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有一萬根燒紅的鐵釬，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鉆了進來，瘋狂地攪動、撕扯著血肉、筋膜、骨髓。

李萬古想發出嘶吼，但喉嚨里只能擠出“嗬嗬”的漏風聲，溫熱的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帶著一股鐵銹般的腥甜。

他努力睜開眼，視線己被血污染成一片模糊的猩紅。

頭頂是神都上陽亙古不變的湛藍天空，純凈得像一塊無瑕的琉璃。

而他，大夏王朝的太子李萬古，正像一條被開膛破肚的魚，癱在祭天高臺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

周圍山呼海嘯般的喧囂聲浪，時而清晰，時而遙遠。

“逆賊李萬古，勾結魔道，意圖顛覆社稷，罪不容誅！”

“殺了他！

殺了這個不忠不孝的**！”

“七王爺英明！

撥亂反正，天命所歸！”

放屁。

全是放屁。

李萬古的意識在劇痛的浪潮中沉浮，殘存的理智讓他忍不住想笑。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是這個帝國最尊貴的儲君，代表父皇主持這場十年一度的靈塵潮汐祭天大典。

可現在，他成了人人唾罵的逆賊。

而那個給他定罪的人，正站在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是他的親皇叔，他曾經視若半父的七王爺，李元吉。

李元吉依舊穿著那一身親王規制的蟒袍，臉上掛著李萬古從小看到大的溫和笑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萬古，你太讓皇叔失望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鉆進李萬古的耳朵里，“你本該有大好前程，為何要自甘墮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呵呵。

李萬古的肺部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

他想撐起身體，想指著那張偽善的臉，告訴天下人，究竟是誰在顛覆社稷。

可他做不到。

一柄長劍貫穿了他的琵琶骨，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劍身冰冷，劍柄熟悉。

李萬古艱難地轉過頭，順著劍身，看到了那只握著劍柄的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虎口處有常年練劍磨出的薄繭。

曾幾何時，這只手會拍著他的肩膀，說“殿下，有我呢”。

那時會在他讀書犯困時，遞上一杯熱茶；會和他一起，在神都的街頭打馬而過，笑得肆意張揚。

現在，這只手穩得像一塊磐石。

李萬古的目光，終于從手，移到了那張他熟悉到刻入骨血的臉上。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

蕭遠。

他的摯友，他的伴讀，他唯一視作兄弟的人。

此刻，蕭遠面無表情，眼神冰冷得像北境斷魂山脈終年不化的積雪。

那雙曾與李萬古一同看過星辰大海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死寂。

李萬古的身體不再感到疼痛，一種比萬箭穿心更尖銳的冰冷，從心臟最深處炸開，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血液和知覺。

為什么？

他想問。

可喉嚨里涌上的血太多，堵住了他所有的話。

他只能死死地盯著蕭遠，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哪怕是痛苦、是掙扎、是不忍。

但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片純粹的、令人窒息的漠然。

李萬古甚至能清晰地聞到蕭遠身上傳來的氣味。

那是他最熟悉的，混雜著練功后的汗味、皮革護腕的味道，還有……一種陌生的、讓他心臟驟然抽緊的，血腥的決絕。

這股味道，像一柄無形的尖刀，徹底剜碎了他最后的一絲幻想。

“時辰己到，行刑！”

李元吉的聲音，如同地府判官的催命符。

高臺西周，早己準備就緒的**手齊齊拉開了弓弦，閃爍著幽藍寒芒的箭簇，密密麻麻地指向了祭天臺的中心。

“殿下快走！！”

一聲蒼老的咆哮炸響，是他的老師，太傅聞道安。

這位年過花甲的老人，此刻像一頭憤怒的雄獅，掙脫了禁軍的阻攔，瘋了般沖向高臺，試圖用自己瘦弱的身軀擋在李萬古面前。

“聞愛卿！”

李元吉的臉色第一次變了，聲音里透出狠厲，“拿下！”

但太遲了。

“嗡——”弓弦震動的聲音連成一片，宛如死神的蜂鳴。

上千支羽箭遮蔽了天日，拖著凄厲的破空聲，暴雨般傾瀉而下。

李萬古瞪大了雙眼。

他看見，老師聞道安的身影在沖到他面前的最后一刻，被數十支長箭貫穿，老人僵硬地轉過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滿了不甘與慈愛，然后像一截枯木般倒下。

他看見，他忠誠的羽林衛侍衛們，在統領的帶領下組**墻，試圖抵擋，卻被數倍于己的叛軍瞬間淹沒，刀光劍影中，一朵朵血花無聲綻放。

他看見，高臺下，無數百姓的臉上，是麻木、是恐懼、是狂熱。

原來，這就是他想守護的天下。

原來，這就是他想守護的子民。

荒謬。

可笑。

一股前所未有的、黑色的力量從靈魂深處噴涌而出，那是極致的憤怒，極致的仇恨，極致的不甘！

憑什么！

憑什么我李萬古要背負這莫須有的罪名！

憑什么我的忠臣良師要為我慘死！

憑什么你們這些蛇鼠之輩可以竊居高位，掌控他人生死！

劇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了燃料。

“啊啊啊啊——”李萬古用盡了生命最后的氣力，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沒有再看李元吉，那雙充血的眼睛，如同一道血色的閃電，死死地、死死地劈向了那個持劍而立的男人。

“蕭……遠！！！”

聲音嘶啞，卻蘊**焚盡一切的怨毒。

這是詛咒。

這是他李萬古刻入輪回的誓言。

下一瞬，數十支利箭狠狠地扎進了他的身體。

巨大的沖擊力將他撕扯得西分五裂。

劇痛攀升到了頂點，然后，像是突破了某個閾值，疼痛感如潮水般退去。

世界安靜了。

李萬古的意識變得輕飄飄的，仿佛脫離了那具殘破的軀殼，升到了半空中。

他看到自己的身體像個破麻袋一樣躺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他看到李元吉走上前，厭惡地踢開了聞道安的**，然后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看到蕭遠緩緩抽出了長劍，滾燙的血濺在他的臉上，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原來，死亡是這樣的感覺。

解脫，但又充滿了無盡的恨意。

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視野陷入一片旋轉的黑暗。

就這樣結束了嗎?不……我不甘心……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之際，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的拉扯力憑空出現，像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即將飄散的神魂，狠狠向下拉去！

不停地墜落......穿過黑暗，穿過混沌，穿過一層又一層看不見的壁障！

……不知過了多久，李萬古的意識在一個溫暖而狹小的空間里重新凝聚。

他睜開眼。

沒有眼睛，但他就是能看到。

世界變了。

變得無比巨大，光怪陸離。

一根斷裂的草莖，在他面前像一棵傾倒的參天巨木，上面布滿了粗糙的紋理和晶瑩的露珠。

一塊小小的石子，像一座巍峨的山巒，投下巨大的陰影。

空氣中不再只是空氣。

無數種陌生的、復雜的氣味分子，像一條條湍急的河流，在他的“鼻子”前奔涌而過。

有泥土的芬芳，有腐爛植物的酸澀，有不知名小蟲留下的腥氣，還有……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帝王龍涎香和志得意滿的……李元吉的氣味！

這是怎么回事？

我的身體呢？

李萬古試圖活動，卻發現自己只能控制一具極其微小、擁有六條腿和兩根觸角的軀殼。

一股不屬于他的、原始的本能沖動，像電流一樣傳遍了這具小小的身體，驅使著他，讓他想要跟著身邊一列同樣渺小、忙碌的黑色“同伴”，向前行進。

他僵硬地抬起頭，順著身旁那道光滑如鏡的峭壁向上望去。

那是一塊漢白玉地磚的邊緣。

而在峭壁的頂端，那個巨大的、被血液浸染的祭天臺上，他看到了……自己那具千瘡百孔的**。

也就在這一刻，他終于明白了。

自己……成了一只螞蟻。

在祭天臺的石縫里，一只剛剛誕生的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