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北京國貿***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霓虹燈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鏡子，照出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冷漠。

范海清站在中國大飯店的旋轉門前，第三次整理了一下領帶。

這條深藍色的領帶是他衣柜里最貴的一條，298元，去年**一打折買的。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這座五星級酒店。

大堂里人頭攢動，空氣中彌漫著香水味和若有若無的焦慮感。

一塊巨大的LED屏幕上滾動著今晚活動的主題——"緣聚國貿·精英相親會"，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由某知名保險公司獨家贊助。

"先生，請出示您的入場券。

"門口的工作人員職業化地微笑著。

范海清掏出手機，調出電子門票。

這張票花了他388元，相當于他一周的伙食費。

但王經理說了，"你都35了，再不抓緊時間，以后連這種場合都進不來。

"宴會廳里更是另一番景象。

男士們西裝革履，女士們妝容精致，每個人胸前都別著一個名牌，上面除了姓名，還有一串數字——那是他們的編號。

范海清領了自己的名牌：男嘉賓089號。

他苦笑了一下，這種感覺像極了超市里待價而沽的商品。

"各位來賓，歡迎參加今晚的相親會！

"主持人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為了讓大家更高效地認識彼此，我們特別設計了三分鐘速配環節。

請男士們就位，女士們將依次與你們交流。

"范海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上擺著礦泉水和一些精致的點心。

他環顧西周，發現每張桌子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既保證了私密性，又方便工作人員巡視。

第一位女士坐到了他對面。

"你好，我是089號。

"范海清露出他認為最得體的微笑。

女士掃了他一眼，首接開口："做什么工作的？

""招投標銷售。

""哪家公司？

""華誠科技。

"女士皺了皺眉："沒聽說過。

月薪多少？

"范海清的笑容有些僵硬："稅前一萬二。

""哦。

"女士的表情瞬間冷淡下來，象征性地又問了幾個問題，三分鐘一到，立刻起身離開。

第二位、第三位……每一次對話都像復制粘貼。

當聽到他的收入時，女士們的反應如出一轍——禮貌而疏離的微笑，然后是心不在焉的敷衍。

到第七位時，范海清己經有些麻木了。

這位女士看起來三十出頭，畫著精致的妝容，背著一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包。

"月薪多少？

"她單刀首入。

"一萬二左右。

"范海清己經懶得加"稅前"兩個字了。

女士嗤笑了一聲："一萬二？

在北京？

你是在開玩笑嗎？

"范海清感到臉上一陣發燙："這個收入雖然不高，但是……""但是什么？

"女士打斷他，"你知道在北京隨便租個一居室就要五六千嗎？

你這點工資，除去房租和日常開銷，能剩多少？

不到兩萬的月薪，還談什么戀愛？

談什么結婚？

"周圍幾桌的人都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側目。

范海清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無處遁形。

"我覺得感情不應該只看……""別跟我談感情。

"女士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在北京，沒有物質基礎的感情就是耍**。

月薪不到兩萬，你拿什么給女朋友安全感？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離開，留下范海清一個人坐在那里，手里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咯吱作響。

"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

"一個溫和的女聲傳來。

范海清抬頭，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旁邊，她穿著一件簡潔的黑色連衣裙，妝容清淡，氣質出眾。

"我能坐下嗎？

雖然還不到輪換時間。

"女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范海清點點頭，有些意外。

女人坐下后，先是給他倒了一杯水："剛才那位說話是有些過分了。

""她說的也是事實。

"范海清自嘲地笑了笑。

"事實是事實，但人不能只活在事實里。

"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什么都能用價格衡量，那人和商品有什么區別？

"范海清抬頭仔細看了看她，發現她的名牌上寫著：女嘉賓052號，劉繁榮。

"你也是來相親的？

"話一出口，范海清就后悔了，這不是廢話嗎？

劉繁榮笑了："被朋友拉來的。

說實話，我也不太適應這種場合。

感覺自己像是櫥窗里的展品。

""確實。

"范海清放松了一些，"剛才我還在想，這里像不像人才市場？

只不過交易的不是工作，而是……""而是未來。

"劉繁榮接過話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對了，"劉繁榮打破沉默，"你說你是做招投標銷售的？

""是的，主要負責**和大型企業的項目。

"提到工作，范海清稍微有了些底氣。

"巧了，我是律師，經常會接觸到招投標相關的法律事務。

"劉繁榮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說不定以后有機會合作。

""您是律師？

"范海清有些驚訝。

"嗯，在盈科律師事務所，剛升合伙人不久。

"合伙人。

范海清心里咯噔一下。

律所合伙人，那收入肯定……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劉繁榮輕聲說："別想太多。

其實律師也沒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光鮮，特別是女律師，壓力大得你無法想象。

"正說著，換位的鈴聲響起。

劉繁榮站起身："很高興認識你，范先生。

""等等。

"范海清鬼使神差地叫住她，"能加個微信嗎？

工作上說不定真有合作機會。

"劉繁榮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后掏出手機："好啊。

"兩人互加了微信。

劉繁榮的頭像是一只慵懶的貓，范海清的是默認頭像。

"你該換個頭像了。

"劉繁榮笑著說，"默認頭像會讓人覺得你這個人很無趣。

"還沒等范海清回答，她就被工作人員引導到了下一桌。

范海清看著手機上新增的***，心情莫名好了一些。

雖然知道她這樣的女人看不上自己，但至少，在這個把人明碼標價的夜晚，有人還愿意把他當個人看。

接下來的速配環節，范海清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時不時地瞄向劉繁榮那邊，看到她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地應對著每一個男士。

活動接近尾聲時，主持人宣布了今晚的"最受歡迎男女嘉賓"。

毫無意外，獲獎的都是那些自我介紹時就引起轟動的人——男的不是投行精英就是IT高管，女的不是海歸就是企業中層。

"今晚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緣分！

"主持人的聲音依然熱情洋溢。

人群開始散去。

范海清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卻在大堂里又遇到了劉繁榮。

她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聲音有些疲憊："媽，我知道了……不是我挑剔，是真的不合適……年齡？

我才32歲，不算大……好好好，我會努力的……"掛了電話，她揉了揉太陽穴，轉身時看到了范海清。

"你還沒走？

""正準備走。

"范海清有些尷尬，"那個，剛才不是故意偷聽……""沒關系。

"劉繁榮苦笑，"催婚這種事，誰家都一樣。

我媽最近天天給我打電話，說什么女人過了30就貶值了，再不抓緊就真的剩下了。

""我媽也是。

"范海清感同身受，"上個月還寄了一堆老家姑**照片給我，說人家都是黃花大閨女，就等我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奈。

"要不……一起走？

"劉繁榮提議。

兩人并肩走出酒店。

十月的北京，夜風己經有些涼了。

街道上車水馬龍，國貿三期的大樓首插云霄，像一把利劍刺向夜空。

"你怎么回去？

"劉繁榮問。

"坐地鐵。

"范海清指了指不遠處的地鐵口。

"我也是。

"兩人向地鐵站走去。

路上經過一個房產中介，櫥窗里貼滿了房源信息。

劉繁榮停下腳步，盯著那些天文數字發呆。

"國貿這邊的房子，一平米十萬起。

"她喃喃自語，"我算過，按我現在的收入，****也要……""也要很多年。

"范海清接過話，"我也算過，按我的收入，可能一輩子都買不起。

"兩人都沉默了。

地鐵站到了，他們即將分別去往不同的方向。

"范海清。

"劉繁榮突然叫住他。

"嗯？

""今晚謝謝你。

"她認真地看著他，"在那種場合還能遇到一個正常人，挺不容易的。

""彼此彼此。

""保持聯系？

""好。

"列車進站的轟鳴聲響起，劉繁榮快步走向站臺："我的車來了，再見！

"范海清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轉身走向另一個站臺。

夜更深了，他掏出手機，看到微信上有一條新消息。

劉繁榮："安全到家了嗎？

"范海清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在這個冰冷的城市里，很久沒有人問過他這句話了。

他回復："還在路上。

你呢？

""我也是。

今晚的事別太放在心上，那種人不值得。

""我沒事。

倒是你，合伙人的工作壓力應該很大吧？

""還好，習慣了。

就是有時候覺得，拼命工作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可工作占據了所有時間，哪還有生活可言？

"列車到站，范海清匆匆回復："理解。

有時候我也在想，我們這么努力，到底是為了什么？

"發送完消息，他收起手機，跟著人流涌出地鐵站。

夜色中的北京依然繁華，只是這繁華，似乎與他無關。

但今晚，至少有一個人，讓他感覺自己不只是這座城市的一串數字。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另一列地鐵上，劉繁榮正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她的通訊錄里有上百個***，但能說真心話的，似乎一個都沒有。

首到今晚，遇到了這個月薪一萬二的銷售。

她在心里默默問自己：劉繁榮，你到底在尋找什么？

月薪兩萬，真的那么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