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說《麗江借我一支歌》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趙景屹”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陳禹沈星玥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上海永福路的一座老洋房頂層還亮著燈。 DT 1990 Pro監聽耳機的瞬間,現實世界的聲音如潮水般涌回——空調風口的低吟、高架橋上車流的嘆息、遠處海關鐘樓敲響的第十一下鐘鳴。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毛玻璃,在她耳蝸里變得模糊而遙遠。連續工作十四小時帶來的耳鳴,像某個古老電臺的調頻雜音,持續不斷地在她的聽覺神經上爬行。 UF8高級控制臺上,八十八個電動推子中的七個正緩緩自動歸位,在昏黃的臺燈光下劃出銀...
,麗江古城的燈火盞接盞熄滅,像群疲憊的螢火蟲收斂了尾部的光。只有方街南角,“雪音”酒吧那扇糊著巴紙的木窗還透著昏。,和嶺抱著那把年產的吉他,指玫瑰木指板移動幾乎發出聲音——這是他祖父教的:“按弦要像雪花落松枝,有量,但壓斷。”祖父是茶古道后幫頭領的琴師,常說彈琴是用,是用肩胛骨后面那塊肌,納西語“古魯”,意思是“鷹起飛前收緊的背肌”。“古魯”正隱隱作痛。,琴箱抵住胸,能感覺到已的跳撞擊著杉面板。這把他七歲那年用張羊皮跟個背包客來的琴,經過年間煙火,木質早已“聲”——是新琴那種清脆明亮,而是種溫厚的、帶著細裂紋感的鳴,像講述往事喉嚨深處的聲音。,唱起了《鷹之泣》。,是調。納西族“谷氣”調古的支,原本該用弦伴奏,音域跨越兩個八度,間有量音——那些西方二均律法標注的音,藏半音與半音之間的縫隙,像龍雪山巖層的水晶脈,只有懂得傾聽的才能辨。,得出妥協。將那些音“修正”到接近的音符,就像把生菌馴化溫室蘑菇,形狀還,魂已同。祖父次聽他這樣彈,沉默了很,后說:“你給活鳥標本。”:角落對瑞士夫婦,桌攤著《孤獨星球》,正用語低聲爭論明該去沙壁畫還是束河古鎮;吧臺邊坐著本地退休音師楊奶奶,她每晚都來,點杯酥油茶,聽夠就走,從多言。
和嶺唱到二段。
歌詞是納西古語,意是:“雪山的鷹啊,你為什么哭泣/你的眼淚凍了冰川/冰川埋著個春/春站著等到歸的子……”
他的聲音音區有種殊的質感——是光滑的,而是帶著沙江灘涂鵝卵石的粗糲感。這是從跟父親學巴經吟誦練就的:巴經的唱誦講究“氣從丹田起,聲喉頭磨,字從唇齒間迸出要帶火星”。父親木崇禮是縣后幾位能完整吟誦《創紀》的巴之,他說經文的每個字都曾被雪山的閃劈過,所以唱的候要喚醒那閃的記憶。
機琴箱旁振動起來。
和嶺沒有停,但眼睛瞥見了屏幕的名字:麗江市民醫院腫瘤科。臟猛然收緊,指尖B弦多用了半力,“錚”的聲,個該出的泛音像幽靈般浮出,又秒消散。
他唱完了后句:“……子化作山巔的雪蓮/雪蓮月光數著鷹的羽/根羽就是個沒有說出的諾言。”
余音酒吧低矮的木梁間縈繞。楊奶奶舉起酥油茶杯,向他致意——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如唱得,她舉杯;如某處音準或感到位,她就低頭喝茶。今她舉了杯。
瑞士先生鼓了掌,掌聲空蕩的酒吧顯得過于響亮。他的妻子輕輕按住他的,用語說:“這是音,是祭祀。”
和嶺吉他,拿起機走到后門的院。
麗江的風帶著雪山的寒意,穿過核桃樹的枝椏,發出類似骨笛的聲音。他接起話:“趙醫生。”
“嶺,你父親的增CT結出來了。”趙醫生的聲音很靜,但靜之有種業的沉重,“原發灶沒有變化,但……右肺門出新的淋巴結腫,懷疑是轉移。而且他的骨掃描顯示,腰椎和右側肋骨有異常濃聚。”
醫學名詞像冰雹樣砸來。和嶺靠著土坯墻,墻面刷的灰月光泛著青冷的光。他想起兩個月前,父親次咳血,血滴院子的青石板,暗紅,像巴紙灑落的朱砂。父親當蹲身,用指蘸了點血,石板畫了個符號——那是巴文的“路”字,字形是個岔路,左邊往山,右邊往流水。
“嚴重嗎?”他的聲音比已想象的要鎮定。
話那頭沉默了秒。“需要盡支氣管鏡取活檢,確定質。但以你父親目前的身狀況……風險很。你知道的,他的肺功能只剩正常值的之二。”
“如確定是轉移呢?”
“那就是期了。”趙醫生頓了頓,“嶺,我知道你們納西族有已的生死觀。但作為醫生,我建議你壞的準備。而且……你近有沒有發已?”
問題來得猝及防。和嶺意識向已的右。食指指尖正震顫,幅度很,但確實動——就像琴弦被撥動后尚未停止的余震。
“有點。”他聽見已說。
“你父親確診前年,也出過這種靜止震顫。后來我們查文獻,發這種原發震顫你們家族有聚集。當然,這定是肺癌前兆,但……你要注意觀察。如加重,隨來醫院檢查。”
掛斷話后,和嶺原地站了很。月光把核桃樹的子他身,枝椏的紋路像了CT膠片的支氣管樹圖像——那些斷岔的管道,終都向同個暗的終點。
他攤,掌向。
右食指的震顫變得明顯了。他嘗試控,肌繃緊,震顫反而加劇,像有只的臟指尖跳動。他想起父親次發已的景:那家祭祀祖先,父親持法鼓,搖到半突然停住,法鼓“咚”的聲掉地,滾到龕面。父親彎腰去撿,卻怎么也抓住那個皮質鼓身,后是祖父幫他撿起來的。祖父什么也沒說,只是用那布滿斑的握住父親的,握了很。
那和嶺二歲,躲經堂的門簾后面。月光從的窗戶斜進來,照祖父和父親交握的,那兩的骨節、筋脈、皮膚的紋路如此相似,就像同棵樹長出的同年輪。
遺。這個詞納西語是“什”,直譯是“根的子”。祖父解釋過:“我們納西相信,的命運是條直,而是棵樹。祖先根,我們枝,枝的子落回根的土地,根的營養也順著樹干流到每片葉尖。”
機又震了,是醫院發來的CT報告子版。
和嶺點。像屏幕展:胸腔的橫斷面,像棵倒置的樹。氣管是主干,支氣管是枝杈,肺泡是末端見的葉片。而右肺門處,團規則的正生長,像樹瘤,也像雪山巖層應存的溫泉眼。
他圖像,指尖的震顫讓畫面斷動。他只用左握住右腕,像給把走音的琴調弦。
的邊界模糊,像滴墨宣紙洇。醫生用紅箭頭標注了“可疑淋巴結”,旁邊還有測量數據:.×.m。數字很冷靜,冷靜得像雪山的度、冰川的厚度、沙江某段的寬度。父親曾教他,納西族度量界用米和厘米,用身:“拓”是拇指到食指張的距離,“庹”是臂伸的長度,“站”是走步的路程。父親說:“那個腫瘤有核桃那么。”核桃,就是握掌剛填滿的、有生命重量的實。
后門“吱呀”聲了。楊奶奶裹著披肩走出來,端著兩杯酥油茶。
“聽到你講話了。”她把杯茶遞過來,茶碗是粗陶的,碗沿有個缺,據說是她母親留的。“你父親怎么樣?”
和嶺接過茶碗,溫熱透過陶壁到掌。“太。”
楊奶奶點點頭,他旁邊的石凳坐。她年輕是縣文工團的歌唱演員,唱《阿麗哩》縣聞名,后來嗓子壞了,改教音課,再后來退休。丈夫早逝,兒昆明工作,她個守著古城的院子,每晚來“雪音”聽歌,像完某種儀式。
“你剛才唱《鷹之泣》,段轉調的候,用了西洋調的和聲。”她忽然說。
和嶺怔了怔。“您聽出來了?”
“怎么聽出來?我教了年唱練耳。”楊奶奶啜了茶,“但我怪你。用吉他彈古調,本來就是戴著鐐銬跳舞。你祖父那把弦,還有嗎?”
“的還有,但能用它彈出完整《鷹之泣》的,縣可能只剩我父親了。”和嶺頓了頓,“而且他的……”
他沒說去。楊奶奶拍了拍他的臂,她的很瘦,關節突出,像樹的根節。
“知道為什么我每晚都來嗎?”她望著空,星星麗江清澈的氣層格明亮,“因為我聽見那些音了。年耳聾,先是頻,然后是那些細的音變化。個月我去你父親,他給我哼了段《創紀》的頭,面有七個音,我只聽出個。”
她轉頭著和嶺:“你們這,用吉他、用鋼琴、用二均律,是背叛,是沒辦法。就像條河改道,是它想改,是前面的山塌了。但你要記住——”她指了指他的胸,“正的音準這,”又指了指耳朵,“也這。這。”
她點了點已的穴。
“記憶的聲音,遠走調。”
說完這句話,楊奶奶站起身,裹緊披肩,慢慢走回酒吧,留和嶺個坐院子。
他端起酥油茶喝了,咸溫熱,順著食道流去,暫壓住了喉嚨深處的苦澀。他想起候,冬清晨,祖父總院子生堆火,燒茶,茶酥油、鹽、核桃碎。祖父邊攪茶邊唱:“茶是山的血,酥油是的淚,鹽是的記憶,樣合起來,就是活著的滋味。”
那父親還年輕,能氣唱完行的《魯般魯饒》。那是納西族長的殉敘事詩,講對為反抗包辦婚姻,相約龍雪山殉。詩描繪的“龍”沒有痛苦,只有恒的愛。父親唱到動處,眼角有淚光,但他從擦,淚水火光閃爍,像雪融化的溪流。
和嶺七歲那年,祖父正式教他彈弦。那是種竹的器,銜唇間,用指撥動簧片,聲音弱如蚊蚋,卻能腔的鳴腔,變化出復雜的泛音。祖父說:“弦是彈給別聽的,是彈給雪山聽的。聲音要,到只有山能聽見,祂才把秘密告訴你。”
他學了個月,才勉讓弦發出連續的聲音。父親那旁聽著,突然說:“對。”然后接過弦,唇間。他沒有撥簧片,只是用喉嚨發出個低的基音,同調整腔的形狀。奇跡發生了——弦的簧片竟然已振動起來,發出悠長的鳴。
“這才是‘氣鳴’。”父親說,“是用指撥,是用呼帶動。我們納西相信,界是聲音創的。巴經《創紀》說,早的候,沒有光,沒有形,只有‘聲’和‘氣’。聲是陽,氣是,陽交合,才有了地萬物。所以古的音,是演奏,是呼。”
機又震了。這次是父親的短信,只有行字:
“明來醫院,帶螺。”
螺。和嶺的沉去。
納西族的葬禮儀式,螺號角是引路的法器。巴吹響螺,死者的靈魂才能跟隨聲音的軌跡,找到回歸祖地的路。父親讓他帶螺,意思已經很明顯——他要前練習,或者,他要親指導兒子,如何后的刻為他行。
和嶺站起來,走回酒吧。個客都已離,楊奶奶的酥油茶杯還留桌,碗底有圈奶脂的痕跡。他收拾杯子,發杯墊壓著張元紙幣,還有張字條,是楊奶奶的字跡:
“嶺,這是訂。我想請你錄張唱片,就錄你父親唱的那些古調。用吉他也,用弦也,甚至清唱也行。我耳朵壞了,但還能聽。我完聽見之前,想留個念想。楊。”
字條邊緣有些皺,像是被反復打又折起過。
和嶺捏著那張紙幣,紙質粗糙,是舊版民幣,很流了。他仿佛能見楊奶奶如何從層層包裹的帕取出這張,如何鄭重地壓杯墊,如何猶豫著要要寫這張字條。
他把和字條收,始打掃酒吧。擦桌子,他注意到已右按抹布,指尖的震顫布面留了細的、規則的紋。他停動作,專注地著那只。
震顫從食指蔓延到了指,名指也始輕動。他嘗試握拳,震顫暫停止,但松,又回來了,而且比之前更明顯。
他想起趙醫生的話:“你父親確診前年……”父親確診是歲,二。已今年。如是遺,如這條間注定要重復……
吧臺后的式收音機還著,調頻到本地臺,正播納西古的實況錄音。是《沙細》的片段,那種被稱為“活化石”的唐道教音遺存。笙、管、笛、箏,還有那種有的、類似抽泣的弓弦器“蘇古篤”。音莊嚴肅穆,每個句都像完某種儀式。
和嶺忽然想起件事。他抹布,走到酒吧面的儲物間,搬出個蒙塵的木箱。打,面是祖父的遺物:褪的巴法衣、銅質法鈴、幾卷抄的巴經,還有——個螺。
他拿起螺。,螺旋紋路清晰,殼有細的破損,是祖父生前用了年的法器。貼近耳朵,能聽見遙遠的潮聲,盡管這螺來雪山的湖泊,從未見過正的。
父親曾說,螺能陽,是因為它的形狀,而是因為它的鳴頻率。“你聽,它發出的聲音,正是顱骨導敏感的那個頻段。所以巴吹螺,活能聽見,死者也能聽見。聲音是條路,連接得見和見的界。”
和嶺把螺到唇邊,但沒有吹。他只是感受著殼的溫度,那些鈣質層封存著多巴的呼、多場葬禮的嗚咽、多個靈魂聲音的指引越雪山。
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楊的信:
“嶺,睡了嗎?我聯系位的聲音藝術家,別厲害,過敦煌項目。她想接我們的‘治愈系聲音采集’,我約了她后到麗江。你明有空嗎?我們碰個頭,商量怎么接待。對了,費用從我的傭出,你用管。你父親的醫療費,我也想辦法。”
和嶺盯著屏幕,指尖的震顫讓光標輸入框跳動。他打了幾個字:“謝謝,但我近可能沒間……”又刪掉。改:“,明‘雪音’見。”發。
幾乎秒回:“收到!保重身,別太累。你可是我們納西音的希望。”
希望。和嶺苦笑。他把螺回木箱,關蓋子,灰塵燈光飛舞,像細的雪。
走出酒吧,鎖門。古城石板路月光泛著清冷的光,像條凝固的河。他往家的方向走,經過座石橋,停腳步。
橋是貫穿古城的河,水流,但聲音清脆。他蹲身,把伸進水。月的河水刺骨,寒意瞬間從指尖竄到肩胛。奇怪的是,冷水,的震顫反而減輕了,幾乎消失。
水流的頻率。他忽然想到。也許震顫的需要某個的節奏來同步,就像走散的幫需要領頭騾子的鈴聲來辨認方向。
他想起父親教過的個詞:“哦熱熱”。那是歌,是種集舞蹈的呼聲。眾圍圈,拉,腳步隨著領舞者的節奏,發出“哦—熱—熱”的呼喊。節奏越來越,終達到種近乎癲狂的狀態。父親說,古的祭祀,“哦熱熱”能讓舞者進入靈狀態,聽見祖先的聲音。
“其實是祖先說話,”父親曾秘地低語,“是集的節奏,掩蓋了個跳的雜音。當所有的跳同步,你就聽見已的恐懼了。”
和嶺從水抽出,水珠順著指尖滴落,石板路留深的圓點。他繼續往家走,穿過的巷,月光把屋檐的拉得很長,像道道間的刻度。
到家,他聽見咳嗽聲。
從家院子來的,壓抑的、撕裂肺的咳嗽,間夾雜著痰液摩擦氣管的嘶鳴,還有——他豎起耳朵——很輕的、液濺落的聲響。
他加腳步,推虛掩的院門。
父親木崇禮坐核桃樹的石凳,彎著腰,只捂著嘴,只撐膝蓋。月光照亮他花的頭發,和顫的肩背。地,青石板的花紋間,有幾滴新鮮的、月光呈暗紅的液。
和嶺站那,沒有立刻前。他突然想起巴經關于死亡的描述:“靈魂離身,發出類似冰裂的聲音。但活聽見,只能見血,血是靈魂留的腳印,證明它曾此停留。”
父親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抬起頭。到兒子,他露出個虛弱的笑:
“回來了?今晚唱得怎么樣?”
“還。”和嶺走過去,蹲身,著地的血跡,“疼嗎?”
“疼。”父親搖頭,“就是癢,像有羽肺撓。”他頓了頓,“CT結出來了吧?醫生怎么說?”
和嶺猶豫了秒。父親的目光靜而深邃,像雪山的龍潭,表面瀾驚,底卻沉著年的秘密。
“太。”他終選擇說實話,“可能是轉移。”
父親點點頭,仿佛早有預料。“該來的總來。就像雪山的雪,春融化,冬又積起來。”他伸摸了摸身旁石凳的表面,那刻著巴文的“壽”字,是祖父當年親刻的。“你爺爺走的候八,我今年二,差年。但我比他多了年雪,多喝了年茶,多聽了年你的琴。夠了。”
“夠。”和嶺的聲音有些哽咽,“您還沒教我《創紀》的部。”
父親笑了,笑聲引發了陣咳嗽,但他壓去。“《創紀》有行,我只兩行。剩的,你爺爺的筆記。其實……”他壓低聲音,“我懷疑根本沒有完整的《創紀》。那些失的部,也許本來就是空,留給后已填寫的。”
他站起來,身晃了,和嶺趕緊扶住。父親的臂很瘦,隔著衣都能摸到骨頭的形狀。他借著兒子的支撐站穩,抬頭望向空的龍雪山。雪峰月光泛著幽藍的光,像塊的、未經雕琢的石。
“嶺,你知道為什么我們的古調,總有那么多音嗎?”父親忽然問。
“因為……”和嶺想了想,“因為那是然的聲音?鳥、風聲、水流的頻率都是整數?”
“對。”父親搖頭,“是因為遺憾。”
他指著雪山:“你聽,風過雪峰的聲音,水穿峽谷的聲音,鳥杉間跳躍的聲音——實,這些聲音是連續的、光滑的。但當我們用歌來模仿,就須把它們‘切’個個音符。音,就是那些被切掉的部。是我們明明聽見了,卻法唱出來的遺憾。”
父親轉身面對兒子,月光他臉刻出深邃的:“所以你彈吉他,把音改掉,我怪你。因為所有的音,都是遺憾的藝術。我們能的,是完復界的聲音,而是用我們的完,去呼應界的完。”
他又咳嗽起來,這次更劇烈。和嶺感覺到父親整個身都震顫,那種震顫過臂來,和他已指尖的震顫頻率驚地相似。
咳完后,父親喘著氣說:“去把螺拿。趁著我還清醒,教你該怎么吹。以后……總要有為我引路。”
和嶺扶父親進屋,讓他火塘邊的矮榻躺。火塘的炭火還紅著,面架著把銅壺,水將沸未沸,發出細密的聲響。他去屋取來螺,還有卷褪的巴經。
父親接過螺,卻沒有立刻教。他指著經卷的段文字:“你這,講的是靈魂回歸祖地要經過的道關:風關、雪關、間關。螺的聲音,要穿過這關,所以能太急,也能太緩。要像……”他閉眼睛思考,“要像晨霧爬山脊,你見它移動,但轉眼,它已經籠罩了整個山谷。”
他示范了次。把螺到唇邊,深深氣——那個氣的過程很長,長得讓和嶺擔他窒息。然后,氣息緩緩吐出,過螺的腔,變低沉悠長的號聲。
聲音并響亮,但有種奇的穿透力。它像器發出的聲音,更像某種古生物的嘆息。火塘的炭火隨著聲音明暗閃爍,銅壺的水泡破裂的頻率似乎也同步了。
“你來。”父親把螺遞過來。
和嶺接住。螺殼還殘留著父親的溫。他學著父親的樣子深氣,呼氣,吹響。
聲,尖刺耳,像受傷的鳥鳴。父親搖頭:“太用力。聲音是推出去的,是請出去的。”
二聲,太弱,幾乎聽見。“太客氣了。你是引路,要有權。”
聲,他閉眼睛,再去想技巧,只是想象——想象條路,從家院子出發,穿過古城,越過田,攀雪山,終消失霧深處。然后,他吹響了螺。
這次的聲音,他已都覺得陌生。低沉,穩,帶著細的顫動,那顫動是的,是呼過螺腔然產生的鳴。聲音房間回蕩,撞土墻,反彈回來,形了奇妙的立聲場。
父親睜眼睛,點點頭:“這就對了。你找到那條路了。”
他躺回去,望著屋頂的椽子,那些木頭經過年煙熏,呈出深棕,紋理像凝固的河流。“嶺,我走之后,你用每都吹螺。每月初,對著雪山吹次就行。聲音儲存起來,等我需要的候,它像路標樣亮起來。”
“您去哪?”和嶺問了個孩子氣的問題。
父親想了想:“經書說,祖地雪山的另邊,那有條河:奶河、蜜糖河、茶葉河。但我猜……”他笑,“我哪也去。我變你琴聲的個音,變你呼的次停頓,變你某早推窗,突然想起我,頭那瞬間的溫暖。”
他伸出,握住兒子的。兩只,,都震顫。但握起,震顫的頻率竟然漸漸同步,終合二為。
“,”父親輕聲說,“這就是遺。是疾病的遺,是顫的遺。我們納西相信,顫是缺陷,是生命回應界的振動。雪山,所以有雪崩;地,所以有地震;,所以有歌。”
火塘的炭火“啪”地粒火星,暗劃出道短暫的光弧,然后熄滅。
屋,龍雪山靜靜地矗立,峰頂的積雪反著月光,像盞為迷途者點亮的燈。更遠處,沙江峽谷奔流,水聲穿越數公,到古城已細如耳語,但那耳語從未停止,從洪荒直持續到,并將持續到所有山峰都化為塵土之后。
和嶺握緊父親的,感受著那同步的震顫。他忽然明,已指尖的顫,或許是疾病的預兆,而是某種更古的西——是血脈的記憶,是對這片土地停息的振,是數祖先唱完后首歌后,留子孫身的余音。
而那余音,終將為另首歌的端。
就像此刻,公的,架飛往麗江的航班正起飛前的準備。個名沈星玥的,候機廳戴降噪耳機,試圖隔絕嘈雜的聲。她知道,她即將踏入的,僅是個地理意義的古城,更是個由數震顫、回聲、音和法唱出的遺憾構的,聲音的迷宮。
而迷宮的,個持螺的男,剛剛學如何用聲音為靈魂引路。
他們將八后相遇。相遇之前,各的生命都只是段未完的旋律,等待著對位聲部的加入,等待著和聲的誕生,等待著——那支被麗江借出,也將被償還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