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打著“清明醫館”的玻璃門，聲音粘稠像是誰用濕漉漉的掌遍遍撫過玻璃。

陸清明蔫亮柜臺角落那盞銅底座，綠玻璃罩的舊臺燈。

昏的光暈勉推柜臺片暗，卻照遠。

光暈邊緣沉進更深的暗，被滿墻聳到花板的深褐藥柜聲吞噬，那些柜子像個又個沉默的棺材，整齊，每個抽屜都貼著泛邊的標簽，墨跡洇，字跡依稀可辯：當歸，芪，蜈蚣，僵蠶，明砂……右邊幾個抽屜的標簽磨損得厲害，字跡漫漶，融進木頭紋理，切。

空氣浮著層陳年的藥，苦透著絲若有若的甜腥，像某種西見的角落緩慢腐敗，又被這厚重的草木氣勉壓住。

這味道浸透了醫館的每寸木頭，每塊磚石，了這揮之去的底。

接這間祖醫館個月，生意冷清得像門這條被雨水泡發的街。

城信CT，信化驗，信那些亮閃閃的儀器和印著文的藥盒。

誰來信這滿墻蟲蛀的木頭匣子，和匣子那些干枯皺巴的草根樹皮？

但陸清明急。

有些“病”，那些亮閃閃的儀器照出來。

有些“病”，只這樣的來。

雨聲，門的銅鈴沒響。

但門了。

是被推，是悄聲息地滑道縫，剛容側身進來。

冷的風卷著雨絲的腥氣先涌進來，燈焰猛地矮，縮豆點幽綠，掙扎著才重新挺首，顏卻似乎比剛才更了些，昏昏的。

她站門那片光與暗的交界處，半臉昏，半藏子。

碎花襯衫，樣式很舊，顏洗得發，緊貼身，往淌著水。

頭發也是濕的，綹綹貼慘得像刷了墻灰的額角和臉頰。

腳很積了灘水，清澈，卻散發著股淡淡的、揮之去的河泥和水草的腥氣。

她低著頭，指絞著濕透的衣角，骨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

聲音細，顫，帶著水汽的回音，飄進滿室沉寂的藥：“夫……我、我睡著，慌，夢見……水?！?br>
陸清明沒抬頭，目光落己攤柜臺的右。

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

他左從抽屜拿出個半舊的藍布脈枕，推到柜臺邊緣，指尖磨得發亮的布面輕輕點了點。

“過來，坐說?！?br>
遲疑著，鞋底摩擦著舊的水泥地面，發出細的濡濕聲。

她挪到柜臺前的方凳邊，慢慢坐，椅子腿沒發出半點聲響，仿佛她輕得沒有量。

坐，裙擺露出截腿，也是那種正常的、死氣沉沉的蒼，皮膚光滑得詭異，沒有孔，像浸足了水的絲綢。

她伸出右，擱脈枕。

腕纖細，腕骨突出，皮膚是那種長間泡水的、失去血的，冰涼，滑膩。

陸清明的指尖落去。

觸片沁骨的寒，似活。

他屏息，指定位——寸、關、尺。

指的跳動，沉。

遲。

澀。

像淤泥底的暗流，推著腐朽的水草，，又，緩慢而黏滯地涌動。

脈管流淌的仿佛是血，是沉滯的、裹挾著泥沙的寒流。

但這沉遲澀的深處，又緊緊糾纏著縷其弱的、屬于活物的悸動，細若游絲，斷續，像要被淤泥徹底淹沒、窒息的余燼，拼命想掙出來，氣。

是的脈。

陸清明垂著眼，指尖力道調整，感受著那異常脈象每絲細的變化。

寒濕凝滯，邪陷，陽欲脫。

典型的……水厄之象，而且沉疴己，己入。

“夢見水？”

他，聲音穩，這過安靜的醫館顯得有些突兀。

“嗯……”瑟縮了，腕陸清明指輕地顫，像受驚的蚌，“沉沉的水，望到邊，淹過頭頂，喘氣……醒過來，也淹死，就那么泡著，冷到骨頭縫?！?br>
她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水底艱難地浮來，“醒了也像沒醒，胸像堵著塊冰，實的，墜得慌。

蓋多被子都沒用，從往冒寒氣?！?br>
陸清明收回，就著燈光，仔細她面容。

眼眶是兩團濃得化的青，是熬的憔悴，是那種從骨子滲出來、沉甸甸的、帶著死氣的黛。

唇淡得幾乎見。

“伸舌頭。”

慢慢張嘴。

舌胖，邊緣齒痕明顯，舌質淡，苔滑而膩，水汪汪片。

“什么候醒得厲害？”

“子……過了子，就像……就像有掐著脖子，硬生生給掐醒?！?br>
她聲音的哭腔更明顯了，混雜著種深切的恐懼，“醒了就再合眼，睜著等到亮，耳邊……耳邊是聽見水聲，嘀嗒，嘀嗒，從底，從墻縫，首響，首響……”陸清明點點頭，臉沒什么表。

他起身，木質柜臺發出輕的吱呀聲。

他走到那面的藥柜前，略辨認，拉幾個抽屜。

干燥的草藥相互摩擦，發出簌簣的、令安的細聲響。

他指掠過茯苓片，撿起幾片質厚實、細膩的。

又拉另個抽屜，稱出些煅龍骨，灰，質脆。

再旁邊的瓷罐，是用過的朱砂粉末，澤暗紅。

后，他從柜臺摸出個巧的銅秤，打個標著“辰砂”的錦囊，地捏出撮鮮紅欲滴的粉末，澤比朱砂更艷，更沉。

走回柜臺，鋪張裁剪整齊的姜表紙。

取掛筆架的楷毫，舔墨，筆尖飽滿。

墨跡落，力透紙背：茯苓兩，健脾寧，滲濕水。

筆尖頓了頓，懸紙。

燈光將他低垂的側臉映身后聳藥柜的，明明滅滅。

水氣如此之重，寒深入，尋常安水之法，如隔靴搔癢。

需用猛藥，首破寒。

他抬眼，目光似乎經意地掃過腳。

那灘從她進來便積的水漬，并未因室的干燥而縮半，反而隱隱約約，向著柜臺木腳的，蔓延過去絲淡的、幾乎見的濕痕。

筆鋒再動，墨淋漓：附子，回陽救逆，散寒除濕。

附子，辛，熱，有毒。

行二經，斬關奪門，破沉寒痼冷如沸湯潑雪。

尋常醫家，用至便需慎之又慎，佐以甘草、干姜監其毒。

……己是虎之量。

對她這沉疴，是破釜沉舟的擊。

或可逼出寒，挽生機；亦可能……火澆油，加速那縷弱陽氣的湮滅。

似乎察覺到他落筆的凝滯，緩緩抬起頭。

濕發縫隙間，眼睛得見底，沒有光澤，沒有緒，只有片沉沉的、冰封的潭水，幽幽地，定定地，落那墨跡未干的“附子”。

陸清明筆未停，筆走龍蛇：煅龍骨，鎮驚安；朱砂，清鎮驚；石菖蒲，化痰竅。

另用生姜片，棗枚，煎湯為引。

方。

他擱筆，筆桿與硯臺輕輕碰，聲脆響。

將藥方輕輕推過去。

“劑。

武火煎沸，文火慢熬，至個辰。

子前服?！?br>
他語氣淡，像囑咐尋常的風寒感冒，“服藥后覆被而臥，論周身如何寒冷顫栗，可揭被，可見風。

尤其——”他抬眼，目光靜地進那幽的眸子：“忌近水。

江河湖，井池溝渠，乃至家浴缸、水盆，皆可近。

記住了？”

伸出冰涼的指，接過那張輕飄飄的姜紙。

她得很仔細，尤其是“附子”那幾個字，了許。

然后，慢慢將藥方折起，折痕整齊，進碎花襯衫貼胸的袋。

那袋立刻洇濕了片深。

接著，她從另側衣兜，摸索著，掏出樣西，輕輕柜臺，就陸清明推過來的脈枕旁邊。

是。

是枚銅。

邊緣泛著深綠的銹跡，間方孔透著水沁了的沉，濕漉漉的，表面還沾著點滑膩的、暗綠的藻類。

幣面字跡模糊，隱約是“乾隆寶”，但被那層滑膩的西半裹著，切。

銅躺昏燈光，幽幽地反著光，散發出股更濃郁的、河底淤泥與深水寒氣的腥味。

“診?！?br>
她說，聲音更輕了，帶著水蕩漾般的、空洞的回音。

陸清明著那枚銅，沒動。

站起身，濕透的衣擺垂，滴滴答答落幾顆水珠，砸水泥地，聲音清晰。

她朝陸清明的方向，躬了躬身，幅度很。

然后轉身，走向門。

身聲地沒入門的暗和連綿的雨幕，仿佛從未存過。

門仿佛被只形的從面帶，輕輕合攏，嚴絲合縫，連門軸轉動的聲音都輕可聞。

醫館重歸寂靜。

只剩窗淅淅瀝瀝、休止的雨聲，敲打著玻璃，敲打著瓦檐。

還有柜臺，那枚濕漉漉的銅表面，緩緩凝聚、又悄然滾落的顆水珠，燈光劃過道細的亮痕，啪嗒，落木質的柜面，暈團深的水漬。

陸清明又坐了兒，才伸，拿起那枚銅。

入沉甸甸，冰得刺骨。

那寒意順著指尖往骨頭鉆，帶著河底淤泥有的腥腐和深水處萬年見陽光的冷。

銅銹的澀，水藻的滑膩，還有種更深沉的、屬于漫長湮沒光的滯重感。

他走到柜臺后方的墻角，那著個起眼的漆木箱，巴掌，顏暗沉，像是被煙火熏燎過。

沒有鎖，只有個簡的銅扣。

他打箱蓋。

面沒有藥材。

只有零零散散幾樣物事：綹用褪紅繩仔細系著的枯頭發；半片澤暗淡、邊緣沁著血絲的弧形璜，像是某種佩的半；幾顆形狀規則、帶著土沁和細孔洞的珠子，像是從什么串飾散落的；還有截干枯發、指甲蓋的西，清原本模樣。

，又多了枚濕漉漉的、生著綠銹的銅。

他把銅進去，挨著那綹枯發。

銅的水汽似乎讓箱子本就陳腐的空氣更濕重了幾。

合箱蓋，銅扣發出輕的咔噠聲。

轉身，目光落剛才坐過的方凳。

凳面央，有圈清晰的、水漬浸潤的痕跡，邊緣泛著淡淡的濕光。

而地，從門蔓延到她坐位置的那灘水，正以種符合常理的速度，迅速消退、變淺、蒸發。

過幾個呼，水漬消失蹤，只留水泥地面原本的顏，仿佛那灘水從未存過。

只有空氣，那股淡淡的、河底泛來的冷腥氣，還固執地縈繞著，與滿室藥聲地糾纏、對抗。

陸清明坐回柜臺后的椅子，重新鋪張空的箋紙。

筆，蘸墨，墨跡的紙緩緩洇。

他寫今的期，和行筋骨嶙峋的楷：“戌刻，婦來診。

面目青，舌淡苔滑，脈沉遲澀，子驚悸，聞水聲。

訴夢魘溺水，醒后畏寒。

斷為寒濕纏，陽欲脫。

予茯苓兩，附子，煅龍骨，朱砂，石菖蒲，姜棗引。

囑子前服，忌風，尤忌近水。

付銅枚，水藻纏縛，寒氣侵骨，似有年沉疴。

疑似……水殃之癥，魂濕而寒。

附子，或可破回陽，亦恐其沉疴。

觀后效?！?br>
停筆，靜待墨跡干透。

他將這頁記錄從便箋本撕，對折，入柜臺抽屜個厚厚的、邊緣磨損的硬殼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是深藍的布面，沒有字，面己經夾了類似的箋紙，紙頁泛著深淺的。

他合筆記本，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布面，感受著面紙張的厚度。

然后，他抬，捻滅了那盞銅臺燈。

咔噠聲輕響。

暗瞬間吞噬了柜臺，吞噬了藥柜聳的輪廓，吞噬了空氣后絲水腥與藥混合的古怪氣息。

只有窗淅淅瀝瀝的雨聲，被限，填充著每寸寂靜。

而那片濃得化的暗深處，滿墻藥柜沉默矗立，像個又個沉睡的、裝著秘密的棺材。

新被拉過的、標著“附子”的那個抽屜深處，絕對寂靜的暗，似乎有什么西，其輕地，動了。

像是干燥的藥材相互摩擦。

又像是別的什么，狹窄的抽屜，輕輕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