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微鏡視力,沈清晏的懷疑從未停止------------------------------------------。。。。。。。。。。、受力點、深淺程度。。。。,銅錢就會落地。
林婉在門外停頓了半拍。
手里的托盤微微傾斜。
茶盞蓋子磕在杯沿上。
發出一聲脆響。
“進來。”
里面傳出兩個字。
林婉抬腿跨過門檻。
右腳故意沒有抬夠高度。
鞋尖磕在門檻木條上。
身體猛地往前一撲。
白灰被揚起一小片。
左腳重重踩進灰燼里。
留下一大半個模糊不清的腳印。
門軸處的頭發絲應聲而斷。
銅錢掉落在青磚上。
叮當亂響。
托盤里的茶水灑出一大半。
潑在波斯絨毯的邊緣。
“奴婢該死!”
林婉連人帶托盤撲跪在地上。
茶水浸濕了粗布裙擺。
她顧不上擦拭。
雙手死死貼著地面。
身體抖得篩糠一般。
沈清晏坐在紫檀木案后。
視線越過堆積如山的公文。
落在那個趴在地上的身影上。
笨重。
慌亂。
毫無章法。
那半個腳印受力全在腳跟。
這是普通人失去平衡時的本能反應。
練家子會下意識用腳尖點地卸力。
門軸的機關也被破壞得徹底。
沈清晏收回視線。
手指翻過一頁公文。
“把地收拾干凈。”
“去旁邊候著。”
沒有責罰。
這種蠢笨的反應反而最安全。
林婉長出一口氣。
爬起身。
用袖子胡亂擦拭著地上的水漬。
退到書房角落的矮幾旁。
研墨。
墨錠在硯臺里緩慢畫圈。
沙沙作響。
林婉低著頭。
余光卻穿過書房的陳設。
鎖定在沈清晏的桌案上。
他在處理北境送來的情報。
三摞公文。
左邊是紅面加急。
中間是黃面州府折子。
右邊是白面日常邸報。
沈清晏沒有先看紅面。
他拿起了中間黃面折子底部的一本。
封皮上畫著一道極淡的黑線。
那是暗探的密折。
看完密折,他才翻開紅面加急。
批閱用的是朱砂筆。
但他在某些折子上,會用筆桿尾部蘸取一點清水。
在紙張邊緣點一下。
這是在做水痕標記。
代表需要二次核查。
林婉在心里快速建立起這套優先級模型。
黑線密折最高。
紅面加急次之。
水痕標記代表存疑。
墨錠在硯臺里磨掉了一小半。
“停下。”
沈清晏突然出聲。
林婉手腕一頓。
趕緊放下墨錠。
雙手垂在身側。
沈清晏將一張紙扔到案前。
紙張飄落。
正好停在林婉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照著上面的字,抄一遍。”
林婉上前一步。
雙手撿起紙張。
這是一封信函。
字跡狂放不羈。
筆畫間透著濃烈的殺伐之氣。
北燕左賢王拓跋弘的親筆信。
這是測試。
測試她的書**底。
更是在測試她是否認得這字跡背后的身份。
林婉雙手捧著信紙。
滿臉茫然。
“大人,這字寫得好亂。”
“奴婢怕抄不好。”
“抄。”
一個字。
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林婉走到矮幾前。
鋪開一張空白宣紙。
提筆。
蘸墨。
模仿的要義在于取舍。
形似容易,神似難。
如果寫得毫無破綻,那就是死罪。
必須留下拙劣的痕跡。
筆尖落在紙上。
她故意握高了筆桿。
手腕懸空。
發力點全在手指。
每一筆都寫得很慢。
在描畫符咒一般。
拓跋弘的字講究氣韻連貫。
林婉偏偏在轉折處停頓。
把連筆生生拆解成獨立的筆畫。
半刻鐘后。
林婉放下筆。
捧著抄好的紙張遞上前。
“大人,抄好了。”
沈清晏接過紙張。
視線在兩份字跡間來回掃視。
九成相似。
結構、間架、甚至某些偏旁的傾斜角度。
分毫不差。
但唯獨缺了那股子氣勢。
原件是一頭下山猛虎。
抄件只是一張畫著老虎的皮。
形似到了極致。
神韻卻蕩然無存。
沈清晏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叩。
叩。
叩。
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
他在懷疑。
一個鄉下丫頭,怎么可能把字臨摹到這種程度。
“你學過臨帖?”
林婉撲通一聲跪下。
“回大人,奴婢沒見過什么帖。”
“以前在村里,老秀才教認字。”
“奴婢笨,記不住。”
“老秀才就罰奴婢抄書。”
“抄錯一個字,就要餓一天肚子。”
“為了能吃上飯,奴婢就死死盯著書上的字。”
“它長什么樣,奴婢就畫什么樣。”
“畫得多了,就習慣了。”
她抬起頭。
眼眶微紅。
帶著幾分委屈和后怕。
“奴婢只會畫字,不懂里面的意思。”
“大人若是覺得奴婢寫得不好。”
“奴婢再重新畫一遍。”
“只求大人別扣奴婢的飯食。”
“奴婢昨晚熬了一夜,現在肚子還空著呢。”
怯懦。
貪吃。
胸無大志。
一個標準的底層咸魚心態。
只關心能不能吃飽飯。
沈清晏盯著她看了許久。
那張臉上除了惶恐,就是對食物的渴望。
沒有野心。
沒有算計。
“畫字。”
沈清晏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手指停止了敲擊。
“既然你這么會畫。”
他指了指書房角落的一個大紅木箱。
“那里有一百份陳年公文。”
“三天之內。”
“一字不落地給我畫出來。”
“畫不完。”
“這三天你都不用吃飯了。”
林婉猛地睜大眼睛。
滿臉驚恐。
“一百份?”
“大人,奴婢的手會斷的!”
“出去。”
林婉不敢再反駁。
連滾帶爬地跑到紅木箱前。
抱起一摞厚厚的公文。
灰溜溜地退回外間。
門關上的瞬間。
林婉臉上的惶恐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天。
一百份。
這是絕佳的機會。
外間。
光線昏暗。
林婉坐在矮幾前。
開始研墨。
這次她研得很慢。
硯臺里只加了極少的水。
墨錠在底部摩擦。
磨出濃稠的墨汁。
她從袖口摸出一小塊白色的晶體。
這是明礬。
指甲刮下極細微的粉末。
混入墨汁中。
普通墨水寫在紙上,干透后會微微發亮。
加入明礬后,墨跡會完全滲入紙張纖維。
表面不再反光。
這還不夠。
她需要傳遞情報。
一百份公文。
浩如煙海的文字。
就是最好的掩護。
她拿起第一份公文。
開始抄寫。
速度很快。
每寫到第十個字。
她的筆尖就會在筆畫的末端,微微用力頓一下。
留下一個極不起眼的墨點。
這些墨點連起來。
就是一組密文。
北境暗探名冊,藏于黃面密折之下。
這是她剛才在里間觀察到的情報。
抄寫工作枯燥繁重。
林婉的手腕酸痛無比。
但她不敢有絲毫停歇。
三天時間。
日夜顛倒。
一百份公文終于謄抄完畢。
厚厚的一大摞。
堆在案頭。
林婉**紅腫的手腕。
眼底布滿血絲。
這是真實的疲憊。
不需要任何偽裝。
她捧著公文。
推開里間的門。
“大人。”
“一百份。”
“奴婢抄完了。”
話音沙啞干澀。
帶著濃濃的倦意。
沈清晏坐在案后。
面前依然是堆積如山的卷宗。
他抬起頭。
視線落在林婉手里的公文上。
“放下吧。”
林婉將公文放在案頭。
退后兩步。
垂手而立。
沈清晏隨手抽出一份。
翻開。
字跡工整。
每一筆都和原件一模一樣。
呆板。
僵硬。
確實是畫出來的。
他又抽出幾份。
快速翻閱。
沒有錯字。
沒有漏字。
墨跡均勻。
紙張平整。
沒有任何夾帶私貨的痕跡。
“你可以去吃飯了。”
沈清晏將公文扔回桌上。
林婉如蒙大赦。
“多謝大人!”
她轉身就往外走。
腳步匆忙。
生怕沈清晏反悔。
書房門重新關上。
屋內恢復了死寂。
沈清晏靠在椅背上。
視線停留在案頭的那摞公文上。
太完美了。
一個鄉下丫頭。
三天三夜。
一百份公文。
居然沒有出現一次筆誤。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人非草木。
疲憊到極點時,必然會出錯。
除非她受過抗疲勞的極限訓練。
沈清晏站起身。
走到案前。
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琉璃小瓶。
拔開木塞。
一股刺鼻的藥水味彌漫開來。
這是西域進貢的顯影水。
專門用來查驗隱形墨跡。
他拿起林婉抄寫的第一份公文。
用一支干凈的羊毫筆,蘸取藥水。
均勻地涂抹在紙面上。
紙張被浸濕。
變得半透明。
沈清晏死死盯著紙面。
等待著可能出現的暗號。
時間一點點流逝。
藥水逐漸干透。
紙面上干干凈凈。
沒有任何多余的字跡或符號。
沒有隱形墨水。
沒有夾層。
沈清晏收斂了動作。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他又拿起第二份。
涂抹。
等待。
依然什么都沒有。
第三份。
**份。
整整十份公文。
全部查驗完畢。
毫無異常。
沈清晏放下羊毫筆。
將藥水瓶收好。
也許她真的只是一個為了吃飯而拼命的村姑。
他轉身準備坐下。
眼角的余光掃過最后一份涂過藥水的公文。
紙張邊緣。
原本空白的地方。
隨著藥水徹底揮發。
一點極淡的青色痕跡慢慢浮現。
沈清晏猛地轉回身。
一把抓起那份公文。
湊到燭火前。
那不是文字。
也不是北燕的密語符號。
那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
由極其細微的墨點拼湊而成。
一個圓圈。
里面畫著兩道橫線。
一個扁平的饅頭形狀。
旁邊還跟著一個極小的字。
字體極其潦草。
完全不同于她抄寫公文時的死板。
沈清晏定定地看著紙面上那個青色的饅頭圖案和那個“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