用刑,先關著,審訊——文審,是武審。”
“那之后呢?”
“之后……”鐵磐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蹄聲淹沒,“如李攸得到了他想要的,你父親就沒有價值了。如得到,他用更的段。但你父親……”他頓了頓,那停頓很短,但很重,“你父親是個硬骨頭。我知道。”
明月閉了眼睛。她想起父親刻竹簡的樣子——指穩,用力勻,每刀都干凈落,絕拖泥帶水。父親常說,刻史如刻,能猶豫,能偏頗,要像鏡子樣如實映照。這樣的父親,嗎?屈服嗎?她知道,也敢想。
“我們要去陳倉?”她問,了個話題。
“對。那有墨家的個據點,相對安。你可以暫躲陣,等風頭過了,再決定步。”鐵磐說,“但拓片能直帶身。太危險,像懷揣著塊燒紅的炭。”
“那怎么辦?”
“到了陳倉,我找把它謄抄幾份,藏匿。原片……毀掉。”
“行!”明月脫而出,聲音尖,把已都嚇了跳。
鐵磐勒住了。那嘶鳴聲,前蹄揚起,又落。明月感到身后的身僵了,像石頭樣硬。
“那是父親用年間……”
“我知道。”鐵磐打斷她,聲音有絲疲憊,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我也知道它有多重要。但明月,你要明——重要的是這幾片布,是布記錄的西。只要那些西還,以另種形式存,你父親的努力就沒有費。但如因為留著原片,你被抓了,拓片被搜走了,那才是正的失敗——徹底的失敗。”
明月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用力,又嘗到了血腥味。她知道鐵磐說得對,理智知道。但感法接受。那僅僅是拓片,那是父親指尖的溫度,是他數個深伏案工作的身——油燈把他的子墻,而孤獨;是那些火焰化為灰燼的原簡后的回聲;是那些饑民、醫者、凍死者……他們存過的證明。
“先到陳倉再說。”鐵磐后說,那語氣是妥協,是暫緩。他策繼續前行,鞭輕輕揮,啪的聲,清脆。
山路越來越陡,林木也越來越密。陽光被樹冠切割碎片,灑鋪滿落葉的地面,光斑跳躍,像的魚。鳥鳴聲此起彼伏,清脆悅耳,偶爾能聽見遠處獸的嚎,悠長而凄涼。這是個完陌生的界,與咸陽城的規整、喧囂截然同——這、由,但也危險。
,他們處溪邊停休息。溪水清澈,能到水底的鵝卵石,圓潤光滑,像經過萬年的撫摸。鐵磐取干糧——硬面餅,硬得像石頭;干,乎乎的,咬起來費勁;腌菜,咸得發苦。又用皮囊舀了溪水,水很涼,喝去透涼。
明月得很慢,,像數米粒。胃像堵著什么,硬邦邦的。
“鐵叔。”她又,聲音靜了些,“墨家……為什么幫我父親?”
鐵磐正檢查匹的蹄鐵,用匕首剔掉嵌蹄縫的碎石。聞言抬起頭,了她眼。那眼很復雜,有回憶,有痛楚,也有堅定。
“你父親只是史官。”他說,聲音很,像講個古的故事,“二年前,秦攻邯鄲,圍城年。城餓殍遍,易子而食——是的易子而食,是書寫的個字。墨家當邯鄲有個據點,試圖組織守城,但趙王猜忌我們,把鉅子抓了起來。是你父親——當他作為周室使節邯鄲——出面作保,說墨家是守城的助力而非脅。趙王了,但條件是你父親須留作質。”
明月從未聽過這段往事。父親很過去,像潭深水,表面靜,底暗流洶涌。
“后來城破了。”鐵磐的聲音依舊靜,但明月聽出了底壓抑的西——像地殼的巖漿,滾燙,隨可能噴發,“秦軍屠城。我們護著鉅子突圍,但被沖散了。我受了重傷,”他解衣襟,露出左胸道猙獰的傷疤,從鎖骨直延伸到肋骨,像條蜈蚣趴那,“這刀,當已經見骨了,能見骨頭森森的。你父親懂醫術,但他有隨身帶的傷藥——周室太醫配的,很貴,他已都舍得用。他用我身了,點沒留。”
鐵磐重新系衣襟,動作很慢,像進行某種儀式:“所以,我是幫你父親,我是還債。墨者,有恩報——這是我們的信條,像鐵打的規矩。”
明月默默嚼著面餅。溪水潺潺,陽光透過樹葉灑水面,碎樣晃動,得實。她忽然想起帛片那行朱砂批注:“王有意乎?秦有意乎?”
父親只是個記錄者。他質疑,思考,試圖理解表象之的相——那相可能殘酷,可能奈,但他須追問。而這樣的父親,卻因為幾片拓片,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鐵叔。”明月餅,餅硬,硌得牙疼。她著溪水,水光粼粼,像數眼睛眨,“歷史……的有那么重要嗎?重要到值得用命去?”
鐵磐沒有立刻回答。他拔了根草莖,草莖細長,頂端著的花。他慢慢捻著,捻得那花碎了,花瓣飄落,像的雪。
“我以前也懂。”他說,聲音很輕,像言語,“我是匠出身,覺得歷史就是那些王侯將相打來打去的故事,跟我們這些民沒什么關系。我們關的是今有沒有飯,明雨。但后來,跟著鉅子走的地方多了,見的多了,慢慢明了——歷史是故事,是鏡子。”
“鏡子?”
“嗯。”鐵磐把捻碎的草莖丟進溪水,它隨逐流,很見了,“你照鏡子,才能清已臉有沒有灰,衣服穿得整整齊。個族群,個家,也要照鏡子,才能清已從哪來,過什么對的事、錯的事,才能知道以后該往哪兒走。如鏡子被砸了,或者鏡子只能見別想讓你見的……”
他頓了頓,那停頓很長,長得能聽見溪水的聲音,嘩嘩的,像催促。
“那這個族群就變瞎子。”他繼續說,聲音更低了,“遍遍地撞同堵墻,掉進同個坑,頭破血流,還以為那是次——因為沒告訴他們,那有墻,那有坑。”
明月想起了昨火焰那些飛舞的文字,想起了那個殘缺的“仁”字。如所有記錄都被燒毀,如后只能到秦官方編纂的《秦紀》,那他們以為,周室末年只有腐敗和衰落,只有君王的昏庸和臣子的能。而見那些饑荒發糧食的吏,那些戰火保護孩童的婦,那些暗仍然堅守著某種信念的普——像螢火蟲,,但亮著。
那些才是正的歷史——是廟堂的權謀,而是間煙火的堅韌;是的史詩,而是凡的悲歡。
“我明了。”她說。這次是的明了,是嘴明,是透亮。
鐵磐了她眼,點點頭,沒再說什么。有些話,點到即止;有些理,需要已悟。
休息片刻后,他們繼續路。的山路更難走,有段幾乎是貼著懸崖。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像獸的獠牙。明月緊緊抓著鞍橋,敢往——面是深見底的山谷,霧繚繞,像往另個界的入。鐵磐的騎術很,他的控走得穩當,每步都踏實處,像走鋼絲,但從容。
昏,他們過了后道山梁。前方出了片相對坦的谷地,像地的掌。條河從谷地穿過,夕陽泛著紅的光,像條流淌的熔。河對岸有座城池的輪廓,城墻,但起來很堅固,像蹲伏的獸。
“那就是陳倉。”鐵磐說,聲音有絲松,“渭水從城過。我們今晚城過,明早進城。”
他們河邊的片樹林扎營。鐵磐生起堆火,火苗跳躍,驅散了暮和寒意。他烤熱了面餅和干,餅烤得焦,干烤得冒油,味飄出來,勾食欲。明月了些,然后靠樹干,著跳躍的火焰。
火是有生命的,她忽然想。它呼,舞蹈,低語。它吞噬木柴,發出光明和溫暖——這是種,種犧,種。
胸的拓片又始發熱,律動恢復了穩,怦、怦、怦,像跳,像鼓點。她悄悄取出油布包,打角,借著火光面的帛片。
那些墨跡火光顯得更加深邃,像用濃的磨出的墨。她抽出片,是記錄某年冬季的:“月,雪,深尺。咸陽令征民夫掃雪清道,以備王駕。民夫凍死者七,皆貧戶,撫恤。”
面又有父親的朱砂批注,字很,但力透帛背:“掃雪備駕,本為彰王。今民凍死,焉?令之過?之過?”
明月盯著那行字。父親問:是咸陽令個的過錯,還是度本身的問題?秦法嚴明,效率,但嚴明到了嚴酷,效率到了漠命,這還是的度嗎?像把刀,鋒是事,但太鋒了,容易傷傷已。
火光映帛片,那些文字仿佛活了過來,帛面起伏。她仿佛見了茫茫雪,七個蜷縮街角的身,凍得僵硬,像冰雕;見了他們家接到死訊的麻木或崩潰——麻木的,是哭干了眼淚;崩潰的,是還有眼淚可流;見了咸陽令溫暖的官署簽署征夫令漠然的臉,那臉可能還帶著笑意,因為又能討司了。
然后,那股悉的溫熱再次涌動。帛片浮起淡淡青光,火光凝聚模糊的畫面——
個婦,頭發花,像頂著頭雪。她抱著個年輕男子的尸,雪地嚎哭。沒有聲音,但明月能感受到那種撕裂肺的悲痛——那悲痛有形,像的潮水,將她淹沒。畫面只持續了兩息就散了,但那種感覺卻留了來,沉甸甸地壓頭,像塊冰。
“怎么了?”鐵磐注意到她的異樣,目光掃過來。
明月搖搖頭,把帛片收,塞回胸。她知道該怎么解釋已到的西,甚至確定那是實的,還是已過度想象產生的幻覺——像燒的譫妄。但那種感覺太切了,切到讓她渾身發冷,即使火堆邊。
“早點睡。”鐵磐往火堆添了幾根柴,柴是濕的,噼啪作響,冒出煙,“明要進城,得打起。”
明月裹緊衣服——衣服薄,擋住寒。她躺了來,地面很硬,硌得背疼,草扎得皮膚癢。但她太累了,身像散了架。很,意識就始模糊,像墨水水化。
半夢半醒間,她又見了那些畫面:火焰,竹簡,雪地的尸,父親松靜的臉……
還有那個穿著青袍的背,油燈刻字。這次,那個背轉過了頭,明月清了他的臉——是昨夢那個蒼的面容,而是父親。
父親著她,嘴唇合。
這次,她聽見了聲音,很輕,但清晰,像貼耳邊說:
“活去。”
明月猛然睜眼。
還沒亮,火堆已經熄了,只剩堆暗紅的余燼,像沉睡的炭。鐵磐靠著另棵樹睡著,呼均勻,但很淺,像貓。遠處來嚎,悠長而凄涼,山谷間回蕩,散。
明月坐起身,摸向胸。油布包還,溫熱還,像個的,暗燃燒。
活去。
僅僅是為了已,也僅僅是為了父親。
是為了那些被記錄、以及尚未被記錄的生命。是為了讓那面鏡子,至于徹底破碎——就算碎了,也要把碎片撿起來,拼,哪怕裂痕縱橫,也要勉照出。
她重新躺,閉了眼睛。這次,她沒有再噩夢。
因為她知道,從今往后,每個活去的子,都是段正書寫的歷史。
而她要的,就是確保這段歷史,被篡改,被遺忘。
像火種樣,遞去——從只,到另只;從顆,到另顆。
直到有,星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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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鹽鐵之市
陳倉城比明月想象的要,卻擁擠得像只裝得太滿的麻袋。
城墻是夯土壘的,,墻面斑駁如臉的褐斑,城磚多有修補痕跡,新磚舊磚交錯,像打了補的衣裳。城門洞刻著兩個的秦篆“陳倉”,漆已剝落半,露出底木頭的本,風吹雨淋,木紋都清晰可見。守門的軍士只有兩個,穿著半舊的皮甲,甲片邊緣磨得發亮,正靠墻邊打哈欠——個張嘴,能見缺了顆門牙;另個揉著眼睛,眼屎還掛睫。
鐵磐遞驗。軍士懶洋洋地掃了眼——那眼渙散,像沒睡醒——揮揮行,動作像趕蒼蠅。
進城,明月就被撲面而來的聲浪淹沒了。這是咸陽那種規訓過的喧囂,咸陽的市集熱鬧,但總有股子繃著的勁兒,像拉滿的弓弦。而陳倉的街道狹窄曲折,兩邊店鋪的幌子幾乎要碰到起,布幡風啪嗒作響;挑著擔子的販群穿梭吆喝,聲音個比個,像比誰的嗓門能捅破。
空氣是濃稠的。料、食、畜糞便和汗水的混合氣味,濃郁得幾乎能用捧起來。明月深——那氣味沖進鼻腔,辛辣、鮮活、粗,是活著的味道。
“跟緊我。”鐵磐的聲音從前面來,低而穩。他像條游魚,群靈巧地穿行,肩膀左偏右讓,總能找到縫隙。明月緊跟其后,覺地護著胸——那,油布包安穩地貼著,溫熱的律動像二顆臟。
他們沿主街走了約莫步,拐進條更窄的巷子。還沒進巷,熱浪就先撲了過來——那是爐火的熱氣,干燥、灼。巷子兩邊是鐵匠鋪,家挨家,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此起彼伏,雜又有種奇異的節奏。
明月見赤身的匠們揮舞著鐵錘。他們的身被爐火映古銅,汗水皮膚流淌,亮晶晶的,像涂了層油。燒紅的鐵塊砧迸濺出火星,橙紅的,散飛濺,像夏的螢火蟲。然后鐵塊被浸入水槽,“刺啦——”霧起,帶著鐵腥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陳倉是關的鹽鐵集散地。”鐵磐邊走邊解釋,聲音,但打鐵聲清晰可辨,“邊的鐵、西邊的鹽,都要從這過。所以城,但教流都有——商賈、匠、游俠、逃犯,像鍋雜燴。”
巷子盡頭是條橫街,這邊是鹽市。景象完同了。袋袋粗鹽堆得像山,陽光閃著細碎的光,刺得眼睛發花。鹽販們用木鏟舀起鹽粒,揚起,鹽粒灑落沙沙作響,像型的瀑布。他們向主展示鹽的,聲音亢:“瞧了!的河鹽!粒砂子都沒有!”
但明月注意到,正掏鹽的,多穿著面——細麻衣裳,腰間佩,說話慢條斯理。而更多的姓只攤前,用捏幾粒鹽掌,近聞聞,然后搖搖頭走,背佝僂。
“鹽鐵官營。”鐵磐冷笑聲,那笑聲很短,像刀鋒劃過空氣,“秦法規定,鹽鐵之歸朝廷。這些鹽販子,抓到了就是重罪——輕則黥面,重則斬首。但朝廷的官鹽貴,質量還差,摻沙子算是良,有的直接摻石粉。所以鹽屢止,像草,燒了茬又長茬。”
正說著,前面忽然陣動。
“官差來了!”知誰喊了嗓子,聲音尖,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鹽市頓。攤販們忙腳地收攤,動作得驚——卷布幔、扛鹽袋、收匣,氣呵。鹽的也散奔逃,撞了幾個攤子,花花的鹽撒了地,像了場暴雪。個孩子被撞倒地,哇哇哭,沒顧得管。
隊穿著吏服的沖進鹽市,為首的是個留著八字胡的瘦個,腰佩長劍,劍鞘是嶄新的,漆亮得反光。他掃了眼藉的場,嘴角撇,那撇帶著嘲弄七嚴:“跑?我你們往哪兒跑!給我追!”
幾個衙役沖進巷子,腳步聲咚咚響,像擂鼓。很,遠處來打聲和慘聲——悶響,悶哼,像拳頭打麻袋。
明月見個鹽販因為跑得慢,被個衙役追。那翁頭發花,背駝得厲害,扛著半袋鹽,腳步蹣跚。衙役腳踹他腿彎,翁“噗”跪倒地,鹽袋摔破了,鹽撒了身,花花的,像突然了頭。衙役的棍子雨點般落,翁趴地,護著頭,身子蜷縮,像只煮的蝦。
“走吧。”鐵磐拉了她把,聲音很冷,冷得像冬的鐵,“這種事有,管過來。”
“可是……”明月喉嚨發緊。
“沒有可是。”鐵磐加重了語氣,勁也了些,“你身難保,像泥菩薩過江。別惹麻煩,麻煩像藤蔓,纏了就甩掉。”
明月咬了咬牙,嘴唇咬出深深的印子。她跟著鐵磐繼續走,但走出幾步,還是忍住回頭了眼。鹽販已經動了,衙役踢了他兩腳,罵罵咧咧地走。周圍的遠遠著,沒前——那些目光躲閃、麻木、習以為常,像場演了遍的戲。
他們穿過鹽市,又走了兩條街,來到處相對安靜的街區。這多是倉庫和客棧,墻門厚,行稀。鐵磐家掛著“順風客棧”木牌的店門前停。
客棧,兩層樓,木結構,木頭被歲月熏了深褐,紋理清晰,像的掌紋。門坐著個正曬的頭,頭發花,滿臉皺紋深得能夾住銅,眼睛瞇著,像是睡著了——但明月注意到,他的耳朵動著,像聽風。
“掌柜的。”鐵磐。
頭睜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鐵磐臉,然后是明月身。他的目光明月胸停留了瞬——那,油布包貼著衣服,鼓起,像藏著個秘密。
“客官住店?”頭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找姓墨的掌柜。”鐵磐說,“帶句話:青史隱。”
頭盯著他了息——息很長,長得能聽見已的跳。然后他慢慢站起身,動作遲緩,但很穩,像棵樹風緩緩直起腰。“跟我來。”
他領著兩從客棧側門進去,穿過個堆雜物的后院。院堆著柴火、破陶缸、生銹的鐵器,雜但有序。他們來到棟獨立的木屋前,木屋很普,但門窗都關得嚴實,窗縫透出點光。
頭敲了敲門,長兩短——篤、篤、篤,停,篤篤。
門了條縫,露出張年輕的臉,約莫二出頭,皮膚黝,眼睛很亮,眼警惕得像的貓。他掃了眼面,目光明月臉停留了瞬,然后完打門。
屋坐著個,都是男子,穿著普的麻衣,但坐姿挺拔,腰桿筆直,像桿標槍。正的是個多歲的年,字臉,濃眉,左臉頰有道淺淺的刀疤,像月牙。他拿著卷竹簡,正,但門,他已抬起頭。
“什么話?”年問,聲音和,但有種說出的力量。
“青史隱。”鐵磐重復。
屋靜了瞬。那寂靜很沉,壓得喘過氣。年的目光從鐵磐臉移到明月臉,仔細打量——是審,是觀察,像匠塊原石。然后他點點頭,那點頭很輕,但很鄭重:“進。陳,面著點。”
頭應了聲,退回院子,順帶了院門。關門聲很輕,幾乎聽見。
木屋陳設簡,張木桌,幾張凳子,都是原木,沒漆。墻掛著幅陳倉周邊的地圖,羊皮的,邊角已經磨損。桌擺著茶具,陶壺陶碗,茶已經涼了,水面結著層薄薄的膜。
“坐。”年示意。鐵磐坐,明月跟著坐他旁邊。凳子很硬,硌。
“我是墨順,這的負責。”年著鐵磐,“你是……”
“鐵磐。二年前,邯鄲。”鐵磐說。
墨順的眼變了變,那變化很細——瞳孔收縮,嘴角的條柔和了些。“鐵師兄?我聽鉅子過你。你是咸陽嗎?”
“出了點事。”鐵磐簡明扼要地說了況——焚書令,明月父親被捕,他們逃亡至此。他說得很簡略,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
墨順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的指桌面輕輕敲著,噠、噠、噠,節奏穩,像思考,也像計。屋另兩個直沒說話,但眼銳,像評估什么。
“明守簡……”墨順緩緩道,聲音有絲敬意,“我聽說過他。周室后的史官,為剛正,字如其——方正,有骨。但他該把拓片帶出來,更該交給孩子。這太危險,像抱薪救火。”
“那是他唯的選擇。”鐵磐說,聲音很硬。
“我知道。”墨順嘆了氣,那嘆氣聲很長,像把胸的濁氣都吐了出來,“李攸那個我接觸過,思縝密得像蛛結,段辣得像咬喉。他明守簡回家,就是料定他轉移西。抓了,西沒找到,他定掘地尺——,掘地丈。”
他向明月:“拓片你身?”
明月點頭,覺地按了按胸。
“能給我嗎?”
明月猶豫地向鐵磐。鐵磐點點頭,那點頭很輕,但堅定。
明月從懷取出油布包——動作很慢,很,像取件易碎的珍寶。她解系繩,油布層層展,露出面七片疊得整整齊齊的帛片。墨順接過片,沒有立刻,而是先用掌輕輕拂過帛面——那動作很輕,像撫摸嬰兒的臉。
然后他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仔細。光很淡,但足夠。他的指輕輕撫過那些拓印的墨跡,眼專注得像解讀書。
“這是……周赧王八年?”他低聲念出面的文字,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春,秦攻魏,取卷、蔡陽。周使賀秦,獻璧、良匹。’”
他抬起頭,向明月:“你父親面批注了。”
明月愣:“您怎么知道?”
“朱砂的痕跡。”墨順指了指帛片邊緣,“雖然很淡,但對著光能見反光——朱砂有母,反光。你父親問了什么?”
“他問……”明月回憶著,那些字像刻她腦子,“‘周室已衰,何須再賀?面子耶?求生耶?’”
墨順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笑意切,只是深處有些苦澀,像糖摻了連。“問得。周室那候已經是秦的附庸,賀賀都沒差別,像給虎禮,虎想你還是你。但還是要賀,還要獻厚禮。為什么?”他頓了頓,著明月,“因為只要賀了,獻了,就還能維持‘主’的象,就還能告訴已:我們還沒死透,還能喘氣。”
他這片,又拿起另片。這張記錄的是民間事:“‘七月,河疫。醫者扁鵲弟子赴疫區,施藥救。月余,兩弟子染疫死,弟子存,續施藥。’”
面又有朱砂批注,字更,但筆畫更重:“醫者仁,雖死退。然疫起之源為何?河連年戰,尸骸遍,水源染。治本,疫難絕。”
墨順盯著那行字了很,到明月以為他變了尊雕像。然后他輕輕嘆了氣,那嘆氣聲有很多西——敬佩、惋惜、奈。
“你父親只是個記錄者。”他說,聲音很輕,像言語,“他思考,追問,像礦工暗挖礦,想挖出相的芯。這樣的史官……已經多了,像稀的明珠。”
他把帛片回油布,動作很輕,像置易碎的琉璃。然后重新包,推回給明月。
“西能留這。”墨順站起身,走到墻邊地圖前。地圖很詳細,山巒、河流、道路、村落,都用同顏的標出。“尉府的遲早查到陳倉。李攸知道墨家與明守簡有舊,定來查——像獵狗循著氣味追來。”
“那怎么辦?”鐵磐問。
“。”墨順的指地圖移動,停了七個點,散關各處,“原片須毀掉,但面的容要謄抄來,散藏匿。墨家關有七個秘密據點,像七顆釘子,釘同的地方。我們可以抄七份,別到七個地方。這樣就算兩處被發,像被拔掉兩顆釘子,其他的還能保——雞蛋個籃子。”
“可是原片……”明月握緊了油布包。那包很燙,燙得她出汗。
“我知道你舍。”墨順轉回身,著她。他的眼很溫和,但堅定,像磐石,“但這是唯的辦法。你父親用年間拓印這些,是為了讓你抱著它們等死,像抱著塊墓碑。是為了讓面的西去——讓那些饑民、醫者、凍死者……他們存過的痕跡,被徹底抹去。只要容,形式重要。就像,重要的是能發芽,至于裝的袋子,燒了就燒了。”
明月低頭。油布包發燙,那股溫熱的律動透過布料來,像跳,像呼,像那些消逝的生命低語。她想起昨夢父親說的“活去”,想起那些火焰飛舞的文字,想起雪地凍死的民夫,想起疫區死去的醫者——他們死了,但他們的故士還,像風的蒲公英,等待落地生根。
這些生命,這些故事,應該就此消失。應該。
“我明了。”她抬起頭,眼睛很亮,亮得像蓄滿了水,“但……讓我再留晚。明再毀。”
墨順和鐵磐對眼。那對很短,但了很多信息——擔憂、理解、妥協。
“晚可以。”墨順點頭,那點頭很鄭重,“但能客棧住。太顯眼,像布的墨點。我城有個安的屋子,你們今晚住那。明早,我帶抄過來。”
“抄?”
“專門負責謄抄密件的。”墨順解釋,走回桌邊坐,“眼睛毒,,而且過目忘——過遍就能背來,像刻腦子。他們遍就能背來,然后默寫,留何筆跡破綻,像根本沒見過原稿。”
明月想起了已過目忘的能力。也許,這就是史官家族的血脈——像烙印,相。
鐵磐起身:“那就這樣。我們先去城。”
墨順來那個門的年輕:“阿川,你帶他們去地方。路,像貓子走路。”
阿川的年輕點點頭,言發——他到還沒說過個字。他領著兩從后門出去,動作很輕,腳步落地聲。他們穿過幾條巷,巷子很窄,兩邊墻,抬頭只能見。阿川走得很,像家后院散步。
他們避主街,從城墻另個豁出了城——這個豁更隱蔽,被堆廢棄的木料半掩著,木料長著青苔,像很沒動過。
城是片農田,已經收割完畢,只剩枯的秸稈,捆捆立田,像沉默的士兵。遠處是起伏的山巒,昏的光呈深紫,像獸的脊背。阿川帶著他們沿著田埂走了約莫兩地,來到處孤零零的農舍。
農舍很破舊,土墻斑駁,裂著縫,茅草屋頂塌了角,露著。但走進去才發,面收拾得很干凈——有榻,鋪著干凈的干草;有灶臺,鍋碗齊;有水缸,水是滿的;甚至還有堆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這以前是墨家遞消息的驛站,后來廢了,但偶爾還用。”阿川終于,聲音很年輕,但很穩,“灶臺有米,缸有水。晚別點燈,燈招蛾子,也招。別出門,門有狗,也有別的。明早墨叔來。”
他交完就走了,動作輕得像只貓,眨眼就消失暮。
鐵磐檢查了遍屋子——推了推門,了窗,摸了摸墻壁。確定安后,才榻坐,長長舒了氣,那氣滿是疲憊。
明月把行囊,走到窗邊。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只留幾條縫隙。透過縫隙,她能見面漸漸暗來的田,和邊后抹晚霞——那霞光是橘紅的,很,得讓碎,因為知道它很就要消失。
“鐵叔。”她忽然問,聲音寂靜的屋子顯得很響,“墨家……到底什么?”
鐵磐正整理皮囊的西——取出磨刀石、匕首、火石,擺整齊。聞言動作頓了頓。
“為什么這么問?”
“我只是覺得……”明月轉過身,背靠著窗,“墨家像只是個學派。你們有據點,有遞消息的,有像阿川那樣訓練有素的——他走路沒聲音,眼睛像刀子。這像普的學者團,更像……軍隊。”
鐵磐沉默了片刻。屋很暗,他的臉,清表。只有磨刀石摩擦匕首的聲音,沙沙的,很有節奏。
“你說得對。”后,他說,聲音很,像陳述個事實,“墨家早就只是個學派了。從鉅子孟勝為陽城君守城而死,墨家就裂了,像棵被雷劈的樹。部繼續研究學問和機關術,著書立說;另部……了游俠。”
“游俠?”
“嗯。”鐵磐拿起匕首,對著從窗縫透進來的后點光刃,“行俠仗義,扶危濟困,但也干些……那么合法的事。”他頓了頓,“比如幫被冤枉的逃亡,像我們這樣;比如從官府救出該死的;比如保護些該被銷毀的西——像你父親那類西。”
他著明月,,他的眼睛很亮:“你父親那類西,就是該被銷毀的。它們記錄的是實,是記憶,是鏡子。如鏡子都被砸了,就見已臉的垢,就以為已遠是干凈的。”
明月走回桌邊坐。桌子是原木的,沒漆,摸去粗糙,但溫潤。
“所以你們直這種事?”她問。
“是直。”鐵磐始磨匕首,沙沙聲又響起,“墨家主張‘兼愛’‘非攻’,但這樣的道,有候須用些非常段,才能保護該保護的西——像用盾牌擋箭,雖然盾牌本身是武器。秦法嚴酷,效率,像架密的機器。但也因此,很多該死的死了,很多該留的西毀了。我們改變了局,像螞蟻撼動樹;但至……能救個是個,能留點是點。積多,滴水穿石。”
磨刀的聲音寂靜的屋子響著,沙沙的,像春蠶食葉。明月著鐵磐的動作——那粗糙,布滿繭,但很穩。每道磨痕都準,刀刃漸漸泛出寒光,像彎冷月。
“鐵叔。”明月又說,聲音更輕了,“您有沒有……過?”
磨刀聲停了瞬。只有瞬,但屋突然靜得可怕,靜得能聽見已的跳。
“過。”鐵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落地,“邯鄲突圍的候。后來也過,為了保護該保護的,或者阻止該阻止的事——像剪除毒瘤。”
“是什么感覺?”
鐵磐抬起頭,著明月。年的眼睛昏暗的光很亮,面沒有恐懼,只有種近乎執拗的求知欲——像孩童問“為什么是藍的”。
“次的候,”鐵磐緩緩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我吐了。是因為他死的樣子有多慘——戰場的死相都慘,缺胳膊腿,腸子流地。我吐,是因為……我意識到,我和他沒什么同。他可能也有家,有他想保護的西,有他相信的道理。只是因為站了同的陣營,像盤同顏的子,我們就須死對方。那刻我覺得,是種悲哀的生物。”
他把匕首舉到眼前,刃的寒光映他臉,明暗交錯:“后來得多了,就麻木了,像長了繭,再握刀就疼了。但每次完,我都找間,個待著,想想那個。想他什么,從哪來,為什么站我對面。是為了懺悔——懺悔沒用,死能復生;是為了……忘。”
“忘什么?”
“忘已為什么。”鐵磐收起匕首,回鞘,那聲音“嚓”的聲,清脆,“如有,我只是因為可以,或者因為習慣了,那我和那些我反對的,就沒有區別了——都是者,只是借同。”
屋陷入沉默。面來風聲,吹過田的枯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哭。
明月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話——那是個夏,父倆院子納涼,父親搖著蒲扇,慢慢說:“史官記錄戰爭,是為了歌頌勝,是為了讓后見,每場勝背后,是多破碎的家庭、泯滅的。如這些價被遺忘,那戰爭就變得輕易,輕易到讓以為,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像獵炫耀獵物。”
“鐵叔。”明月低聲說,聲音寂靜很清晰,“我想學。”
“學什么?”
“學怎么保護該保護的西。”明月抬起頭,眼堅定,像淬過火的鐵,“學怎么要,該的事。父親把拓片交給我,僅僅是要我保管它,是要我理解它承載的意義,并且……繼續去。像接力,他跑完了棒,該我了。”
鐵磐盯著她了很。屋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的星。然后他慢慢點了點頭,那點頭很鄭重,像個重要的決定。
“明始。”他說,“我先教你些基礎的——怎么走路沒聲音,怎么觀察境,怎么藏西。但你要記住,這條路走。你到很多暗,經歷很多痛苦,可能后還質疑已的切到底有沒有意義——像推石頭山,推到半,石頭滾來,切重來。”
“我知道。”
“,你知道。”鐵磐搖頭,那搖頭很慢,“你只是憑著股沖動,像剛學飛的雛鳥,知道風雨有多猛。正的知道,是要經歷過、痛苦過、絕望過之后,仍然選擇繼續。那候,你才算正走了這條路——是別逼你,是你已選的。”
明月沒有再爭辯。她知道鐵磐說得對。的她,對這條路的艱難所知。但她已經出了選擇,就回頭——像箭離了弦,只能向前。
幕完降臨,他們了些干糧——還是硬面餅和干,就著涼水咽去。鐵磐讓明月睡榻,已地鋪了草席。屋子沒有燈,只有從木板縫隙透進來的點點星光,很淡,但足夠清彼此的輪廓。
明月躺堅硬的板——干草扎,但她太累了。她睜著眼睛暗的屋頂,那什么也見,只有片濃,像墨汁潑滿了。
胸的拓片又始發熱,律動穩而有力,怦、怦、怦。她悄悄取出片,握。帛片暗發出淡的光,是那種幾乎見的青,像螢火蟲的尾光。但明月能感覺到,那些文字正呼,那些被記錄的生命正低語——是用耳朵聽,是用聽。
她閉眼睛,讓意識沉入那片光。
這次,她見的是具的畫面,而是種感覺——數細的光點,像夏的螢火蟲,邊的暗飄浮。每個光點,都是段記憶,個生命,個瞬間。它們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聚起,有的孤獨飄零。而所有這些光點的,有團更溫暖、更穩定的光。它刺眼,但很堅韌,像風滅的燭火,像深唯亮著的窗。
明月向那團光靠近。她感到種悉的鳴——是父親。
光團浮出父親的身,是實,而是個由光勾勒出的輪廓。他坐那,面前是卷攤的竹簡,拿著刻刀。但這次,他沒有刻字,而是抬起頭,向明月所的方向——雖然那只有暗。
沒有聲音,但明月聽到了話語,那話語直接響:
“歷史是條河。”
父親的光抬起——那也是光的,透明,但輪廓清晰——指向那些飄浮的光點。
“每個,每件事,都是河的滴水。有的水滴,有的,有的清澈,有的渾濁。但論清濁,它們都是河的部。史官的責,是只記錄那些的、清的水滴——那是懶;而是記錄整條河——它的寬度,它的深度,它的流向,它每處湍急或緩,它何泛濫何干涸。”
光的指空劃過,那些光點始流動,匯聚條發光的河流。河水緩緩流淌,光點其沉浮,明明滅滅。
“但記錄本身,也改變河流。”父親繼續說,那聲音靜,但有力,“因為后到記錄,思考,借鑒,避同樣的錯誤,或者追尋同樣的。于是,歷史之河就僅僅是被動地流淌,它也被每的記錄者和閱讀者,同塑——像陶匠和陶土,互相就。”
光轉向明月,那由光構的面容,似乎有絲笑——很淡,但實。
“所以,阿月,你守護的僅是幾片拓片,也僅是周室后幾年的記錄。你守護的,是這條河流斷流,改道,被刻意掩埋的段。你守護的,是后還能見實的可能——見過去,才能清,才能走向未來。”
光始消散,重新化為溫暖的光團。后的話語明月意識回響,像鐘聲,悠長絕:
“要怕暗。因為只要有光——哪怕再弱,像粒火星——暗就是絕對的。而你的務,就是為那點光,并且,幫助其他的光,被吹滅。盞燈點燃另盞燈,暗就后退。”
明月睜眼。
屋子依舊暗,但胸的拓片散發著持續的溫熱,那溫熱透過皮膚,滲進。她握緊了帛片,感到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像迷霧散盡,見遠山。
是的,她明了。
這是逃亡,是躲藏。
這是場守護——對相的守護,對記憶的守護,對那些歷史長河曾經存、并且值得被記住的生命的守護。她可能渺,像粒塵埃;可能力,像根蘆葦。但她有燈,有光,有要守護的西。
這就夠了。
窗的風聲,隱約來更聲。很遙遠,是陳倉城的打更,敲著梆子,咚——咚——咚,慢悠悠的,像給晚打拍子。
子了。
明月重新躺,閉了眼睛。這次,她睡得很沉,沒有夢。
因為她知道,明醒來,她將再是那個被動逃亡的。
她將為個守護者。
個暗,努力點亮光的,守護者。
而她的名字,明月——注定要這漫長的,發出已的光。
耀眼,但持。
灼熱,但溫暖。
像正的月亮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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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渭水話
雞鳴遍,墨順來了。
他是個,身邊跟著個瘦的者。者穿著洗得發的灰布袍,背佝僂,但走路很穩,每步都踏得實實。他著個竹籃,籃子編得很細,竹篾細密,面裝著筆墨和空的帛卷——帛卷雪,像剛落的雪。
“這是徐先生。”墨順介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我們的抄,眼睛是尺,是秤,是鏡。”
徐先生沒有說話,只是朝明月和鐵磐頷首——那頷首很淺,但很鄭重。然后桌邊坐,動作很輕,幾乎沒有何聲響,像片葉子飄落水面。
明月取出油布包,桌展。七片帛片,整齊,像七片的羽。晨曦從木板縫隙透進來,斜斜的光柱有塵埃飛舞,照那些拓印的文字,墨跡顯得更加深邃,像用濃的磨出的墨。
徐先生沒有立刻動。他先是用輕輕拂過每片帛片——是摸,是拂,像春風拂過柳枝。他閉著眼睛,眉頭皺,仿佛感受什么。然后他睜眼,那眼睛很亮,亮得與年齡符。他取出片空帛卷,鋪,帛面光滑,泛著淡淡的象牙光澤。研墨——墨是的松煙墨,研后有淡淡的松氣,像走進了深秋的松林。
他起筆——那是支很普的竹筆,筆桿磨得光滑,筆尖已經用得有些禿了。蘸墨,懸帛卷方,但沒落筆。
他向明月:“你父親的字,有什么點?”
明月愣:“點?”
“筆鋒的走向,字間距的規律,轉折處的處理,頓筆的輕重。”徐先生的聲音很溫和,但帶著種容置疑的準,像匠辨,“每個的字都有獨的‘氣’。如要謄抄,能只抄形,還要摹其——形易得,難求。”
明月回想父親的字。她見過父親刻竹簡,也見過父親帛書寫批注。那些字她腦子,清晰得像刻石頭。
“父親的豎筆很直,像松樹干;但橫筆略帶弧度,像拉滿的弓。”她努力描述,邊說邊用指桌比劃,“字間距很均勻,但遇到重要的詞——比如‘仁’‘義’‘禮’——稍拉點,像給這些字留出呼的空間。轉折處……他頓,再轉,所以轉角是尖銳的,是圓潤的,像鵝卵石。”
徐先生點點頭,那點頭很輕,但明月見他眼閃過絲贊許。然后他筆落墨。
個字是“周”。他寫得很慢,慢得像雕刻。每筆都其專注,腕穩,指靈。明月著他寫,驚訝地發,徐先生寫出的字,竟然的和父親的筆跡有七八相似——是形似,是似。那種沉穩的力度,規矩的靈動,含蓄的鋒芒,簡直像是父親親寫的,只是了支筆。
“徐先生有過目忘之能。”墨順低聲解釋,聲音帶著敬意,“而且他摹字的本事,罕有。他過的字,僅能記住形,還能記住寫字的那個的……氣息。就像聽琴,僅能聽出曲調,還能聽出彈琴的境。”
“氣息?”
“嗯。每個的字,都帶著寫字的緒、狀態、甚至身狀況——是愉悅還是憤怒,是匆忙還是從容,是健康還是抱恙。徐先生能感覺到這些,并且已的字重。”墨順著徐先生運筆,那眼像場圣的儀式,“所以他的抄本,只是文字的復,幾乎是……種重。讀他的抄本,就像隔著空,與原作者對話。”
明月忽然明了。徐先生是普的抄,他是種媒介,座橋梁。過他,那些被記錄的容,連同記錄者本身的印記,都能被遞去——像火種,從根蠟燭到另根蠟燭,光變,只是了個載。
篇帛片的容,徐先生用了半個辰抄完。他寫得很仔細,連父親那些的朱砂批注也并摹了來,用朱砂標同樣的位置,紅艷艷的,像雪地的梅花。寫完篇,他閉目休息片刻——的只是片刻,數到的間。然后再始片。
七片帛片,從清晨抄到正。陽光從窗縫移進來,光斑地慢慢爬。徐先生間只喝了次水——啜飲;了塊餅——掰碎屑,慢慢嚼。當后片抄完,他的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陽光亮晶晶的,但眼依舊清明,像雨后的空。
“了。”他筆,筆尖的墨還沒干。他將七份抄本卷,用細繩系——繩結打得巧,是連結,寓意“相扣,生生息”。“原片可以毀了。”
明月著桌那七片原帛。晨光,它們靜靜躺著,面的墨跡仿佛還呼,那些朱砂批注紅得觸目。她伸出,輕輕撫過其片——記錄醫者赴疫區的那片。指尖來溫潤的觸感,還有那股悉的律動,怦、怦、怦。
帛片溫熱,像有生命。她仿佛又見了那兩個死去的醫者,見了他們施藥專注的臉,見了疫區姓眼的希望和絕望——希望像星火,絕望像潮水。
“讓我。”她說,聲音很靜。
墨順遞給她個銅盆,盆是舊的,邊緣有磕碰的痕跡。明月將七片帛片疊,地進盆,像安置什么珍貴的西。鐵磐點燃了火折子——火焰起,澄澄的。
火焰始舔舐帛片的邊緣。那些墨跡火扭曲、變、終化為灰燼。朱砂批注燒得慢些,紅艷艷的火苗帛片跳躍,像后的舞蹈。明月著,沒有移目光。她要把這幕刻進記憶——這七片承載了父親年血、承載了數生命印記的帛片,如何火焰化為虛,像場型的葬。
但奇怪的是,她并沒有感到太多悲傷。相反,她感到種釋然,像卸了重擔。
因為這些容已經那幾片布了。它們被徐先生抄寫了七份,將被散到七個地方,像被撒向同的土壤。更重要的是,它們已經刻了明月的記憶——每個字,每處批注,以及文字背后那些鮮活的生命。那些生命沒有死,他們活記憶,活這些即將去的抄本。
帛片完燒盡,盆只剩堆的灰燼,和幾點未燃盡的火星,紅紅的,閃閃,像眨眼。
徐先生起身,朝明月深深揖——那揖很鄭重,腰彎得很深。
“令尊之志,可敬可佩。”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這些抄本,我親到該去的地方。只要墨家還,它們就消失——像深埋地的,等待春。”
說完,他起竹籃,轉身離去。動作依舊輕得像片葉子,但背很穩,像棵松。
墨順著他的背消失門,然后轉向明月和鐵磐:“你們也能這留。李攸的遲明就到陳倉,像獵犬聞著味兒來。我已經安排了,你們今就動身,往西走,進隴山。”
“進山?”鐵磐皺眉,“山有獸,路也難走。”
“對。但山有個墨家的隱居點,很隱蔽,找到,像藏掌紋路的針。你們可以那躲陣,等風頭過了再說。”墨順從懷取出個皮袋,遞給鐵磐,“面是地圖、干糧和些——多,但夠用。記住路,別走錯,山容易迷路,迷路就出來了。”
鐵磐接過,掂了掂,點點頭。
“還有件事。”墨順向明月,眼復雜,“你父親的事,我繼續打聽。墨家咸陽有,像藏磚縫的螞蟻。如有消息,我想辦法給你們——用信鴿,或者派。但你要有理準備……”
他沒有說完,但明月明了。那未說完的話沉甸甸的,像塊冰墜。
父親活來的可能,很。李攸留活,尤其是個知道太多、骨頭太硬的史官。
“我明。”明月說,聲音很穩,雖然顫,“謝謝墨叔。”
墨順拍拍她的肩膀,那很,很厚實,很溫暖。“保重。”他只說了兩個字,但這兩個字有言萬語。
然后他也轉身離了,腳步很,像有急事。
屋子只剩明月和鐵磐。盆的灰燼已經冷卻,的粉末堆那,像個的墳墓,埋葬了七片帛片,也埋葬了明月的某部。
“收拾,我們后出發。”鐵磐說,始整理行囊。
他們了些干糧——還是硬面餅,但今起來格硬,像嚼木頭。鐵磐把地圖仔細了遍,用指面劃路,嘴念念有詞。明月則坐窗邊,著面陽光的田。
只鳥從空飛過,子掠過地面,得抓住,像道的閃。
就像那些歷史消失的生命,得幾乎來及被記錄——但總要有記得,總要有努力記得。
后,他們出發了。
這次只有兩個,兩匹。阿川城等他們,又給了他們些補給——鹽、干、火石,用油布包。然后指了指西邊的山巒,那山巒連綿起伏,陽光呈深藍,像獸的脊背。
“沿著渭水走,后有個渡。渡過去,進山。山路走,但地圖標了記號——見塊疊起的石頭,就往左拐;見棵被雷劈過的枯樹,就往右。記住,萬別走錯,山容易迷路,還有獸——、熊,還有別的。”
鐵磐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拍了拍阿川的肩膀。那拍很重,像遞什么。
然后策路。
明月跟他身后。回頭望去,陳倉城后的陽光顯得很,城墻的輪廓有些模糊,像市蜃樓。這座她待了到的城市,卻讓她經歷了場告別——與拓片原件的告別,與某種狀態的告別,與“只是史官兒”這個身份的告別。
沿著渭水西行,道路還算坦。渭水這拐了個彎,水流緩,河面寬闊,水是渾濁的,像稀釋的泥漿。對岸是連綿的山巒,已經能到秋的——深綠、、暗紅,層層疊疊,像打的調盤。
路行稀,偶爾能遇見趕著的農,慢悠悠地走,轱轆吱呀作響;或著徒步的行商,背著包袱,汗水濕透了后背。鐵磐直很警惕,每到個轉彎或地,都先觀察周——瞇起眼睛,像鷹搜尋獵物。
走了約莫兩個辰,始西斜,陽光變得柔和,片。渭水這變得湍急,河收窄,露出片的鵝卵石灘,石頭被水磨得圓潤光滑,像數顆的珍珠。前方然出了個渡——幾根木樁搭的簡易碼頭,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停著兩艘木船,船身舊得發,船夫是個滿臉皺紋的頭,正船頭修補漁,指靈巧,梭子穿來穿去。
“過河。”鐵磐,蹄踏鵝卵石,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個,兩匹,。”頭頭也抬,聲音沙啞。
鐵磐數了給他——枚半兩,澄澄的。頭這才漁,站起身。他個子很矮,背駝得厲害,但動作很索,像只猴子。他把兩匹牽船,有些愿,打著響鼻,但頭拍拍脖子,就安靜了。他讓明月和鐵磐坐船尾。
船離岸,槳劃破水面,嘩嘩的。渭水這確實急,木船有些搖晃,像搖籃。明月抓緊船舷,船舷粗糙,木刺扎。她著河水從船邊流過,泛起的泡沫,泡沫很破碎,消失。
“娘子。”船夫忽然,眼睛卻著對岸的山,像對山說話,“你們是去山找?”
鐵磐的按了劍柄,拇指抵著劍格:“為什么這么問?”
“別緊張。”船夫笑了笑,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那笑容很奇怪,像哭,“這季節進山的,要么是采藥的,要么是打獵的,要么……就是躲事的。我你們像采藥的——采藥的有藥簍;也像打獵的——打獵的有弓箭。那只能是種了。”
“我們是去探親。”鐵磐說,聲音很。
“探親啊。”船夫點點頭,沒再追問,但眼閃過絲了然——那種“我懂,你用多說”的了然。他用力劃槳,肌瘦弱的胳膊繃起,青筋畢露。
船到對岸,兩牽岸。河水浸濕了褲腿,涼颼颼的。船夫收了槳,著他們:“進山的話,前走到鴉嶺。那有個破廟,能過。再往走,危險——是獸,是別的。”
“別的?”明月問。
船夫了她眼,那眼很深,像古井:“山有些西……說清。總之,前到鴉嶺。記住,廟如有,別多問,別多,給了西就睡,亮就走。”
他說得很含糊,但明月聽出了警告的味道。
“謝謝丈。”鐵磐說,朝船夫行了禮。
船夫擺擺,調轉船頭,往回劃去。他的身漸漸暗來的光,顯得很,很孤獨,像片枯葉漂水。
進山的路然難走。始還有條隱約的徑,是踩出來的土路,但走了段后就完消失了,只剩滿地的落葉和石。鐵磐對照著地圖,尋找著記號——他走得很慢,停,瞇眼細。
完落山,他們找到了那塊疊起的石頭。石頭很,暮顯眼,像顆的牙齒。按照阿川說的,往左拐。路更窄了,幾乎是灌木叢硬闖,樹枝刮臉,火辣辣的。
又走了約莫半個辰,已經。月光還沒升起,山林片漆,濃得化的。鐵磐點起了火把,松脂的火把,燒起來噼啪響,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再遠就是深見底的暗。
的山林完變了個樣子。的鳥鳴蟲都消失了,取而之的是各種陌生的聲音——遠處獸的嚎,悠長而凄厲;近處樹枝折斷的脆響,咔嚓,像骨頭斷裂;風穿過林隙的嗚咽,嗚嗚的,像哭。明月緊緊跟著鐵磐,是汗,滑溜溜的,幾乎握住韁繩。
“見枯樹了。”鐵磐忽然說,聲音寂靜顯得很響。
火光,前方確實有棵的枯樹。樹干焦,顯然是被雷劈過,裂道子,能見面空洞洞的。樹枝光禿禿地伸向空,火把的光暈,像只掙扎的鬼,想要抓住什么。
按照指示,他們往右拐。路更加難走,幾乎是貼著山壁。有段路,明月須,牽著翼翼地碎石走。面是深見底的山谷,只能聽見嘩嘩的水聲——應該是山澗,水聲很響,寂靜的格清晰。
就明月以為他們要這漆的山走到亮,前方忽然出了點光。
是火光,是燈籠的光,橙的,暗很溫暖,像冬的爐火。燈光來座建筑——確實是座廟,很,很破舊,墻皮剝落了半,露出面的土坯,但門楣還能出“山廟”個字,字跡模糊,像被風雨洗過。
廟門掛著盞紙燈籠,紙是的,已經破了幾個洞,風輕輕搖晃,光地晃動,像水。
鐵磐停,示意明月也停。他仔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只有風聲,水聲,偶爾的鳥。又觀察了廟門片刻,才走前。
廟門虛掩著,露出條縫,面透出更亮的光——有火堆,火光跳躍。
“有嗎?”鐵磐問,聲音,但寂靜得很遠。
“進。”個蒼的聲音從面來,聲音很和,“門沒鎖。”
鐵磐推門。廟比面起來些,但也有限。正央是座已經殘破的山像,漆剝落,露出面的泥胎,斑斑駁駁。像前生著堆火,火邊坐著個和尚——或者說,起來像和尚,因為他穿著僧袍,但頭發很長,只是隨意束腦后,用根木簪別著。
和尚很瘦,臉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亮得與年齡符。他正火烤著什么,味飄出來,是烤芋頭的味道,焦焦的。
“坐。”和尚指了指火堆對面的空地,那鋪著干草,“山寒,烤烤火,驅驅濕氣。”
鐵磐和荊坐,把拴門的柱子。廟很簡陋,除了像和火堆,就只有墻角堆干草,應該是和尚睡覺的地方,鋪得很整齊。
“師父怎么稱呼?”鐵磐問。
“我慧明就行。”和尚用樹枝撥了撥火堆,火星飛濺起來,像的螢火蟲,“過那是很以前的法號了,像輩子的事。嘛,就是個廟的頭,守著這座破廟,等著它塌。”
他從火堆扒出兩個烤得焦的芋頭,用樹葉墊著,遞給明月和鐵磐:“吧,剛烤的,山就這點西能填肚子。”
明月接過,燙得她直。芋頭烤得焦,剝皮,面是柔軟的芋,冒著熱氣,氣撲鼻。她咬了,很甜,很,帶著炭火的焦,比她這些的何西都——是珍饈,但暖。
“你們是從邊來的吧。”慧明著他們,已卻沒有,只是拿著根樹枝,輕輕撥著火堆,“身帶著……很重的西。”
明月和鐵磐同抬起頭。
“師父什么意思?”鐵磐的又按了劍柄,但這次動作很隱蔽。
“別緊張。”慧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我說的重,是行囊的重——你們的行囊很輕。是的重。你們身,壓著很多條命,很多段記憶,很多……未了的債。像背著形的山。”
明月停了咀嚼。她著和尚的眼睛,那眼睛火光,清澈得像山泉,仿佛能穿切表象,直抵核。
“師父是修行?”她問。
“曾經是。”慧明往火堆添了根柴,柴是松枝,燒起來噼啪響,有松味,“洛陽的寺待過二年。青燈古佛,晨鐘暮鼓。后來……后來寺沒了,和尚散了,我就到處游,像根的浮萍。后到了這,守著這座破廟,也算有個落腳處。”
“寺沒了?”明月知道洛陽的寺,那是原早的佛寺之,漢明帝建的。
“嗯。年前,秦軍攻洛陽,寺戰火燒了半。”慧明的語氣很靜,像說別的事,但明月聽出了底深藏的痛,“住持帶著經卷往南逃了,我年紀了,走動,就留了來。后來聽說住持路病死了,經卷也散佚了,像風吹散的蒲公英。所以你,有些西,想留,未留得住——像握的沙,握得越緊,流得越。”
廟沉默來,只有火堆噼啪作響,像嘆氣。面的風似乎更了,吹得廟門吱呀作響,燈籠的光墻晃動,像皮戲。
“師父剛才說,我們身壓著命和記憶。”明月輕聲問,聲音寂靜很清晰,“您能……感覺到?”
慧明了她眼,那眼很柔和,像月光。他點點頭:“我這眼睛,年輕就有些別。能見別見的西——是鬼魂,是……痕跡。每個過的事,經歷過的痛苦或喜悅,都身留痕跡,像走過雪地留腳印,走過泥地留泥印。這些痕跡很細,但得了,就能見。”
他指了指明月:“你身的痕跡很別。很古,像幾年前的西,但又很新鮮,像剛剛印去的。而且……有很多層。層疊層,像本被反復書寫的書,每層字跡都同,但都同張紙。”
明月感到胸陣溫熱。拓片已經燒了,但那種感覺還——是帛片的溫熱,是更深層的,從升起的溫熱。
“那是因為……”她猶豫著,知道該該說。有些秘密,說出來就輕了,但也危險了。
“告訴我。”慧明擺擺,那很瘦,骨節明,“每個都有已的秘密,都有已的擔子。我這把年紀了,知道太多,反而累得慌——知道的越多,擔子越重,像背簍斷加石頭。”
他站起身,走到像前。像雖然殘破,但面容還算完整,是張慈祥的臉,眼睛半閉,似非。慧明從供桌取出個陶罐,陶罐很舊,表面有龜裂紋。又拿了個粗陶碗,碗邊有缺。他倒水,水很清,遞給兩。
“山泉水,甜的。”他說,“從后山石縫滴來的,滴了萬年,干凈。”
明月喝了,確實很甘甜,帶著山有的清冽,像把整個秋喝進了肚子。
“師父個住這,怕嗎?”鐵磐問,聲音比之前溫和了些。
“怕什么?”慧明笑了,那笑容很豁達,像透了什么,“怕獸?它們般進廟,廟有廟的氣場。怕山賊?這窮山僻壤的,沒什么可搶的——搶我?個頭,件破袍,破鍋。怕鬼?”他了那座殘破的山像,眼很溫柔,“我守著,守著我,有什么怕的。泥胎,。”
他又坐,著火堆。火光他臉跳躍,明暗交錯。“其實啊,怕的是面的西,是面的西。愧疚,遺憾,的執念,忘了的仇恨……這些西,比何獸都可怕,因為它們直跟著你,啃噬你,像蛀蟲蛀木頭,直到你死,它們還定過你。”
廟來聲嚎,悠長而凄厲,山谷間回蕩,散。明月打了個寒顫,是怕,是怕慧明說的話——太切,切得讓發冷。
“但師父起來很靜。”她說。
“因為我想了。”慧明撥了撥火堆,火星飛起,又落,“我這輩子,見過太多戰,太多死亡,太多的西被毀掉——寺廟、經卷、字畫、命。始我也憤怒,也痛苦,也想問為什么,像孩子問。后來有,我廢墟撿到本沒燒完的經書,紙都焦了,但還有幾頁能。面有句話:‘諸行常,諸法我’。”
他抬起頭,著明月:“你知道什么意思嗎?”
明月搖頭。她雖然讀過書,史籍、諸子、詩賦都獵,但佛經接觸得——父親說那是來的學問,可以了解,但深究。
“簡說,就是這的切都變化,沒有什么是恒變的——花謝,月缺,,亡。而所謂的‘我’,也是個固定變的西——今的你是昨的你,明的你也是今的你。”慧明說,聲音很緩,像念經,“聽起來很悲觀,對對?但恰恰相反,明了這個,才能正地……執著。”
“執著?”
“嗯。執著于定要留什么,執著于定要改變什么,執著于定要得到什么或避什么。”慧明的眼睛火光很亮,像兩顆星,“就像這條渭水。”
他指了指廟門的方向——雖然見,但能聽見遠處的水聲,嘩嘩的,恒息。
“渭水流了幾年了。它滋養過周的農田,也淹沒過失足的旅;它見證過兩岸的繁——商隊絡繹,燈火明;也見證過戰火后的荒蕪——骨露,雞鳴。但它就是流,停地流,因為滋養了誰而驕傲,也因為淹死了誰而愧疚。它就是流,這是它的本——水要流,就像鳥要飛,魚要游。”
“可是……”明月皺眉,她想起父親,想起拓片,想起那些須被記住的西,“如什么都執著,那為什么要何事呢?為什么要記錄歷史,為什么要保護該保護的西?如切都變,都消失,那這些有什么意義?”
慧明笑了,那笑容有贊賞,像師到學生問到了關鍵處。“問得。執著,是,而是的候,帶著‘我定要功’‘我定要留痕跡’的執念。你,是因為你覺得該,因為那是你的本,就像渭水要流樣——它沒想過要滋養誰,它只是流,但流過的地方,草木就生了。但完了,結如何,你求——了,;,也罷。就像農夫種地,他認種,但收多,。”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像說個秘密:“就像你父親。他拓印那些史籍,是因為他覺得那是該的事,是他作為史官的本——史官要記錄,就像水要流。他了,盡力了。至于拓片后能能去,那是他能控的。如他執著于‘定要去’,那他可能已經崩潰了——因為太難了,幾乎可能。但他沒有,他很靜,因為他了該的,盡了本。結,交給。”
明月愣住了。她想起父親松讓竹簡落入火堆的表,那種近乎悲憫的釋然。原來那是絕望,而是……執著?是盡了力之后的?
“可是師父,”明月說,聲音有些哽咽,“如執著于結,那怎么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該的?如切都沒有標準……”
“憑。”慧明指了指已的胸,是臟的位置,是更間的地方,“是緒的——喜怒哀那個;是更深的那個西——良知,或者說,本的善。每個深處都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就像你知道對,救該。只是很多候,被恐懼、貪婪、憤怒蒙蔽了,像鏡子蒙了塵,聽見那個聲音。”
廟的風似乎了些。火堆燒得正旺,溫暖的光充滿整個空間,驅散了的寒氣和的迷霧。
“那如……”明月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見,“如了該的事,但還是失去了重要的西,還是痛苦呢?就像我父親,他了該的,但……生死未卜。我痛苦,我恨。”
慧明著她,眼變得很柔和,柔得像月光,柔得像母親孩子。“那就痛苦。執著,是能痛苦,而是痛苦的候,知道這痛苦也過去,就像過去樣。抓著痛苦,也逃避痛苦,就讓它來,讓它走——像來去,風吹過竹林。你著它,知道它,但被它淹沒。”
他伸,輕輕拍了拍明月的肩膀——那很瘦,但很溫暖,像陽光曬過的石頭。
“孩子,你身的擔子很重。但記住,擔子之所以重,是因為它本身重,是因為你直扛著它,肯歇歇。有候,是棄,是讓已喘氣,這樣才能走更遠的路——像挑夫途歇腳,是挑了,是為了更有力地挑起來。”
明月低頭,眼淚掉進了火堆,發出輕的“嗤”響,像的嘆息。
是啊,從咸陽逃亡始,她直繃著,直扛著,敢松,敢喘息。她怕松,就崩潰,就辜負父親的托付,就讓那些消逝的生命徹底消失。她像根拉滿的弓弦,再拉就要斷了。
但也許,正的堅是遠倒,而是倒了還能爬起來。正的守護是遠緊繃,而是張弛有度,像呼,呼,才是生命。
“謝謝師父。”她輕聲說,眼淚還流,但松了些,像卸了塊石頭。
慧明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有些話,說多了就是廢話。他站起身,走到墻角那堆干草邊,躺:“睡吧,明還要趕路。火用管,它已滅——柴盡了,火就熄了,像緣起緣滅。”
鐵磐朝慧明行了禮,那禮很鄭重,腰彎得很深。然后他也靠著墻坐,閉了眼睛。但明月知道,他沒睡——他的呼很淺,耳朵動著,像聽風。他守,像忠誠的衛士。
明月躺火堆邊,身是干草,扎,但溫暖。她著跳動的火焰,火焰有數種形狀,每種都,但每種都短暫。慧明的話她回響——執著,憑,歇歇。
她伸按胸。那,拓片的溫熱感已經沒有了——帛片燒了,那種的溫熱就沒了。取而之的是種更深的、更穩定的溫暖,從升起的溫暖,像顆埋土壤深處的,正安靜地生長,等待破土而出。
也許,這就是慧明說的“”——那受界變化響的本,那知道什么是對的聲音,那盞的燈。
面的風停了。山的很靜,靜得能聽見已的跳,能聽見火堆的噼啪,能聽見遠處山澗的水聲,嘩嘩的,恒息。
明月閉了眼睛。
這次,她沒有夢見火焰,沒有夢見竹簡,沒有夢見那些消逝的生命。
她夢見了條河。
條寬闊的、靜的河,月光流淌。河水很深,見底,但水面映著滿的星辰,閃閃發光,像撒了碎。她站河邊,見河面漂浮著數光點,像螢火蟲,像星光的倒,明明滅滅。
那些光點每個都是個生命,段記憶,個瞬間。它們隨逐流,有的碰撞,有的離,有的沉入水底,有的浮水面。而河流的遠方,她見了輪明月——是的月亮,是河面倒映的月亮,圓滿,明亮,安靜地映照著整條河流,映照著每個光點。
那輪月發光,它只是映照——映照星光,映照河面,映照切。但它存,安靜地存,就是的慈悲。
明月明了。
她需要為,需要照亮切——太灼熱,燒傷。
她只需要為那輪明月——安靜地存,溫柔地映照,讓每個經過的生命,都能水面見已的子,知道已曾經存過,曾經被見過,曾經被記住過。
這就夠了。
夢的河流繼續流淌,聲息,窮盡。明月沉入了深深的睡眠,像沉入溫暖的河底。
這是她逃亡以來,次睡得如此安穩。
因為夢,她找到了已的位置——
是戰士,是,是拯救者。
只是個映照者。
個歷史長河邊,安靜地、持續地,映照出每道光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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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史筆之問
晨光從破廟的窗欞透進來,慧明已經見了。
火堆完熄滅,只剩堆的灰燼,灰燼很細,風吹過,揚起細的塵埃。墻角那堆干草鋪得整整齊齊,像從來沒有睡過——草葉整,連壓痕都沒有。只有空氣殘留的烤芋頭的焦,和陶碗還剩的半碗山泉水,證明昨的切是夢。
“他走了。”鐵磐站廟門,著面的山道。晨霧還沒散,山林籠罩片的朦朧,像蒙著紗。“沒亮就走的,沒醒我們。走路沒聲音,像陣風。”
明月起身,走到像前。供桌著個粗布包,她打,面是幾個烤的芋頭——還溫著,用樹葉包著;兩塊面餅;還有張用木炭寫粗紙的字。紙很糙,炭字很潦草,但筆力遒勁,力透紙背:
“前路多艱,但有明月,便懼暗。珍重。”
明月握緊了那張紙。紙糙,硌,但字燙。
“他是個。”鐵磐走進來,始收拾行囊——把皮囊系緊,檢查短劍,折疊地圖。“能這樣的道,保持那樣的境,容易。像流立根柱子,動搖。”
他們了慧明留的芋頭和面餅。芋頭很甜,面餅很硬,但就著山泉水,得很。收拾妥當,牽出廟。晨霧還沒散,山林籠罩片的朦朧,鳥鳴聲此起彼伏,清脆悅耳,像唱晨歌。
按照地圖的指示,他們繼續往山走。路越來越陡,很多候只能牽著步行。山的秋斑斕,楓葉紅得像血,杏得像,松柏依舊蒼翠,層層疊疊,像幅的織錦,鋪滿了山谷。
,他們找到了處山泉,停來休息飲。泉水從石縫涌出,清澈見底,能到水底細的沙粒,沙粒是的,像碎米。喝,涼得透徹扉,像把整個秋喝進了肚子。
“鐵叔。”明月坐泉邊的石頭,石頭被水沖刷得很光滑,坐去涼絲絲的。她著水已的倒——臉臟了,頭發了,眼睛有,但眼很亮。“您覺得慧明師父說得對嗎?執著,憑去事?”
鐵磐正給飲水——那低頭,喝水,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聞言頓了頓,直起身,著遠處的山巒。山巒連綿,陽光呈深藍,像凝固的浪。
“對,也對。”他說,聲音很,“對修行來說,也許是對的——他們修的是出,是。但對我們要的事來說……夠。”
“為什么?”
“因為我們要對抗的,是執著到致的。”鐵磐轉過頭,著明月。他的臉陽光很清晰,每條皺紋都像刻出來的。“李攸執著于清除切異見,像園執著于拔光雜草;始執著于建立萬統的帝,像工匠執著于雕琢件完的器;法家執著于用嚴刑峻法控切,像馴獸師執著于馴服獸。面對這樣的執著,如我們完執著,那就等于棄了抵抗——像水遇到石頭,如流動,就了潭死水。”
明月思索著這話。泉水身邊嘩嘩流,像附和。
“慧明師父說的‘執著’,是抵抗。”鐵磐繼續說,蹲身,也掬了捧泉水喝,“而是抵抗的候,帶著仇恨,帶著‘我定要’的焦慮。就像……就像水抵抗石頭。”
“水抵抗石頭?”明月也蹲身,著泉水沖刷石頭。石頭很,棱角明,但水直流,復,石頭的棱角被磨圓了,表面變得光滑。
“嗯。水要往前流,石頭擋路。水憤怒,想著‘我定要把石頭沖碎’——那是執著。它只是繼續流,繞過石頭,或者復地沖刷,溫柔地、持續地沖刷,直到有,石頭被磨了,或者被沖走了。水沒有執著,但它直該的事——流。這就是執著的抵抗。”
明月想起了夢的那條河。是啊,河流從執著,但它直流淌,改變著兩岸的地貌,塑著地。它爭,但沒有什么能阻擋它——抽刀斷水水更流。
“所以,”她緩緩說,眼睛亮了,“我們要的,是為把劍,去劈障礙——那是執著,而且劍斷。而是為水,持續地、溫和地,去該的事。但直,棄。像滴水穿石,是靠力量,是靠堅持。”
鐵磐點點頭,那點頭很鄭重:“是這個意思。慧明師父教了你法,我教了你法。法要柔,法要韌。剛柔并濟,才能走得遠。”
他們休息片刻,繼續路。的路更難走,有段幾乎是攀爬。明月的被巖石劃破了幾處,血滲出來,但她沒吭聲,只是撕了塊布條纏。鐵磐走前面,回頭拉她把——那很有力,像鐵鉗。
昏前,他們終于到達了地圖標記的地點——個隱藏深山的山谷。
山谷,但很坦,像地的掌。面山,山壁陡峭,只有條狹窄的入,像瓶。谷有幾間木屋,木屋很簡陋,但結實;屋前墾出幾片菜地,種著菜和蘿卜,綠油油的;菜地邊有條溪流過,溪水架著簡陋的水,正慢悠悠地轉動,吱呀吱呀,像唱歌。
木屋走出幾個,都是男子,穿著樸素的麻衣,但眼都很銳,像磨過的刀。為首的是個多歲的漢子,身材,但很結實,肌把衣服撐得緊繃繃的。臉有道從眉骨到巴的傷疤,像條蜈蚣趴那,讓他的表起來有些猙獰——但眼是溫和的。
“鐵師兄?”漢子認出了鐵磐,步迎來,腳步很穩,踏地有聲。“是你!墨叔信說你們要來,我還敢相信——信鴿前到的。”
“阿武。”鐵磐難得地露出絲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切。他用力拍了拍漢子的肩膀。“見。你還是樣子,像塊石頭。”
阿武的漢子也笑了,那笑容扯動傷疤,顯得有些嚇,但眼睛的喜悅是實的。然后他向明月:“這位就是……”
“明月,明守簡的兒。”
阿武的眼變了變,那變化很細——瞳孔收縮,嘴角的條繃緊了瞬,然后松。他朝明月鄭重地行了禮,腰彎得很深:“令尊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墨家,深感敬佩——只是嘴說,是敬。”
明月連忙還禮。她注意到,阿武身后那幾個也都著她,眼有奇,有同,也有某種……期待?像等待什么。
“進屋說話。”阿武領著他們走進的那間木屋。屋陳設簡但整潔,木桌木椅,都是原木的,沒漆,摸去溫潤。墻掛著弓箭——弓是硬木的,弦繃得很緊;還有幾張獸皮,是皮和熊皮,光亮。屋角堆著些農具——鋤頭、鐵鍬、鐮刀,都磨得锃亮。
阿武讓其他去準備飯菜,已給鐵磐和明月倒了水。水是熱的,冒著氣。“這是我們墨家隴山的個據點。”阿武坐說,聲音很穩,“個,都是因為各種原因……能面露面的。有被官府追捕的——像我;有得罪了權貴的;也有想找個安靜地方待著的——,安靜是奢望。”
“面況怎么樣?”鐵磐問,聲音壓低了些。
“緊張。”阿武的表嚴肅起來,傷疤隨著肌抽動,“咸陽來的消息,李攸親帶到了陳倉,城搜捕,像篦子梳頭,遍又遍。他抓了幾個可疑的,嚴刑拷打——鞭刑、烙刑、水刑,什么都用。但像沒問出什么有用的。搜查范圍已經擴到周邊村鎮,挨家挨戶查,像犁地。估計用了多,就進山——山有獵戶、藥農,他們也查。”
明月緊,像被只攥住了。
“過你們。”阿武著她,眼很堅定,“這個山谷很隱蔽,入有機關——是那種明顯的機關,是然形的障眼法,找到。而且我們周圍布了暗哨,個方向,個點,有動靜就知道——用鳥信,布谷鳥的聲,長兩短。”
“我們能直躲這。”鐵磐說,指桌輕輕敲著,噠、噠、噠。“明月需要學習,需要長。她父親把拓片交給她,是讓她來避的。墨家能能供幫助?”
阿武向明月。他的眼睛很亮,像鷹眼。“你想學什么?”
明月想了想。是臨想,是這路都想。她抬起頭,眼清澈:“學怎么保護已——是打架,是生存;學怎么保護該保護的西——是硬搶,是巧守;學怎么……讓那些被掩埋的相,被徹底遺忘——是吶喊,是遞。”
阿武盯著她了片刻。那目光很銳,像評估塊鐵,能打什么器。然后他點點頭,那點頭很重:“可以。但我們這的訓練很苦,是般的苦。冬要雪地練靜坐,夏要烈練耐力,磨出血泡是常事,摔斷骨頭也有可能。你受得了嗎?”
“受得了。”明月說,聲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
“。”阿武站起身,走到墻邊,取那張硬木弓,摩挲著弓背。“從明始。今先休息,趕了路,累了。”
晚飯是簡的粟米飯、咸菜和碗菜湯,但明月得很。粟米飯很糯,咸菜很脆,菜湯很鮮——是山的蕨菜,帶著泥土的清。飯很安靜,沒說話,只有咀嚼聲和碗筷碰撞聲。但氣氛壓抑,是那種患難后的默契。
完飯,阿武帶他們到另間木屋。屋有兩張榻,是木板搭的,鋪著干草,干草鋪著粗布子。被褥雖然粗糙,但很干凈,有陽光的味道。
“這就是你們的住處。”阿武說,站門,“缺什么跟我說——衣服、鞋子、用具。記住,山谷規矩多,但有條須遵守——未經允許,能獨出谷。山有獸,群、熊,都有;也有可能有官府的探子,扮獵戶或藥農。安。”
他交完就走了,腳步很輕,但落地有聲。門關,屋安靜來。
鐵磐和明月各洗漱——用木盆舀水,簡擦洗。水很涼,但。然后躺休息。
木屋的窗戶著,沒糊紙,能見面的星空。山的星星別多,別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空,像撒了把碎鉆。河橫跨際,的,像條發光的帶子。明月躺,著那些星星,想起了慧明的話,想起了夢的河流和明月。
胸的溫熱感又出了。這次更清晰,是拓片帶來的溫熱——拓片已經燒了。而是從部升起的,從臟位置,慢慢擴散到肢骸,像溫泉血管流動。
她閉眼睛,試著去感受那團溫熱。它像火焰——火焰是躁動的;它像月光,溫和、寧靜、恒。它暗靜靜地存,照亮了周圍片空間——是用光,是用感覺。明月“見”了——是用眼睛,是用某種的覺——那溫熱的形狀,它跳動的節奏,它散發的……氣息。
這就是火嗎?史官家族說的能力?
她想起父親曾經過,史官家族有種殊的能力,當對歷史的認知達到定深度,發的“史火”——是用來戰,是用來感知、理解、連接。但那只是說,幾年來沒正見過,像話。
難道……
溫熱忽然跳動了,像臟收縮。幅畫面溫熱浮——
是拓片的記錄,而是個新的場景:間囚室,昏暗,潮濕,墻掛著鐐銬,鐐銬是鐵的,銹跡斑斑。個蜷縮角落,穿著青袍——袍子已經臟堪,沾著血跡和漬,但還能出原本的顏,像泥的蓮花。
是父親。
明月的猛地縮,像被只攥住。
畫面的父親抬起頭。他的臉很蒼,有淤青,嘴角有干涸的血跡,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空的星星,亮得灼。他向明月所的方向——雖然那只有暗,只有遙遠的山。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明月讀懂了唇形,那唇形很清晰,像刻她腦子:
“我很。繼續走。”
畫面維持了息,然后消散,溫熱恢復靜,像水面恢復靜。
明月睜眼,淚水已經流了滿臉。但那是悲傷的淚,而是種……釋然的淚,像冰融化了水。
父親還活著。至那刻,他還活著,還清醒,還沒有棄。他的眼睛還亮著,那光沒滅。
而且,他見了明月。是實地見,是某種越距離的感應——就像明月能過拓片感應到那些被記錄的生命樣,,她也能過這團剛剛點燃的火,感應到父親。這是種連接,種承,像血脈相連,但更深。
從今往后,他是個暗。她也是個逃亡。
他們過這團火,這輪的明月,連接起。像兩盞燈,雖然隔著山萬水,但光能相映。
屋來鳥的啼,悠長而哀婉,山谷間回蕩。山風穿過山谷,帶來松濤的聲音,嘩嘩的,像遠處呼。
明月擦干眼淚,重新閉眼睛。這次,她主動去感受那團溫熱,去滋養它,讓它更明亮,更穩定——是用力量,是用意念,像呵護株幼苗。
她知道這團火終帶她去哪,讓她為什么樣的。
但她知道,論前路如何,她都繼續走。
像渭水樣,持續地流淌——疾徐,但停息。
像明月樣,溫柔地映照——灼熱,但恒。
像史官樣,忠實地記錄——偏倚,但慈悲。
因為這就是她的路。
她的,淬月之路。
從今始,正式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