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著梧桐葉掠過操場時,李國強正蹲在車棚角落修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
鏈條卡進齒輪的聲響像生銹的門軸在轉動,他額角的汗珠砸在車座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還修呢?
上周就看見你在跟它較勁。”
張菲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帶著剛跑完八百米的喘息。
她穿著藍白校服,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手里攥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
李國強抬頭時,陽光剛好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修不好就得花錢換,我這月生活費都快見底了。”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手指在鏈條上蹭了蹭黑油,往校服褲子上隨意一抹。
張菲把礦泉水遞過去:“給,先解渴。
我爸是修自行車的,放學我帶你去他鋪子?”
車把上掛著的帆布包突然晃了晃,里面露出半截畫筒。
李國強慌忙把包往身后藏了藏,耳尖有點發燙:“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這時廣播里突然響起預備鈴,張菲轉身往教學樓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喊:“晚自習前我來幫你!”
風掀起她校服的衣角,像只振翅欲飛的白鳥。
李國強望著她的背影,手里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帆布包里的畫紙露出一角,上面是速寫的籃球場,穿紅色球衣的男生正在起跳投籃,**里有個扎馬尾的女生正舉著相機——那是上周運動會時的張菲。
晚自習的預備鈴響過第三遍,李璐才抱著一摞作業本從辦公室出來。
她的白色板鞋踩在走廊的瓷磚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路過三班門口時,特意往靠窗的位置瞥了一眼。
王梓欣正趴在桌上寫習題,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馬尾辮隨著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王梓欣,數學老師叫你去拿周測試卷。”
李璐的聲音很輕,卻足夠讓整個安靜的教室聽見。
她是**,說話總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眼鏡片后的眼睛像秋日的湖水,清澈卻沒什么溫度。
王梓欣猛地抬起頭,鉛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個**。
“哦,好。”
她慌忙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經過李璐身邊時,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不知是洗衣粉還是護手霜的味道。
辦公室里,數學老師正在翻找試卷,王梓欣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相框上——那是李璐和老師的合照,兩人笑得眉眼彎彎,**是去年的教師節****。
她突然想起上周班會,李璐作為代表發言時,李國強在底下偷偷沖張菲做鬼臉,被班主任點名批評的場景。
“這是你的卷子,142分,錯了最后一道大題的第三問。”
老師把試卷遞過來,指尖在紅色的叉號上點了點,“多向李璐學學,她這道題做得很完整。”
王梓欣捏著試卷的指尖泛白,走出辦公室時,正撞見李璐抱著作業本往回走。
“老師說你最后一題錯了?”
李璐停下腳步,鏡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我筆記本上有類似的題型,晚自習借你看?”
“不用了,謝謝。”
王梓欣低下頭,快步走**室。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在窗臺上積成小小的堆,像她心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周五下午的大掃除總是伴隨著喧鬧。
李國強被分配擦窗戶,他踩著窗臺往下看時,正看見張菲和王梓欣在樓下的花壇邊掃地。
張菲揮舞掃帚的樣子像在跳某種奇怪的舞蹈,王梓欣則彎著腰,認真地把落葉歸成一小堆,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李國強!
你往哪兒灑呢?”
張菲突然抬頭朝三樓喊,手里的掃帚指著他。
原來他擦窗戶的臟水順著墻流下去,濺了王梓欣一褲腳。
李國強嚇得手忙腳亂地關窗戶,結果用力過猛,玻璃“哐當”一聲震得窗框都在響。
他吐了吐舌頭,看見張菲正從花壇里摘了朵小雛菊,別在王梓欣的馬尾辮上,兩個女生笑作一團。
放學鈴響時,李國強終于修好了那輛舊單車。
他跨上去蹬了兩下,鏈條發出“咔嗒咔嗒”的順溜聲響,像是在唱一首不成調的歌。
張菲背著書包跑過來,跳上后座時差點把車胎壓癟。
“帶你去個好地方。”
張菲的下巴抵在他的后背上,聲音悶悶的。
自行車穿過熱鬧的街道,拐進一條種滿梧桐樹的小巷。
張菲突然指著路邊的老書店:“停一下!”
她跑進去沒多久,舉著兩本泛黃的漫畫書出來,眼睛亮晶晶的,“老板說這是**的《灌籃高手》,才五塊錢一本!”
李國強看著她興奮的樣子,突然想起三年前剛開學時,張菲也是這樣舉著漫畫書沖進教室,坐在他前排的位置,馬尾辮上別著和今天一樣的小雛菊。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總愛咋咋呼呼的女生,會成為他整個高中時代最明亮的光。
單車停在護城河的堤壩上時,夕陽正一點點沉入遠處的樓宇。
張菲把漫畫書攤在車筐里,兩條腿晃悠著踢起細碎的塵土:“李國強,你說我們以后會考上同一所大學嗎?”
風掀起她的校服衣角,李國強聞到她頭發上和王梓欣同款的梔子花香。
“肯定會啊。”
他說得斬釘截鐵,腳底下無意識地蹬著腳踏板,讓單車在原地輕輕搖晃,“我報了南城的理工大,你不是說想去南城美院嗎?
離得可近了。”
張菲突然笑出聲:“誰跟你說我要去南城美院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遞過去,“我爸想讓我考師范,說女孩子當老師穩定。”
奶糖的甜膩在舌尖化開時,李國強覺得心里某個地方突然空了一塊。
他看著遠處天邊的火燒云,突然想起今早路過公告欄,看見王梓欣的名字出現在理科實驗班的保送名單上,目標院校是北城的重點大學。
晚自習的鈴聲響過,李璐抱著筆記本走到王梓欣的座位旁。
“這道題的解題步驟,我寫得很詳細。”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上面的字跡娟秀工整,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了重點,“你看看,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王梓欣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突然注意到頁腳畫著個小小的簡筆畫——一只圓頭圓腦的兔子,正啃著胡蘿卜。
她想起上周運動會,李璐作為裁判長坐在終點線旁,手里的秒表不小心摔在地上,還是張菲幫她撿起來的。
“謝謝。”
王梓欣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你畫的兔子很可愛。”
李璐的耳朵突然紅了,慌忙把筆記本合上:“隨手畫的,你別笑話。”
她轉身回座位時,腳步有點亂,差點撞到過道里的課桌。
窗外的月光漫進教室,落在李國強空蕩蕩的座位上。
張菲戳了戳王梓欣的胳膊,朝窗外努努嘴:“看,那家伙又在車棚待著。”
王梓欣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昏黃的路燈下,李國強正坐在那輛舊單車上,手里拿著個速寫本,借著燈光寫寫畫畫。
風掀起他的校服外套,像只展開翅膀的大鳥。
“他天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搗鼓什么。”
張菲撇撇嘴,卻忍不住笑了,“不過上次我看見他畫的籃球場,還挺像那么回事兒。”
王梓欣低下頭,繼續演算那道解不出的數學題。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的,又有點疼。
十月的月考像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凍結了教室里的熱鬧。
李國強的名字在成績單中下游徘徊,張菲的排名掉了十幾個名次,王梓欣依然穩坐第一,李璐卻罕見地跌出了前五。
班會課上,班主任敲著黑板強調期中**的重要性,李國強在底下偷偷畫張菲的側臉,鉛筆在紙上勾勒出她微微撅起的嘴角。
張菲突然轉過頭,搶過他的速寫本:“又畫我!”
翻開的頁面上,全是不同角度的她——在操場跑步的,在教室睡覺的,在花壇邊掃地的,甚至還有上周被老師點名批評時吐舌頭的樣子。
“李國強!
張菲!”
班主任的怒吼像顆炸雷,“你們兩個,出去罰站!”
走廊里的風帶著涼意,張菲把速寫本抱在懷里,突然笑出聲:“你畫得還挺像。”
“那是,我可是要當漫畫家的。”
李國強昂起頭,夕陽透過走廊的窗戶落在他臉上,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等我出版了漫畫,就把你畫成女主角。”
張菲的臉紅了,把速寫本塞回他手里:“誰要當你女主角。”
轉身往樓梯口跑時,差點撞到抱著作業本的李璐。
“慢點跑。”
李璐扶住她的胳膊,目光落在李國強手里的速寫本上,突然笑了笑,“畫得不錯。”
李國強的臉騰地紅了,慌忙把速寫本藏到身后。
張菲拉著李璐的手晃了晃:“璐璐,你別聽他吹牛,他畫的還沒我好看呢。”
王梓欣站在教室后門,看著走廊里說笑的三個人,手里的試卷被捏得皺巴巴的。
秋風卷著落葉穿過走廊,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圖書館,看見李璐對著一本美術鑒賞書發呆,書里夾著的書簽,是片干枯的梧桐葉。
運動會前的最后一節體育課,老師宣布自由活動時,張菲拉著李璐往小賣部跑,李國強抱著籃球沖向球場,王梓欣則坐在看臺上背單詞。
陽光把球場曬得滾燙,李國強投籃的姿勢很標準,籃球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
他興奮地回頭朝看臺上喊:“張菲!
看見沒!”
卻發現看臺上只有王梓欣一個人,正低頭看著單詞本,陽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躍。
籃球滾到看臺下,王梓欣放下單詞本,彎腰把球撿起來。
李國強跑過來拿球時,看見她單詞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頁邊空白處畫著小小的數學公式。
“學霸就是不一樣,看個單詞都這么認真。”
李國強撓撓頭,接過籃球。
王梓欣合上書:“你籃球打得很好。”
“那是,我可是我們班籃球隊的主力。”
李國強得意地揚起下巴,突然想起什么,“對了,上次弄臟你褲子的事,還沒跟你道歉呢。”
“沒關系。”
王梓欣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張菲說,你畫的畫很好看。”
李國強的耳朵突然紅了,抱著籃球轉身就跑:“我再去投幾個!”
跑到球場中間時,他回頭望了一眼,看臺上的女生己經重新低下頭,陽光落在她的發頂,像撒了一層金粉。
小賣部里,張菲舉著兩支冰棍跑向李璐,看見她正望著球場發呆。
“看什么呢?”
張菲把橘子味的冰棍遞過去,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李國強正在給王梓欣扔籃球,兩人的身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沒什么。”
李璐接過冰棍,包裝紙在手里被捏出褶皺,“下周就要報志愿了,你想好了嗎?”
張菲咬著冰棍點頭:“想好了,就報南城師范。”
她突然湊近李璐,壓低聲音,“我聽說,王梓欣要去北城。”
李璐的冰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橘色的糖水流在白色的板鞋上。
她慌忙蹲下去擦,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黏糊糊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張菲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李璐哭。
這個永遠冷靜自持的**,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肩膀微微聳動著,哭得那么傷心。
報志愿的那天,秋風卷著冷雨敲打著窗戶。
李國強在志愿表上填了南城理工大,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很久,還是沒寫下第二志愿。
張菲的南城師范寫得干脆利落,王梓欣的北城大學后面,跟著一串長長的專業名稱,李璐的志愿表卻遲遲沒有動筆。
放學時,雨還沒停。
李國強騎著那輛修不好的舊單車,在校門口等張菲。
雨披罩在兩人身上,像個小小的帳篷。
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面,濺起細碎的水花。
“李璐今天好奇怪,一整天都沒說話。”
張菲的聲音從雨披里傳出來,悶悶的,“她是不是不舒服?”
李國強踩著腳踏板,鏈條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可能是沒考好鬧心吧。”
他突然想起什么,“對了,我畫的那本速寫,等畢業送給你當紀念吧。”
“誰要你的破速寫。”
張菲在他后背捶了一下,聲音卻帶著笑,“不過,要是你真成了漫畫家,可得給我簽個名。”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前方的路。
李國強突然剎住車,指著路邊的公交站臺:“你看,那不是李璐和王梓欣嗎?”
雨幕中,兩個女生站在站臺下,肩膀挨著肩膀。
李璐正把一把傘塞給王梓欣,王梓欣又把傘推回去,兩人推來推去,突然都笑了。
雨水打濕了她們的頭發,貼在臉上,像兩朵雨中綻放的梔子花。
李國強突然掉轉車頭:“走,送她們回家。”
張菲拽住他的衣角:“別去了,她們可能想自己待著。”
她望著站臺下的兩個身影,輕輕嘆了口氣,“有些人,有些事,我們不懂。”
雨披里的空間很小,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李國強踩著單車慢慢往前走,雨水順著車棚滴下來,在地上敲出小小的水洼。
他突然想起速寫本里還沒畫完的最后一頁,是西個穿著藍白校服的身影,站在灑滿陽光的操場上,笑得眉眼彎彎。
畢業那天的蟬鳴格外響亮,梧桐葉在陽光下綠得發亮。
李國強把那本速寫本送給張菲時,她正在給王梓欣和李璐拍照。
相機快門按下的瞬間,李國強悄悄站到她們身后,比了個鬼臉。
“李國強!”
張菲舉著相機追過來,陽光落在她奔跑的背影上,像鍍了層金邊。
李璐和王梓欣站在原地,看著打鬧的兩人,突然相視而笑。
后來的后來,李國強在南城理工大的畫室里,畫下了無數個穿藍白校服的夏天。
張菲在師范學院的琴房里,彈起那首沒唱完的歌。
王梓欣在北城大學的圖書館里,偶爾會想起那個解不出的數學題。
李璐在去往國外的飛機上,看著窗外的云層,像看見那年夏天的梧桐葉。
夏夜晚風吹過操場時,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單車,還停在車棚的角落。
車座上落滿了梧桐葉,車把上掛著的帆布包,露出半截畫筒,里面裝著沒畫完的青春,和那些說不出口的秘密。