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心的刺痛是鈍重的，像被生銹的撬棍狠狠捅了一下。

蘇晚撲倒在巷口的積水中時，鼻腔里灌滿了混著機油的腥氣。

視線透過渾濁的水面往上抬，能看見巷口的路燈忽明忽滅，把兇手那張臉照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是張普通得扔進人群就找不著的臉，此刻卻掛著種近乎天真的興奮，像小孩終于搶到了最想要的玩具。

“蘇醫生，別掙扎了。”

男人的聲音隔著水傳來，有點悶，卻字字清晰，“你看，法律拿我沒辦法，你也拿我沒辦法。

蘇晴那小丫頭……到死都不知道，是我跟她說，你在解剖室等她送文件呢。”

“嗬……”蘇晚想罵，想撲上去撕爛他的嘴，可喉嚨里只能發出漏氣般的聲響。

血在胸腔里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疼，像吞了一把燒紅的解剖刀。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水里抽搐，下意識地去摸白大褂的口袋。

那里有一張照片，是蘇晴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拍的，照片上的女孩扎著高馬尾，舉著通知書笑得露出八顆牙，陽光落在她臉上，亮得像碎金子。

就是為了這張照片里的人，她才會在連續解剖三具惡性兇案**、精神瀕臨崩潰時，依然強撐著去**聽審；就是為了她，才會在聽到“證據不足，當庭釋放”八個字時，差點砸碎旁聽席的桌子；就是為了她，才會在整理遺物時，被這個尾隨而來的**堵在回家的小巷里。

法醫蘇晚，解剖過三十七個死者，從刀傷角度推斷過兇手身高，從胃容物殘渣鎖定過死亡時間，從指甲縫里的皮屑指證過真兇。

她總說，**不會說謊，證據永遠存在。

可現在，她躺在冰冷的水里，感受著生命一點點從后心的傷口溜走，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當法律選擇沉默，當證據被人為忽略，所謂的正義，不過是弱者自我安慰的泡影。

男人似乎看夠了她掙扎的樣子，抬腳朝她的頭踢來。

蘇晚閉上眼睛，最后映入腦海的，是照片上蘇晴彎成月牙的眼睛。

對不起啊，晴晴。

姐姐沒能讓兇手認罪。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好像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機油味，而是……燒紙的味道，混著點潮濕的霉氣，像老家清明時，墳前燒剩的冥紙堆在雨里泡了好幾天。

真奇怪。

她想。

然后，徹底失去了知覺。

疼。

不是后心那種撕裂般的疼，是更細密、更刁鉆的疼，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膚下游走，沿著血管的紋路鉆，每鉆過一寸，就留下一道干涸的*意，*得人想把皮膚扒開，把那些作祟的東西摳出來。

蘇晚是被這陣疼弄醒的。

她費力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頭頂的木梁。

梁上蒙著厚厚的灰，掛著幾縷蛛網，蛛網的形狀很奇怪，不是常見的圓形，而是像被揉皺的紙，層層疊疊地粘在木頭上，看著有點眼熟……像她解剖臺上，被血液浸透后又晾干的紗布。

這不是她的解剖室，也不是那條回家的小巷。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粗糙的木板，帶著點潮氣，指尖能摸到木紋里嵌著的污垢。

身下的“床”硬邦邦的，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稻草里混著些碎紙片，硌得她后背生疼。

“咳……”她想坐起來，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這口氣吸得太急，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下，胸腔里就傳來一陣鈍痛，不是后心，是正中間，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又沉又悶。

隨著咳嗽，胳膊上的疼意突然加劇，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皮膚里掙出來。

蘇晚低頭看去——她的胳膊很細，細得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顯然不是她自己那雙常年握解剖刀、指節分明的手。

更讓她心驚的是，小臂內側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白色紋路。

那些紋路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傷疤，它們像用指甲在濕紙上劃出的痕跡，縱橫交錯，沿著血管的走向蔓延，在靠近手腕的地方匯成一小片，看著……像一張皺巴巴的人臉。

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是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