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刻。，沿著土官道，緩緩向西方向行去。，捧著那本賬冊，目光卻落窗。月的京郊，田麥苗青青，遠處的西山輪廓晨霧若隱若。路兩旁是零散的村落，土坯房頂冒著炊煙，偶爾能見農扛著鋤頭走向田埂。，和他前歷史書到的圖、劇到的布景，完同。，也實得沉重。，趙莊頭親趕。這個歲的漢子今意了身半新的靛藍短褐，但膝蓋和肘部的補依舊顯眼。他鞭子甩得很輕，嘴和胡善圍說著話：“爺，咱們莊子湯山麓，離城二。地是地，就是……就是這幾年年景。怎么個法？”
趙莊頭嘆了氣：“先是前年旱，井水都見了底。去年雨水倒是足了，可夏汛沖垮了些田埂。佃戶們修修補補，到底傷了地氣。再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再加這是莊，往年宮管得嚴，石都要入賬。佃戶們交了租子，剩的也就勉糊。遇災年，難要欠些糧。”

胡善圍著賬冊，指停頁：“王實，欠糧石二；李柱，欠糧兩石八；孫寡婦，欠糧石……這二幾戶佃農，倒有七戶欠著糧。”

趙莊頭后背僵：“是……是。都是實家，實沒奈何。”

顛簸了，轉入條更窄的土路。路兩旁始出山坡，樹木漸漸多起來。又行了約莫兩刻鐘，趙莊頭“吁”了聲，勒住。

“爺，到了。”

胡善圍掀簾。

眼前是片緩坡，坡是層層梯田。值月，田的麥苗已經青，但長勢稀疏，遠遠去像是禿子頭的發，簇西簇。田埂歪歪扭扭，地方已經塌陷，露出底的土。

更遠處，幾間土坯房聚個村落。房子低矮，墻皮剝落，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凌。村有棵槐樹，樹坐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正眼巴巴地望著。

沒有田園詩意，只有撲面而來的貧瘠。

“這就是……畝莊？”胡善圍的聲音很輕。

趙莊頭跳，搓著，臉有些窘迫：“是……是。爺別眼荒涼，春整治整治，收還是能去的。”

胡善圍沒說話。他了，徑直向田走去。

腳的土很硬，夾雜著碎石。他蹲身，抓起把土，捻了捻——砂質重，粘差，保水然行。又近聞了聞，有機質的味道很淡。

“這片地，種了多年了？”

“回爺，聽輩說，洪武年間就出來了。算來……年了吧。”趙莊頭跟他身后，翼翼地回答。

“直種麥子？”

“是。偶爾種些豆子茬，但……但佃戶們怕減產，敢輕易。”

胡善圍站起身，拍了拍的土。他走到處田埂邊，那有條半尺寬的水溝，溝底已經干涸，長滿了雜草。溝壁坍塌了幾處，泥土淤塞。

“這是灌溉渠？”

“是。從湯山溪引的水，往年還能用，可前年旱，溪水斷流，這渠就荒了。”趙莊頭苦笑，“去年雨水多，本想著修修，可佃戶們飯都飽，哪有力氣修渠……”

胡善圍沿著田埂往前走。趙莊頭亦步亦趨地跟著，幾個奇的佃農從村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

走到村槐樹，那幾個孩童忽然齊齊站起來，怯生生地著胡善圍。的那個約莫七八歲，瘦得顴骨突出，眼睛顯得別。他攥著半個乎乎的窩頭，見胡善圍過來，意識把窩頭藏到身后。

“狗娃，這是家爺！”趙莊頭喝道，“還？”

那孩子嚇了跳，結結巴巴地：“……爺。”

胡善圍擺擺，走到孩子面前，蹲身：“你狗娃？”

孩子點點頭，臟兮兮的臉滿是警惕。

“這窩頭……能給我嗎？”

狗娃猶豫了，慢慢伸出。那半個窩頭泛灰，粗糙得能到未篩凈的麩皮，硬邦邦的，像是了很。

胡善圍接過，掰了塊進嘴。

粗糲、酸澀、帶著霉味。咽去，刮得喉嚨生疼。

這是的西？

“……就這個？”他問。

狗娃低著頭，聲音細如蚊蚋：“嗯。摻些菜……點的候，能喝碗稀粥。”

胡善圍沉默了。他把窩頭還給孩子，站起身，向趙莊頭：“帶我去佃戶們住的地方。”

“爺，這……”

“帶路。”

趙莊頭敢違逆，領著胡善圍往村走。

村子很，只有兩條歪斜的土路。路旁的土坯房多低矮破敗，墻皮剝落處能到面的麥秸和泥土。有些房子連門都沒有，只掛著半片草簾。

走到戶，門簾掀，個來歲的農顫巍巍走出來，見到胡善圍就要跪：“家爺……”

胡善圍連忙扶住：“家多禮。我隨便。”

農姓王，就是賬冊那個“王實”，欠糧石二。他家的房子破，墻有道裂縫，用木棍支著。屋乎乎的，只有鋪土炕、張破桌子、兩個瘸腿的凳子。炕堆著些破棉絮，那就是被褥。

“家幾？”胡善圍問。

“回爺，。伴，兩個兒子，個閨。”王實佝僂著背，指安地搓著衣角，“兒子前年修水渠砸傷了腿，干了重活。兒子才二，閨八歲……都、都還。”

“地的收，夠嗎？”

王實嘴唇哆嗦了幾，沒說話。

答案寫那屋子空蕩蕩。

胡善圍沒再追問。他走出王家，又了幾戶。況同異——家徒壁，面有菜，孩子的眼睛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采，只有麻木的饑餓。

走到村西頭，他見井。井臺倒是石砌的，但井繩磨損得厲害，轱轆也吱呀作響。趙莊頭打來半桶水，渾濁發，帶著泥沙。

“就喝這個？”

“澄澄……也能喝。”趙莊頭聲音越來越低。

胡善圍站井邊，著桶渾濁的水，又回頭這個破敗的村莊、那些稀疏的麥田、遠處干涸的水渠。

畝莊。家賜予的妝奩。

本該是沃土良田，本該讓佃戶安居業。

可呢？

他忽然想起前過的份報告：明后期，莊、官莊的土地生產率往往低于民田。原因很多——管理僵化、層層盤剝、佃農沒有積……

但親眼到，還是樣。

“去你家。”胡善圍轉身。

趙莊頭的家算是村的，間土坯房，雖然也舊，但至墻是完整的。屋有個土炕，炕桌擺著賬冊和算盤，墻還貼著張褪的灶王爺像。

胡善圍炕沿坐，趙莊頭連忙倒了碗水——水是清的，顯然意澄過。

“賬冊我了，地我也了。”胡善圍門見山，“趙莊頭，你說實話，這莊子……還能能救？”

趙莊頭愣住，半晌，苦笑道：“爺，我說實話您別惱。要是按往年的法子，頂多就是修修補補，收多交些租子，收……唉，欠糧的只越來越多。”

“如個法子呢？”

“個法子？”趙莊頭茫然。

胡善圍從懷掏出炭筆——這是他這兩已燒的，用細竹管著，方便攜帶。又攤張草紙，那是他從書房帶來的。

“你，”他紙畫了個圈，“這是咱們莊子。畝地，坡二畝，坡畝。”

炭筆紙移動，條簡練。

“坡的地砂質重，保水差，但照足。適合種耐旱的作物——比如谷子、粱，或者豆類。”

“坡的地相對肥沃，但排水，去年就被澇了。這需要修排水溝，同可以試種些喜濕的，比如黍子。”

趙莊頭眼睛瞪了。他種了半輩子地，從沒見過有這樣析田地。那些話有些詞他聽懂，但意思他明——這爺，是懂農事的？

“可是爺，”他遲疑道，“佃戶們祖祖輩輩都種麥子，突然改種別的，萬收更差……”

“所以能改。”胡善圍紙劃出幾塊，“今年先劃出畝試驗田。坡畝，種二畝谷子、畝豆子；坡二畝，畝黍子、畝麥子。其余二畝，還按法子種。”

“那……呢？谷子、黍子的，咱們莊沒有。”

“我去弄。”胡善圍說得很干脆，“還有肥料——我你們用的都是畜糞，漚方法也對。糞要發酵透徹，然燒苗。另可以試試草木灰、塘泥，甚至……”

他頓了頓，想起這個還沒有化學肥料，“甚至可以把骨頭碾碎，混進土。”

趙莊頭聽得愣愣的。骨頭？那玩意兒能肥田？

“水渠須修。”胡善圍紙畫了幾條，“從湯山溪重新引水，沿途設個蓄水池。溝渠要加深、加固，關鍵地段用石塊襯砌。這是工程，需要。”

“可佃戶們飯都飽……”

“修渠的，管飯。”胡善圍抬起眼，“但管飯，完工后，每畝地減租。”

趙莊頭倒抽涼氣：“爺，這……這可使得！減租的事，得宮同意……”

“這莊子是我的。”胡善圍聲音靜，“姐姐的妝奩，父親交給我打理。我說減，就能減。”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趙莊頭張了張嘴，著眼前這個歲的年。那張臉還稚，可眼的篤定，卻像個經驗到的莊主。

“還有欠糧。”胡善圍工賬冊，“所有欠糧，律延后年。年收息，年后年還清。”

“這……”

“能把逼死。”胡善圍合冊子，“佃戶活去，要么逃荒，要么鋌而走險。到候地荒了，誰來種？”

趙莊頭沉默了。他想起前年旱災，鄰村就有佃戶家逃荒，地都撂了荒。去年雨水多，草長得比還。

“爺……您這些法子，是從哪兒學的？”他忍住問。

胡善圍筆尖頓。

從哪兒學的？從二紀的農學教科書，從實驗室的數據析，從那個他再也回去的。

“書的。”他終只是這么說。

他紙繼續畫。畫田畝布，畫水渠走向，畫輪作順序。炭筆摩擦草紙，發出沙沙的聲響。趙莊頭近了，那些條和符號他懂，但他能懂爺臉的專注。

那種專注，像農盯著剛播的，像匠打磨的器具。

窗的頭漸漸升，光柱從窗欞斜進來，照亮炕桌那張漸漸型的圖紙。紙再是簡的圈圈，而是有了比例、有了標注、有了詳細的說明。

哪該挖多深，哪該砌石塊，哪該留出水……

趙莊頭著著，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他種了輩子地，知道什么樣的主意是異想，什么樣的主意是能落地。爺畫的這些，雖然有些他聞所未聞，但細想之，竟都合合理。

“爺，”他聲音有些發顫，“要是……要是按您說的辦，今年秋收，收能增多？”

胡善圍沒有立即回答。他炭筆，向窗。

遠處山坡，稀疏的麥苗風搖晃。更遠處，湯山輪廓后的陽光清晰可見，山腰間有淡淡的霧氣。

“我知道。”他誠實地說，“這是試驗，可能功，也可能失敗。但如試……”

他收回目光，著趙莊頭：“那就只能直這樣去。佃戶繼續挨餓，土地繼續荒廢，賬冊的欠糧數字，只越來越。”

趙莊頭重重了氣，又緩緩吐出。

半晌，他忽然退后步，躬身，行了個禮。

“爺，我趙沒什么本事，就種地。您要肯帶著伙兒干，我……我這條命就交給您了。”

胡善圍扶起他：“我要你的命什么。我要的是這畝地，能養活該養活的。”

正說著，門忽然來腳步聲。個來歲的半孩子跑進來，氣喘吁吁：“爹！村……村來了匹，的問……問胡爺咱們這兒。”

胡善圍和趙莊頭對眼。

“什么樣的？”胡善圍問。

“穿青衣服，戴圓帽，說話……說話有點尖。”孩子比劃著。

宦官。

胡善圍頭動。他收起圖紙，整理了衣袍：“我去。”

村槐樹，然拴著匹棗紅。旁站著個二來歲的年輕宦官，穿著青貼，正打量著這個破敗的村莊。見胡善圍出來，他前幾步，拱：

“可是胡爺？咱家是宮典膳局的，姓劉。”

宮？胡善圍頭更緊：“劉公公有何指教？”

“敢。”劉太監笑了笑，從懷掏出個油紙包，“太孫妃娘娘記掛著爺，讓咱家些點過來。娘娘說，爺次來莊子，怕是習慣，這些點……墊墊肚子。”

油紙包是幾塊致的糕餅，還冒著熱氣。

胡善圍接過，卻升起疑惑。姐姐才剛受冊封，還家學習禮儀，怎么能隨意差遣宮的？而且……點這種事，需要意派個太監跑二路？

“有勞公公。”他動聲，“還請回稟姐姐，我切都，讓她掛念。”

“是。”劉太監應著，眼睛卻著痕跡地掃過村子、田地，后落胡善圍的油紙包，“那咱家就告辭了。娘娘還說……讓爺早些回城，莫要讓胡擔。”

蹄聲遠去，塵土漸漸落。

胡善圍站槐樹，著的糕餅，又遠處消失山道拐彎處的背。

點是。

來他什么，才是。

是姐姐的意思？還是……宮的意思？

他忽然想起父親的話：戚得干政，這是鐵律。可如戚的弟弟，京郊莊搞什么“試驗田”，引來要的關注？

“爺，”趙莊頭翼翼地問，“剛才那位是……”

“宮的。”胡善圍收回思緒，將糕餅遞給直眼巴巴著的狗娃，“拿去，給村的孩子。”

狗娃敢接。

“拿著。”胡善圍塞進他，“記住，以后咱們莊子的孩子，能光窩頭。”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更堅定。

“趙莊頭，明我就把和筆工來。水渠工程，后動工。”

“是！”

“還有，村識字的，或者腦子靈光的，挑兩個。以后跟著我學圖紙、記賬。”

趙莊頭愣，隨即喜：“有！有！我兒子栓柱，讀過兩年塾！還有村頭李家的二子，巧，編筐！”

“都來。”胡善圍推趙莊頭家的門，重新炕桌前坐，攤圖紙，“，咱們把每個細節，都敲定。”

窗，頭漸漸西斜。

土坯房，炭筆紙沙沙作響。年清朗的聲音和農粗啞的應和聲交織起，混著門孩童食糕餅的嬉笑聲。

遠處山坡，后縷夕陽給稀疏的麥苗鍍邊。

畝荒田，似乎這刻，有了縷破土的希望。

而更遠的山道，那匹棗紅并未走遠。劉太監勒住，站處坡，回望著那個炊煙裊裊的村莊。

他了兒，從懷掏出個本子，用炭條記幾行字：

“年月初，胡氏幼子善圍至湯山莊。察田畝、水渠，訪佃戶。于莊頭家繪田畝改良圖，所言多農事技法。許佃戶減租、延債，并言后興修水。年，然行事有度，言辭確鑿，似稚子。”

寫罷，他合本子，揣回懷。

然后調轉頭，向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暮合，山道兩旁歸鳥啁啾。

湯山村的燈火，盞盞亮起。

胡善圍坐油燈，圖紙已經畫完稿。趙莊頭的兒子栓柱和李家二子蹲炕邊，眼睛瞪得溜圓，聽著爺講那些他們從未聽過的西——什么是輪作，什么是肥力，什么是灌溉效率。

“今就到這。”胡善圍炭筆，“栓柱，你負責把圖紙謄抄份。二子，明跟我回城，去采工具。”

兩個孩子用力點頭。

深了，胡善圍躺趙莊頭家出來的土炕，枕著硬邦邦的蕎麥皮枕頭，卻毫睡意。

窗月明星稀，能聽見遠處溪水潺潺的聲音。

他想起實驗室那盞后熄滅的燈，想起導師臨終前的囑托，想起母親那條關于父親病重的短信。

然后想起這個的姐姐，想起那些面肌瘦的佃戶，想起那半個窩頭。

優化。

這個詞他腦子反復盤旋。

優化池能，優化能源結構，優化實驗方案……，他要優化這畝土地，優化這些的生活。

也許，還要優化更多西。

他了個身，向窗。

月光如水，灑寂靜的村莊。

遠處，湯山輪廓沉默矗立，像尊沉睡的獸。

而山腳，那個破敗的莊，那些饑餓的佃戶，那張畫滿條的圖紙——

這切，才剛剛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