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贅龍從賬本開始顛覆天下
第2章
,檐角仍滴水,聲,聲,敲石階,像更漏。,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宅院深處,才慢慢踱回已住的那間偏廂。屋子,陳設簡,張木榻,張書案,兩把椅子,靠墻個褪了漆的衣柜。窗紙有些地方泛破損,風能透進來。這待遇,比些面些的仆役都如。,沒點燈,就著窗透進來的、雨后光將盡未盡的昏暝,走到榻邊,俯身,指榻板側面處起眼的木疤按了按,又橫移寸許,抵著處凹用力推。塊木板聲滑,露出個巴掌的暗格。面沒有,只有幾本薄冊,疊得整齊。,藍皮,和方才抱著的那些樣,是孟家明面的賬。面那本,卻是灰撲撲的粗紙訂,封皮個字也。,坐榻沿,借著后點光。紙頁粗礪,墨跡深淺,顯然是同間、同所記。面密密麻麻,是他個月來,憑著前融析師對數字和邏輯的本能,從各處零碎信息、往來票據、間閑聊、乃至孟青漪偶爾遺漏書房的草稿,拼、反推、整理出來的西。。或者說,是。,昭義軍與地方糧商、布商、鐵器行之間的“常例”。筆筆,名目繁多,數額,走賬卻曲折隱晦。其孟家承接的,主要是糧秣。賬面,切如常,夏稅秋糧,收儲轉運,損耗溢價,都有出處。但若將間拉長,將昭義軍這幾年的“常例”采與周邊市價、年景歉稍作比對,個的、持續擴的缺,便猙獰地浮出來。,借軍需之名,掏空昭義軍的府庫。或者更直接點說,掏空那位以貪暴聞名的河陽節度使張文禮的囊。而孟家,過是這條益鏈,個負責“洗糧”的節——將賬面,將見得光的糧款,過復雜的賣、抵押、票據兌付,變“干凈”的或物資。
如今,這個節出了紕漏。賬面了。
楊恪的指停灰冊的某頁。那用炭條畫了個簡易的示意圖,幾條從個點發散出去,連接著幾個號。其個號旁,他標注了個的“契”字,又打了個問號。
耶律。
那是半個月前,孟家批往地去的皮貨洛陽市交割,他“偶然”結識的契丹商。說是商,氣質卻更像頭離群獨行的,眼銳,話,對原的茶葉、絲綢興趣,反倒幾次“經意”問起洛陽周邊糧倉的虛實、漕運的關卡。楊恪當只裝作懵懂,拿些市井流言搪塞。但臨別,耶律遞過來枚起眼的骨扳指,說若有用得塞皮貨藥材的,可到南市蕃坊“遠來棧”留話。
那是商的客氣。那是試探,也是留。
窗徹底暗了來。遠處隱約來前院掌燈、仆役走動、廚房備晚膳的聲響,悶悶的,隔了幾重院落。這座宅子像頭疲憊的獸,緩慢地呼,帶著行將就木的身有的、藥石與衰朽混合的氣味。
楊恪將灰冊收回暗格,推木板。那粗糙的邊緣刮過指腹,的刺痛。
他需要把傘,把足夠、也足夠結實的傘。孟家身難保,妻子孟青漪……那寒水浸墨般的眼睛他腦閃而過。她太冷靜,冷靜得近乎冷酷。這樣的,把注押個“略懂”賬目、來歷明的贅婿身。
耶律是險。契丹與原藩鎮、朝廷關系妙,戰和,掠市。與虎謀皮,稍有慎便是尸骨存。
但留孟家,等著那知何落的、與軍糧虧空牽連起的鍘刀,同樣是死局。
他起身,推吱呀作響的窗。風帶著雨后的清寒涌入,沖淡了屋的窒悶。庭院沉沉,只有游廊幾盞氣死風燈,風晃著昏的光暈,照亮方寸之地,更襯得遠處屋宇的輪廓魆魆的,仿佛蟄伏的獸。
得動動了。
次清晨,依舊霾,層壓得低低的,但雨總算暫歇了。空氣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和植物氣息。
楊恪起得比稍早,了身半舊的深藍圓領袍,頭發用根木簪簡束起。對鏡照了照,鏡面有些蒼,眼卻沉靜。這副皮囊原主過八歲年紀,生得倒是眉目清俊,只是氣質怯懦,常年佝僂著肩背,副受氣模樣。楊恪來了個月,刻意調整了走姿態,那股畏縮之氣去了,但落孟家眼,抵還是那個沒什么存感、走了狗屎運(或者說倒霉運)才進了門的沖喜婿。
他像往常樣,先去前院給臥病的孟爺子問安。爺子住正房暖閣,藥味濃得化。進去,孟青漪已經邊了,正用勺給爺子喂參湯。爺子半靠榻,臉蠟,眼窩深陷,偶爾咳嗽聲,胸腔便出拉風箱似的雜音。他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到楊恪,幾可察地點了頭,算是打過招呼,便又闔眼。
孟青漪沒回頭,動作輕柔細致,側臉晨光顯得格皙,也格冷淡。
楊恪行了禮,靜靜站了片刻,便退了出來。整個過程,兩沒有何交流。
從正房出來,他繞過壁,穿過道垂花門,往西邊賬房所的院子去。孟家宅邸算頂豪奢,但洛陽城南也是數得著的面家,進帶跨院,亭臺樓閣俱,只是這些年隨著爺子病重,家業似乎也有些凝滯前,臉了些鮮活氣,連廊柱的朱漆都顯得暗淡。
賬房院子種著幾叢竹子,經了雨,青翠欲滴。正檐拿著本賬冊,對著光皺眉著什么,聽到腳步聲抬頭,見是楊恪,臉立刻堆起笑,只是那笑有點僵。
“姑爺早。可是有事?”
“閑著也是閑著,想找兩本雜書。聽說賬房有些地理志、風物志之類的?”楊恪語氣隨意。
松了氣的樣子:“有,有。姑爺面請,邊那個書架二層就是。您個兒挑,我得先去庫房點批新到的湖筆。”說著,將賬冊往腋夾,匆匆走了。
楊恪進了賬房。屋子寬敞,靠墻立著的書架,堆滿了賬冊卷宗。臨窗是書案,面筆墨紙硯俱,還有架銅算盤,油光水滑,顯然常用。空氣有陳年紙張和墨塊的味道。
他走到說的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蒙塵的志怪游記、地方縣志,指本《河洛輿圖考》停了停,卻沒抽出來。偏移,落書架側面個起眼的、半的抽屜。抽屜凌著些裁壞的紙、禿了的筆,還有幾枚散落的算籌。
他迅速掃了眼門,。指探入抽屜,雜物的底部摸到塊硬物——枚半個巴掌的木牌,質地堅硬,紋理細膩,邊緣有些磨損,正面刻著個繁復的徽記,像是某種家族標記,背面則是串數字:丙寅七。
這是孟家倉庫區行對牌的種。同區域、同等級的對牌形、徽記略有差異。這枚,徽記樣式和編號,似乎是……西跨院丙字庫房?
西跨院丙字庫,主要存些太常用、又相對貴重的雜物,以及……部往來的重要契據副本?剛才夾腋的賬冊,封皮角,似乎有個類似的墨點標記,他記得以前瞥見過,丙字庫的出入簡錄,用的就是那種靛藍封皮。
楊恪的跳了半拍。他將木牌握掌,感受著那涼的木質紋理,然后迅速從書架抽出本《洛陽伽藍記殘編》,將木牌夾入書,轉身出了賬房。
他沒有立刻去西跨院,而是拿著書,慢慢踱回已住的偏廂。路遇到兩個灑掃的婆子,個熱水的廝,都低頭了聲“姑爺”,便各忙去,多問。
關門,他將書桌,取出木牌仔細端詳。徽記確實與記憶孟家明面的商號標記同,更古,也更隱秘。數字“丙寅七”刻痕較新。這牌子,是慎遺落的,還是……故意留的?
如是故意,為什么?試探?還是求救?
是孟家幾年的,據說從孟青漪祖父那輩就賬房事,對孟家忠耿耿。但忠,面對滅門之禍,值多?
楊恪將木牌貼身收。論是是陷阱,丙字庫,他須去趟。那或許有拼圖缺失的關鍵塊。
飯后,越發沉,層厚得仿佛要壓到屋脊。風也了些,吹得院樹木嘩嘩作響,像是山雨欲來。
楊恪了身更起眼的灰褐短打,將木牌揣懷,沿著游廊往后院方向走。孟家宅邸,路徑復雜,他來了個月,也只摸清常走的幾條。西跨院靠近后花園,有去,庫房區域更是清靜。
穿過道月亮門,入眼是條窄長的巷道,青磚墁地,墻根生著厚厚的青苔。巷道盡頭是扇漆門,虛掩著。門旁掛著個木牌,寫著“丙字庫區,閑莫入”。
楊恪左右,巷道寂靜,只有風聲。他推門進去,面是個的井,面都是的庫房,門窗緊閉,鎖頭锃亮。井央有棵榆樹,枝葉茂密。
按照編號,他找到丙字庫房。門的銅鎖是常見的廣鎖,鎖孔樣式普。他摸了摸懷,除了那枚木牌,還有根他這些用廢筆管磨、前端帶鉤的細鐵簽——前閑暇研究過點簡的鎖具原理,沒想到這用了。
側耳傾聽片刻,只有風聲樹響。他迅速取出鐵簽,探入鎖孔,憑感覺撥弄著面的簧片。冷汗浸濕了衣。間點點過去。
“咔噠。”
聲輕響,寂靜的井格清晰。鎖了。
楊恪輕輕取鎖,推沉重的木門。庫房光昏暗,只有處幾個狹的氣窗透進些許光,能到空氣浮動的塵。面排排的木架,整齊碼著箱籠、卷軸、皮袋,都貼著標簽。
他反掩門,沒有深入,而是速門邊個似存雜物的矮架找。按照孟家賬冊歸檔的習慣,近期的、重要的契據副本,應該入附近方便取閱的地方。
很,他個標著“貞明年秋”的藤條箱,找到了想要的西。疊用絲繩捆扎的契書副本,面幾張,正是與河陽軍糧往來有關的押運憑據、倉、收訖文書。他速閱,目光如炬,捕捉著關鍵信息:經畫押、間節點、貨物明細、對接的昭義軍官吏銜……
忽然,他的指停張質地略厚、蓋著數枚朱紅官印和印的文書。這是普的押運憑據,這是份“質劑”,類似后的抵押借款合同。借款方是“河陽軍資庫”,出借方……赫然是“洛陽昌號”。
昌號?楊恪眉頭緊鎖。那是孟家的產業。記憶,昌號是城家頗有實力的質庫(當鋪),家姓胡,似乎與朝廷某位致仕的官員有姻親。
這份質劑約定,河陽軍資庫以批“待轉運軍糧”為質,向昌號借款八兩,月息,借期個月,以“河陽今歲秋稅折”為償還來源。落款期是兩個月前。擔保欄,除了幾個昭義軍軍將的簽押,還有個悉的、方正而略顯拘謹的字跡——茂才。
。
楊恪的沉了去。八兩,月息,個月滾來,已近萬兩。而質物“待轉運軍糧”,恐怕就是如今賬面虧空的那批!孟家是簡的洗糧節,竟然以孟家賬房的身份,替河陽軍方(或者說,替軍方某些)向昌號借了如此款,以本應屬于昭義軍、如今卻虧空了的軍糧作抵押!
這是連。糧沒了,借款到期還,昌號憑這份質劑,有權索要抵押物——那批根本存的糧。屆,矛頭直指簽押擔保的,以及背后的孟家。昌號背景深厚,他們管你糧是怎么沒的,他們只要,或者等值的產業。
孟家,被悄聲息地架了火山。而點火的,或許就昭義軍,甚至可能就昌號背后。
楊恪將這份質劑文書仔細疊,塞入懷。又速了其他幾份近期的契據,將關鍵信息記腦,然后將藤箱恢復原狀,退出庫房,重新掛鎖。
剛鎖,就聽井入那扇漆門“吱呀”聲被推了。
楊恪渾身緊,瞬間閃身躲到榆樹粗壯的樹干后,屏住呼。
進來的是兩個。走前面的是個身材胖、穿著綢緞袍子的年男,面皮凈,留著縷短須,眼睛,卻透著光。后面跟著的,正是賬房,佝僂著背,臉灰敗。
“胡家,您,這……這庫重地,實便留。”的聲音干澀,帶著哀求。
被稱作胡家的男——昌號的家胡榮——呵呵笑,聲音圓滑:“先生莫慌,我也是順路,孟家庫房氣象。畢竟,將來或許要常打交道。”他目光掃過排排庫房,尤其丙字庫停頓了,意味深長。
的腰彎得更低了,額角有汗:“借款的事,兒正竭力籌措,還請家寬限幾……”
“寬限?”胡榮打斷他,笑容淡了些,“先生,八兩是數目,息每都滾。質劑紙字,還有你茂才的擔保畫押。孟家也是洛陽有頭有臉的家,想賴賬吧?再說,”他壓低聲音,帶著絲冷意,“那批糧到底怎么回事,你清楚。鬧到節度使衙門,怕就是能解決的了。”
如遭雷擊,身晃了晃,差點站立穩。
胡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當然,我與孟爺子也有幾火。這樣,再給你。之后,要么連本帶萬兩,要么……”他指了指丙字庫,“就用這庫的西,還有孟家城南那兩間綢緞莊的契書,抵部。如何?”
嘴唇哆嗦著,說出話,只能連連點頭。
“了,我還有事,先走步。先生,為之。”胡榮說完,整了整衣袖,轉身朝門走去。
呆立原地,半晌,才像抽干了力氣般,緩緩蹲身,抱住頭,肩膀劇烈聳動,卻聽見哭聲,只有壓抑到致的、獸般的嗚咽。
楊恪樹后靜靜著,直到胡榮的腳步聲遠去,的嗚咽也漸漸低可聞,他才悄聲息地,從榆樹的另側,貼著墻根,速離了丙字庫區。
懷的那份質劑文書,像塊燒紅的炭,燙著他的胸。
。
只有。
回到偏廂,楊恪反鎖門,點亮油燈。昏的光暈照亮桌攤的那份質劑副本。他逐字逐句又了遍,每個印章,每個簽名,都仔細辨。
然后,他鋪張紙,拿起炭筆。
前析復雜融產品結構、理清關聯方風險的習慣,此刻被運用到致。他紙央寫“河陽軍糧虧空”,以此為核,向延伸條。
條連向“昭義軍資庫/某些軍將”,標注:可能監守盜,或與他合謀掏空軍資,需填補虧空或飽囊。
條連向“昌號胡榮”,標注:出借款,息,目標或是孟家產業(綢緞莊等),可能知或參與設局。
條連向“/孟家”,標注:被用作擔保和經節,陷入債務陷阱,面臨破產或更嚴重后。
條連向“契丹商耶律”,打了個問號,標注:疑似對糧草有興趣,可能是變數。
條交錯,形個危險的絡。孟家處于央,也是脆弱的。胡榮已經亮出了獠牙,后,要么孟家割,要么魚死破。而魚死破的結,很可能是孟家被徹底吞噬,乃至孟青漪都可能入罪。昭義軍那邊的,既然設了這個局,就讓孟家輕易脫身,甚至滅。
直接向孟青漪攤牌?她信信是回事,就算信了,以孟家如今交困、爺子病重的局面,她能調動的資源有多?能否齊近萬兩子?或者,能否找到足以震懾胡榮乃至其背后勢力的靠山?
靠山……
楊恪的目光落“昭義軍”那幾個字。解鈴還須系鈴?,那可能是更深的虎穴。
或許,該個思路。定要填這個窟窿。如能證明這份質劑本身有問題,或者,如能找到個讓昌號敢輕易動的理由……
他的指意識地“耶律”的名字敲了敲。
塞。契丹。糧草。
個模糊的念頭,腦漸漸形。風險,近乎。但比起坐以待斃,他寧愿搏把。
窗,徹底透。風更急了,吹得窗紙撲啦啦作響,遠處的際,隱約有悶雷滾過。
山雨,的要來了。
楊恪吹滅油燈,和衣躺。暗,他睜著眼,聽著風聲雷聲,腦飛地盤算著每個細節,推演著每種可能。
明,他得去趟南市蕃坊,遠來棧。
得去見見那頭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